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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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兒醒來的時候,努力想著自己失去意識前的那個剎那,她想起那杯茶,還有舒戈依稀模糊的笑容。她一下從床上驚跳起來,忙不疊得查看自己身上的衣衫。還是昨天晚上的那套白衫,除了有些褶皺,穿戴依然整齊,身子也沒什麽異樣的感覺。她不覺低低籲了一口氣,一擡頭,看見舒戈正悄無聲息地坐在桌邊看著她的一舉一動。

“不用擔心,既已被你稱作君子,怎麽能幹小人的勾當。”

她有一些被人窺破心事的惱怒,“你在那茶裏放了什麽?奇奇怪怪搞那麽多花樣,你究竟要幹什麽?”

“幹什麽?無非是對你我這十日的一個總結罷了。也想讓你好好休息一個晚上,接下去你要辛苦了。”

“辛苦?你什麽意思?”

“照顧人自然辛苦,你不想去看看你的小哥哥,有你照顧她,他身上的傷應該能好得快些。”

“你,你讓我去照顧他?”

“怎麽,不想去?”

“想,我想……”馨兒一躍下床,慌忙間一腳踩上裙擺,險些摔倒,舒戈眼疾手快,起身把她扶穩,“急什麽,慢慢地,先洗漱再吃點東西,好好地去見他。”

“好,好!”馨兒著急忙慌地洗漱完畢,胡亂塞了幾口早飯下去,便拿起手巾抹了抹嘴道:“現在可以去了嗎?”

舒戈看著她一番忙亂,眼神愈發黯淡,道:“走吧。”

馨兒隨舒戈進入密室,走到關押景暉的那間屋子前,忽然腳下有些發軟。她不知道這十天裏,他們又會把他折磨成什麽樣子。舒戈打開門,回頭看著在門外踟躕的馨兒道:“剛才急成那樣,現在是怎麽了?進來吧。”

馨兒挪步進屋,卻見屋中已置了床榻,床上仰臥著一個人,雙目緊閉,面色蒼白。

“小哥哥……”馨兒低喚了一聲,眼裏立時湧了淚花。這才多少時間,他竟消瘦成了這樣!

“我請大夫給他看過了,傷口上了藥,斷裂的肋骨也做了固定,這一段時間只能這樣養著,別多動。”

馨兒看著景暉的身上纏了厚厚的繃帶,想是為了固定那些斷裂的骨頭,這樣他該不會那麽疼了吧!

“謝謝你!”馨兒轉過臉看著舒戈道。

“關鍵是這段日子,以後就是怎麽養的問題了。傷筋動骨一百天,他這傷沒半年好不了。”

“半年?那麽久……”馨兒心疼地看著景暉,她跪坐在床邊,輕輕握起景暉的手。那曾是多麽溫暖有力的雙手,如今竟是這樣虛弱無力,冰冷沒有熱度。

他閉著雙目,眉間微蹙,依然蒼白的臉色,被牙齒咬破潰爛沒有血色的唇,映入她的眼眸,刺痛了她的心頭。她慢慢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摩挲,淚水無聲滴下,從指縫裏滑落到那滿是淤紫血痕瘦骨嶙峋的手腕上。

“小哥哥,你好一點沒有?”她握著他的手輕輕地問。

舒戈看著眼前的景象心口發悶。他緩步後退,轉身出屋,快步向外走去,強自壓下的酸楚依然如浪般向上翻湧。他第一次覺得這密室裏的空氣是如此稀薄,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壓抑得他快喘不上氣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理智與情感,他究竟偏向了哪一邊。他只想離開,去看看外面的陽光,去呼吸外面的空氣,他不想看見那份傷痛,不想望見那種纏綿。他猛吸了一口氣,愈發加快了腳步,疾步走出密室。

天空湛藍,陽光有些刺眼,滿院花木蔥蘢,鳥鳴蝶飛。他是大夏尊貴的相國公子,馳騁疆場的三軍統帥。大千世界,蕓蕓蒼生中,他手握重權,身享榮華。可是心裏為何竟是這般空空落落?無非是一個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的願望。只是這情感的世界裏卻從無公平可言,付出與得到,永難清楚計數。一切皆是命運使然,得之是幸,不得,不得又能如何?

他擡頭看了看依然湛藍的天空,不知不覺嘴角已滲進一絲鹹苦的滋味。

“小姐,相爺嚴命,不能讓小姐進去。小姐還是不要為難我們!”

“今天,我就非要進去,讓開!”

“小姐,屬下職責所在,小姐……”

“滾開……”

舒戈擡手拭淚,循聲而去。小院的角門外,舒雅正不顧侍衛的阻攔,硬要闖進來。

舒戈走出去,舒雅見到他便像是遇見救星般拉住他道:“哥哥,你帶我進去吧!”

“妹妹,父相嚴命……”舒戈才說了一半,就被舒雅打斷道:“什麽嚴命,他們這樣說,你也這樣說,你們,你們分明都欺負我!”說完竟委屈得快要落淚。

舒戈望了一眼神色有些尷尬的侍衛道:“妹妹,他們不過奉命行事。”

“我不管,今天我一定要進去看看,他們究竟把他怎麽樣了?”

“他?”舒戈一皺眉道:“妹妹,你還想著他,你知道他心裏沒你。”

“我心裏想著他,和他心裏有沒有我,那是兩回事。我已經很久沒看到他了,我只想看看他好不好,看到了我才放心。今天我一定要見他!”

“妹妹……”

“哥哥!”

“好,我帶你去見他,若是能讓你死了那份心也好!”長痛不如短痛,舒戈轉身對守在門前的兩個侍衛道:“你們讓開,有什麽事,我擔著。”說完拉起舒雅的手,向裏走去。

昏沈中景暉只覺自己的手被人輕輕握住,似有溫潤的暖玉在他手上輕輕擦過,那種舒適從肌膚中滲入,慢慢熨帖到全身。是什麽東西溫熱上他的手腕,濕潤□,麻麻地沿著手腕向下。他努力地睜開眼,看清了眼前正握著他的手在臉頰上摩挲的那個人。他驚得強撐起身子,又在一陣疼痛中頹然倒下。

“馨兒……”

“小哥哥,是我,我在這裏!”馨兒看景暉醒來,慌忙坐上床沿,緊緊握住景暉的手。

“真的是你!”

彼此的面容,早在兩兩相望的淚眼中模糊。可是,他還是睜著朦朧的淚眼,看了又看。她不知道這些日子他是如何過的。雖然那日舒戈命人把他從墻上的刑具中解脫出來,將他安置上床榻,又延醫給他治傷。大夫說要靜養,他卻全然不顧自己的身體,只是掙紮著要下床,他要去見舒戈,他要親眼見她平安。後來他們只得將他捆縛在床上,他高燒昏迷,口中不斷囈語,卻反反覆覆只說那幾句:“你把她怎樣了……大哥,我求你了……放了她!”

昏沈中滿是那日馨兒離去時的哭喊,胸口氣血翻湧,他嘔血無數。後來他們解開了捆縛他的繩索,因為他虛弱地連掙紮都沒了力氣。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宛若死去了一般。他寧可死也不要她為他犧牲,若舒戈真是為難了她,那於他便是生不如死,他承受不起那份心痛。

他努力聚焦,漸漸看清了心中眼前的那個人,卻忽地神色痛楚地嗆出一口血來,“你,你與他,他……”

“怎麽了,小哥哥?”馨兒一臉惶急,伸手去拭他嘴角的血跡。卻被景暉一把抓住手腕,“他,他是不是真的,真的……”

他說了幾遍都說不下去,不知道是因為身體虛弱,還是根本就不願說出讓他最為心痛的事情。馨兒猛然會過意來,忙道:“沒有,沒有,他沒有把我怎麽樣!”

“你……騙我……”

他掙紮著起來,忽地就猛烈地咳了起來,馨兒嚇得忙伸手扶住了他。肋骨的劇痛隨著那陣停不下來的咳嗽漫延開來,他擡手捂緊了自己的嘴,眼底那些刻意隱藏的痛楚還是清晰地落入馨兒的眼中。她在他間隙的粗喘中強自掰開他捂住嘴的手,手心裏全是鮮紅的血跡。她哭著慌忙用手去揉他的背,擦拭他唇上的鮮血,“沒有,絕對沒有。小哥哥,你知道的,馨兒從來都不騙你。他真的沒有把我怎麽樣!”

“那你,你為何穿著這衣服?”他漸漸止了咳,卻依然滿眼驚痛。

“這衣服不好對嗎?我立刻,立刻去換掉!”她被他眼底的驚痛慌了心神,立時便欲起身去換衣服,一只手卻被景暉伸手牢牢抓住,“別走……”

“不走,不走,馨兒陪你。你不喜歡這衣服,我以後再也不穿就是了!”

眼淚又不爭氣地落下來,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看著他就這樣心痛得手足無措,語無倫次。

“那是大夏新婚的吉服,我以為你和他……”

“什麽,新婚的吉服,白色的?”

“大夏……尙白。”他喘著氣看著她。

原來是這樣,十日之後,他最終只是要了那個象征的儀式而已。馨兒已經不知道心裏是什麽滋味,只是低頭一個勁地重覆:“真的沒有,他只是讓我穿了這一身衣服而已。”

“……他終究善良,沒讓我失望!”一滴淚漾出眼眶,嘴角卻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景暉軟軟地躺下身去,手卻還是緊緊拉住了她,深怕她離他而去。

他這是怎麽了?任由著自己的感情如此泛濫,不可把持,一發不能收拾。是因為他傷重昏迷的那段日子,他以為自己再也不能活著見她,還是那一日她被舒戈帶走,他害怕真的就此失去了她。他緊抓著她的手不放,這是他一生一世都不想放開的執念。

馨兒看著景暉神色昏沈,卻依然還是緊緊抓住自己的手不放,難過道:“小哥哥,馨兒不走,就在這裏陪著你。你放開手,安安穩穩地睡一會兒。”

景暉含糊地答應了一聲,卻依然沒有放手的意思。馨兒看見他額上又沁出了細汗,心疼道:“小哥哥,你是不是還疼得厲害?”

“嗯。”他皺眉脫口而出,隨即又道:“還好。”

“我去叫大夫來!”

“不用,有你在,慢慢就不疼了。”

“我在,我在!”馨兒不知道怎麽樣才能緩解景暉身上的疼痛,慌亂中忽道:“我,我給你講個故事可好?那樣會不會好一點?”

景暉怔楞片刻,忽而輕笑,“你以為我是你?”

他自然想到了那一年,她爬上樹去看那個神奇的鳥窩,不慎從樹上摔下,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直嚷疼。唯一能止疼的法子,便是讓坐在床邊陪她的人不斷地給她講故事。

“其實挺管用的,聽故事的時候,就真不那麽疼了。”馨兒知道景暉也想起了那些往事。

“饒了我吧,就那幾個故事,那時就講得我快吐了。”他吸了一口氣,又道:“如今,如今別拿它們再來折磨我!”

“不說就是了。”馨兒口中囁嚅,心裏卻有些不服氣,都是些挺好的故事!

景暉怔怔地看她,那次她是真把他們嚇壞了。景暉想起景仁跑去抱起她癱軟在地上的小身子時,她不哭,只是輕聲地哼哼。景仁問她哪裏摔疼了,好一會兒她才在景仁懷裏嗚嗚地哭,說哪裏都疼。那也是他第一次看見景仁落了淚。

“大哥他,他怎麽樣了?”猛然想起景仁,景暉的眸中又現了驚痛。

“沒事,沒事,他沒事。”馨兒忙不疊地安撫他,其實景仁怎麽樣,她也不知道,到如今連面也沒見著。但是她不想讓景暉著急,只好先善意地安慰著。

景暉平靜下來,思緒卻又飄遠,“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大哥哭。你沒好之前,他都沒理過我。”往事湧上心頭,其中的滋味卻是酸甜難辨。

“那次其實是我自己頑皮,怪不得你。小哥哥,從小到大,我是不是讓你受了很多委屈?”馨兒輕輕用手撫了撫景暉的胸口,低聲道。

“你是他捧在手心裏長大的……”景暉看著她輕聲緩語,目光虛空地落向遠處,微微一笑。

“你們都待我好,你們都是愛我的。” 馨兒低聲道。

“那你呢?”景暉忽然輕聲問。

“我?我自然也愛你們。”

“你們?”景暉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你們……馨兒,你若是不長大,該多好!”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慢慢閉了眼,口中低喃:“馨兒,不要離開……”

“不離開,我一刻也不離開。我抓著你的手,你安心睡會兒。”馨兒反握上景暉的手,用手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他的手背。

“好,不要離開……”聲音漸悄,他終是沈沈地睡去。

門外,舒雅早已淚流滿面,悄悄地退了出去。舒戈無聲地走在她身後。兩人出了密室,默然走過那一方小院,走出角門,穿過竹林。舒雅低著頭看著烈日下自己的影子,默默地向前走著,身後舒戈忽然輕聲道:“妹妹,別難過。”

舒雅停住腳步,慢慢轉過身來,依然低著頭看著地上她和舒戈的影子,“哥哥,你是不是也很難過?”

舒雅把頭靠上舒戈的胸膛,無聲地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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