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關燈
一陣天旋地轉翻滾而下,馨兒躺在沙面上兀自頭暈眼花。白花花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恍惚間壓在身上的分量又重了一些,一片柔軟觸在她的耳際,溫熱的氣息隨之而來。耳鬢廝磨,脖間的溫熱霎時卷過一陣酥麻傳遍全身。朦朧中慢慢想起耳邊那句輕柔話語,她不覺一個激靈,身子陡然繃緊,神色已顯驚惶。

她還當他是哥哥,還沒做好成為安樂王妃的準備。即便是當年那個荷塘裏輕滑小舟的翩翩少年,她如今還是習慣喚他一聲“小哥哥”。雖然她知道,自己和他們沒有半點血緣,可十六年的習慣,她一下子改不了。

只是還不習慣,所以無所適從。

景仁清楚地感覺到身下那具身體的抗拒,神智清明間,擡頭撞上那顯露驚恐的眼眸,頓時紅了臉。他在幹什麽?他嚇著了她!慚愧、懊惱、尷尬、歉疚,瞬間湧上心頭。

他竟想把她當做真正的安樂王妃,如此情難自已,他,這是怎麽了?

景仁撐起自己的身子,輕輕扶起了馨兒。馨兒喘勻了氣,看見景仁極不自然的神色,心裏一陣不忍,便裝作什麽都沒發生,撐著頭道:“哎喲,我頭好暈。這麽高滾下來,幸虧有你!”

景仁定了定神,即刻恢覆了平靜之色,道:“坐一會兒再起來,這麽高滾下來,我也暈。”

兩人坐在地上休息了一會兒,景仁轉臉看著馨兒,“接下去,該怎麽走?”

馨兒從懷裏取出一張紙,遞給景仁,“這是我憑記憶畫下來的,你看我們走到哪兒了?”

景仁接過來細看了一會兒道:“走出這片沙漠,就到賀蘭山了。再過去,就是大夏境內了。”

“快到賀蘭山了?”馨兒嘀咕了一聲。

賀蘭山,橫跨天朝與大夏境內,綿延數百裏。圖上所示,玉真國寶藏恰在兩國交界的賀蘭山麓。

景仁站起身來,伸手拉起馨兒,拍了拍她身上的沙子,“沒摔疼吧。”

“沒,你呢?都是你用身子護住了我。”馨兒回頭看了看身後百米高的沙坡,轉過身也拍了拍景仁身上的沙子。

“沙子軟,我沒事。”景仁微笑道,“走吧,過幾天,入了大夏境內,我們更要小心一些了。”

無邊無際的大沙漠連接著廣闊無垠的湛藍天空。白日,強烈的日照刺得人睜不開眼,夜晚,一輪孤月灑下清冷,露宿在沙漠裏便覺十分寒冷。

馨兒緊緊地靠在跪伏在地的駱駝身上,才覺得暖和了一些。一件大氅輕輕蓋在了她的身上,她頓覺全身溫暖舒適起來。這是景仁在進入大沙漠之前連同駱駝一起置備下的東西。當時,景仁把一大包東西覆在駱駝背上,她還笑言那駱駝沒載人之前便要給他置備的東西給壓垮了,現在想來沒有這些東西,兩人可能根本就無法走出這一片漫地連天的沙漠。

她擡頭偷偷望了一眼景仁,眼裏含了感激。若沒有他一路照拂,自己該怎麽走這千裏的路程?當時感情用事獨自離開渭城,對這一路上的困苦艱辛完全沒有足夠的準備。

景仁擡頭望向夜空,廣袤的大沙漠裏,天地蒼茫,一輪孤月懸於天際,純凈細膩的金沙將月色反射成一片銀霜,他的身子便浸潤在這朦朧的霜寒中。眼前氤氳漸起,很多他不想再去觸及的往事,卻在這天地曠野大漠夜月下,直逼到眼前。

那無意間擡眸所及父親最後的背影,那纏繞母親頸項層層的白綾,那禦賜金杯中一點觸目驚心的褐色殘汁,還有那支染滿殷紅鮮血的金雀簪。他深喘了一口氣,那些往事壓得他胸口滯悶,遍體生寒。風吹起他的衣襟,拂過他的肩頭,呼呼地在他耳邊鳴響,卻又漸漸消失了聲音。那只曾經拽住他袍裾的溫軟小手,那只曾經覆上他肩頭的有力大掌,還有,還有那似滿含委屈又隱忍不發的眼眸。他身子不禁微微一顫,口中呢喃:“皇上,為什麽是你?景暉,為什麽是你……”

驚覺自己的失態,景仁驀地轉身,卻見馨兒已經靠著駱駝沈沈睡去。他暗籲了一口氣,走上幾步,擡手將她身上有些滑落的大氅拉過她的肩頭,將她嚴嚴實實地包裹住。這丫頭,若他不是一路跟隨著她而來,她要怎樣照顧自己?他望著她熟睡的臉龐漾起笑意,輕輕搖頭嘆息。其實,她才是他心底那塊溫潤光澤的暖玉,這麽多年,將自己掙紮在黑暗中的那顆冰涼的心慢慢捂熱,照進光明。若是沒有了她,他該怎麽辦?雖然他已經想過很多遍,對她,也許應該漸漸放開手,但是,他心裏又實實在在地舍不得,舍不得那些有她伴在身邊的歲月。

見她睡夢中擡手揉了揉鼻子,裹在身上的大氅又滑落下來,景仁不覺皺眉,再次俯下身去將大氅覆過她的肩頭,一只手探到她後背,將她身子輕輕擡起,欲將那大氅圍著她一圈裹緊壓好。誰知她後背才失了倚靠,便一歪頭軟軟靠上了他的肩膀。

景仁一時怔楞,看著懷裏兀自睡得香甜的人兒。他將大氅裹到她身後,兩只手卻依然將她輕輕摟在自己的懷裏。她曾經有多少個夜晚就這樣酣睡在自己的臂彎,又有多久遠離了他溫暖堅實的懷抱。他一度生出荒唐的想法,要是永遠都不走出這片沙漠也好。溫軟的身子,契合的懷抱,遠離塵世的紛紛擾擾。

只是大漠風煙,縱蒼茫綿遠,卻總挽不住時空匆匆不曾為誰停歇的腳步。

兩人相扶相持走了數日,終於將這一片大沙漠漸漸拋在身後。連綿起伏的賀蘭山脈已在不遠處巍峨壯觀起來。

綿延百裏重巒疊嶂的賀蘭山,北寬南窄,東陡西緩。東可俯瞰黃河河套,向西沒入阿拉善高原,橫亙在天朝與大夏境內。山巒連綿起伏,兩國交界處的山脈分割並不明朗。

時值初夏,才進山口,便見山花爭艷,綠蔭蔥蔥,澗裏山泉淙淙,山坡的果樹上滿是晶瑩欲滴的紅綠山果。天晴,氣朗,陽光明媚。偏是這樣的季節和天氣,站在谷口,還能望見遠處的山頭上那一截皚皚的積雪。賀蘭晴雪,是這座古老雄偉的西北大山的神奇景觀。

山中氣息幹凈明朗,連日來單調如一的漫漫黃沙被眼前多姿多彩的山間景觀所取代,馨兒左顧右盼,心情大好。

“想不到江南之地的藏寶居然會埋在這西北的大山裏!”馨兒不禁感嘆。

“這世上有多少事是我們想不到的,接下去該如何走?”景仁一笑問道。

馨兒拿出藏寶圖看了半天,“看圖上所示,我們離藏寶之地竟是不遠了。”

景仁接過來看了一會兒道:“圖上所示只是大概,這圖並不精確,你看這箭頭所示,其實是好大一片區域。這賀蘭山連綿不絕,我們即便按圖索驥,也不啻大海撈針。”

“那可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慢慢找,細細找唄。你別心急,只當到此名山一游,好好看看這難得的山景,萬事有我。”景仁不緊不慢,語氣篤定。馨兒一聽,立時愁雲掃去大半,在山野裏,歡樂蹦跳地走了起來。

天色漸暗,景仁在一塊大山石的背風處生起一堆篝火,用帶著的小瓦罐汲了一點山泉,架在火上燒了起來。不一會兒,罐中的山泉便冒出熱氣。馨兒坐在對面,看著熱氣氤氳中景仁往篝火裏添了點樹枝,不覺嫣然笑道:“真是看不出來,我們家王爺還真能幹!”

“不能幹怎麽養活你?”景仁頭也不擡地說道。

景仁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拿出那個小瓦罐煮食物的時候,馨兒瞪大眼睛吃驚道:“你連這個都帶了!”他一邊手裏忙活一邊閑閑地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沒有這東西,荒山野地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景仁往瓦罐裏扔下幾顆紫色的小蘑菇,馨兒不禁驚奇,“這東西又是哪裏來的?”

“你剛才歡蹦亂跳爬上樹采野果吃的時候,我在地上撿的。”景仁邊說邊又扔下幾顆蘑菇。

“這蘑菇的顏色怎麽是紫的,可別是有毒吧?”

“嗯,那等會兒看我先吃,要是沒毒死,你再吃。”景仁擡眸看她面帶疑惑,不覺漾出一個淺笑。

“啊,那還是我先吃吧,要是天朝的親王殿下被這山野的蘑菇毒個好歹,豈非惹人笑話。”馨兒揚眉笑道。

“放心吧,這東西沒毒。”景仁搖頭笑道,“這紫色蘑菇是賀蘭山地道的鮮口蘑,煮成湯汁,鮮美非常,養人養顏,可是好東西。”

瓦罐中的蘑菇在煮沸的山泉中翻滾,鮮香之氣立時從罐中冒出來,在山野清朗的空氣中飄散開來。

景仁不時用木勺攪動,罐中的湯汁漸漸變得濃厚起來,純白中泛起釅釅的青綠色。

景仁又在罐中放進一小塊鹽巴,那香氣直直地便鉆入馨兒的鼻子裏,直下肺腑,撓得她五臟六腑都不安分起來。

景仁盛了一碗湯羹遞給馨兒,又從布包裏拿出一個紙包,那是進山前剛備下的牛肉和白饃。

“將就吃點,這山野裏,也只能有這些果腹了。”景仁把牛肉夾進白饃裏遞給她。

“這,這怎麽叫果腹,這簡直就是人間美味!”馨兒喝了一大口熱熱的蘑菇湯,咬了一口夾著大塊牛肉的白饃,嘴裏滿是食物哼哼唧唧地道,“有你在我身邊,真好!”

“是嗎?”景仁低頭咬了一口白饃。

“可不是,你怎麽不喝那蘑菇湯,這樣幹吃不渴嗎?”馨兒看著景仁只顧吃那白饃。

“嗯,你愛吃就多吃點,我不渴。”

“那你怎麽連牛肉都不吃?”

“留給你吃,我們在這山裏還不知道要待多少天。”

“這個,不用這樣吧,難道王爺不知道還有‘打獵’兩個字嗎?”馨兒咬了一口牛肉囁嚅道。

“好好吃你的東西,說過不許再叫王爺,還叫!”景仁擡眼佯怒。

馨兒眉眼一笑道:“和你開玩笑呢,知道你心疼我,把好吃的都留給我。可是我心裏過意不去,你還是吃點。”

馨兒說著便從夾在自己白饃中的大塊牛肉上撕下半塊,硬塞進景仁嘴裏。

牛肉塞進嘴裏的瞬間,兩人同時微微楞神。

景仁想她還是第一次如此親昵地往他嘴裏塞東西,馨兒則是想起了景暉。那一日,他撕了一片烤肉塞進她的嘴裏,她也撕下一片塞去他的嘴中,她說:“小哥哥,你也吃。”

人生憂患識字始,她的煩惱則是始於知曉了自己的身世,又漸漸明白了景仁和景暉對她的情意。

不想面對,但或許有一天終要面對,不想取舍,但或許有一天終得取舍。

馨兒縮回手,低頭悶悶地啃白饃。

“多喝點湯。”景仁柔聲道。

“嗯。這湯真是好喝,這鮮鹹的滋味真是與眾不同。”馨兒也努力打破一時的沈悶。

“山裏的東西新鮮,還有,就是用了大夏的青鹽。”

“大夏的青鹽?這味道竟是比王府裏的鹽都要好。”

“豈止味道好,而且價格還比天朝的池鹽來得便宜。”景仁笑著說。

“既然價廉物美,那為何我們王府都從未吃到這種青鹽?”馨兒不覺詫異。

“朝廷禁銷大夏的青鹽,其實這場戰爭之前,大夏一直就想把他們的青鹽銷往天朝。只是鹽業乃朝廷壟斷之物,朝廷嚴禁銷售,你自然吃不到。”景仁又盛了一碗湯遞到她手裏,馨兒接過了兀自問道:“這是為何,不就是一些食鹽嗎?天朝和大夏早有貿易往來,不也買大夏其他的東西。”

“你可別小看這鹽業,這千家萬戶都用得著的東西,就可能關系到一個國家的命脈。大夏的青鹽價廉物美,一旦開禁銷售,天朝的鹽業便遭滅頂之災。大夏既可用青鹽換回自己想要東西,又能漸漸控制天朝的經濟脈絡。有時候商業和貿易要比戰爭更能影響控制一個國家。”

“沒想到這鹽裏面還有這麽多學問!”馨兒不禁咋舌。

“好了,別想那麽多,吃飽喝足,睡會兒吧,明天還得繼續找寶藏呢。”景仁取出一張大大的皮裘挨著火堆鋪在地上,背靠山石坐上皮裘的一角。

馨兒也背靠山石坐在景仁身邊,掀起景仁剛蓋在她身上的大氅,覆上他的身子,“你不冷嗎?一起蓋吧。”

石頭冰冷,硌著她後背有些不舒服。她側了側身子,調整了下姿勢。

“白白空處這麽大塊幹嗎,你躺平,我還不困,我只蓋一點就行。”景仁道。

馨兒實在是感到疲倦,便在皮裘上躺平了身子。景仁看著她又道:“沒有枕頭不舒服吧,來,把頭枕在我腿上。”

“不行,把你腿枕麻了怎麽辦?”

“不會,你能有多重,真麻了活動下不就行了。”景仁扶起馨兒的肩膀,讓她將頭枕在自己的腿上。

溫暖結實有彈性,比枕著滿地碎石不知要舒服多少倍。馨兒一時貪戀,側蜷了身子道:“那我就睡一會兒,你腿麻了就叫醒我。”

景仁將大氅裹緊了她的身子,又將大氅的一角蓋上自己的腹部,伸出手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馨兒只覺無比溫暖舒適,不一會兒便沈沈睡去。夢裏翻了個身,一只手還緊緊摟上了景仁的腿。景仁看見,不覺愛憐地拂了她額前的碎發,將她身上的大氅緊了緊,無聲而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