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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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兒被一陣鳥鳴聲喚醒,見自己還枕在景仁的腿上,忙撐起身子。景仁背靠山石睡夢正酣,他看顧了她一夜,直到天亮時分才沈沈睡去。

馨兒坐在皮裘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怔怔地看著景仁。她從來沒有如此近距離地仔細看他,他的眉眼,他的鼻,他的嘴,還有他睡著時的神態。

他真是英俊的,某種程度上講,他比景暉更具成熟男子的魅力。他們的五官細看其實很像,但景暉笑起來就像燦爛明媚的陽光,而景仁卻鮮少有大笑的模樣。他清俊的容顏上總是透著一種沈穩的威嚴,即使是笑,充其量也只能用柔和來形容。但是馨兒覺得,景仁其實如那冬日裏溫暖的晨曦,春日裏和煦的輕風,夏日裏漫天的星辰,秋日裏朗朗的晴空,自己有幸沐浴其下,便得始終快樂舒適地成長。

他青黛色的劍眉下閉著黑亮的眼眸,濃密的睫毛垂下的陰影和眼下一小片淡淡的青黑重疊,顯出一絲疲倦憔悴之色。自從她身世揭曉,大夏和天朝開戰以來,他似乎一直就在奔波忙碌中殫精竭慮,心力憔悴。

馨兒怔怔地看他,鼻子竟有些發酸。他總是如此小心仔細地照顧呵護著自己,而自己卻甚少考慮他的處境和感受,他對自己恩深情重,而自己對他呢?

從小到大,她一直把他當做威嚴的兄長,盡管他其實是這樣地寵溺著自己,但是她總是更喜歡和景暉處在一起。再後來,知曉了自己的身世,還頂著一個安樂王妃的頭銜,如今兩人相處,細微處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頗為微妙。

還有景暉,雖還似從前般親厚,可畢竟同以往不一樣,感覺也有些奇怪起來。

那日景仁突然問她,心裏喜歡的是誰,她一時不知怎麽回答。若是十年前,她可以很自然地說都喜歡,抑或不假思索脫口而出,“自然是小哥哥!”但是現在,她心裏竟似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

她將大氅輕輕地蓋上景仁的身子,景仁的嘴角漾起一絲似有還無的笑意。馨兒一楞神,仔細看去又似乎是自己看花了眼,但剛才那般神態卻真真是撩人心弦的。

景仁醒來的時候,太陽已升得很高,他竟聞到了魚湯的香味。瓦罐裏騰騰地冒著熱氣,馨兒正用木勺在瓦罐裏輕輕翻騰著什麽。

“醒了,快去山泉那邊洗把臉,我也采了些蘑菇,還在山泉裏抓了一條魚。鮮魚蘑菇湯,保證比你昨晚的湯還要好喝!”馨兒得意地沖他揚了揚手中的木勺。

景仁眼中滿滿都是笑意,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低頭忙碌的身影。

“真沒想到,還能喝到你親自做的魚湯!”

“可不是,連魚都是我親自下水撈的呢,這魚可狡猾了,我撈了半天了!”

初夏的山裏,夜晚還十分寒冷,但白天太陽一升上來,便有些炎熱,馨兒忙了半天,臉上已掛了一層細汗。

景仁看了心疼道:“難為你了。”

馨兒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這有什麽,你要是喜歡,我以後再給你煮。”

“真的?”景仁若有所思。

“當然,不過你得準備好魚,抓魚是件難事!”

“好,每天都給你準備一條魚。”

“好,每天都給你煮。嗯,但是天天喝魚湯,你不膩嗎?”

“我不膩,只是怕你膩了。”景仁似是自言自語,如果這一生能天天喝上她親手煮的魚湯,夫覆何求?

洗漱完畢,景仁喝了一口馨兒端給他的蘑菇魚湯,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鮮美的湯了。滿滿喝了三碗,頓覺神清氣朗,心情無比暢快。

兩人將魚湯喝盡,又吃了點其他的食物,收拾了東西,熄了火,繼續前行。

晌午過後,兩人走至另一個山口,馨兒忽然指著一片山巖叫道:“快看,這巖壁上有畫!”

她拿出地圖,仔細看了會兒,驚叫道:“這裏就是圖上箭頭所示的地方了,這些畫會不會就是埋寶藏的線索?”

景仁來到巖壁前細細看了一陣,“傻丫頭,這些畫已經有幾千年了,這就是有名的賀蘭山巖畫,多是游牧民族刻畫的生活圖景。這裏應該就是賀蘭口了。”

“可是藏寶圖到這裏就沒有了,如果這裏還不是埋寶藏的地方,那又會在哪裏?”

“畫圖的人無疑是用了心思的,若是在圖上標註太明,萬一此圖若入他人手裏,寶藏就有危險。我只能說這裏可能有和寶藏相關的線索,我們仔細找找。”景仁對著巖畫細看道。不一會兒馨兒便聽見他輕輕“咦”了一聲,忙跑到景仁身邊問:“發現什麽了?”

“你看,這些巖畫裏有一些圖案,雖然和巖畫的內容一致,但是仔細看,刻在石上的紋路,風化的痕跡,卻不一樣。這些是新刻上去的,最多不會超過幾十年。”

“那我們仔細找找,把那些新刻的巖畫都找出來。”

兩人沿著山巖一路向上尋找,沿途發現了幾處新刻的痕跡,最後一處刻的是一個太陽神的圖案,在它的下方還刻了一個像是臥鐘的圖形。再往上,便找不出任何新刻的圖案。

“這說明什麽?”馨兒一臉疑惑。

“太陽神,日出東方,東方?”景仁喃喃自語,忽然大聲道:“東面的山頭!”

景仁一把拉過馨兒,站在太陽神的圖案面前,“站在這裏,看東面的山頭。”

馨兒順著他的指向放眼望去,但見東面的一個山頭映入眼簾,白雲飄過,山頭顯出一片陰影,一處綠蔭覆蓋的形狀,隱約就似那臥鐘的圖形。

“就在那裏?”馨兒驚奇地問。

“對,就是那裏!”景仁望著那一片山頭,目光灼灼。

兩人攀著嶙峋的山石,向東面的山頭行進。日落前終於到了離山頂不遠的地方。果然濃蔭遮蔽處,竟有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洞口。洞口被山間野草灌木遮蓋,不仔細看不易發覺。景仁撿了根粗壯的樹枝,撕下一幅衣襟綁上樹枝的頂端,灑上些松油點著了,拉著馨兒走進洞去。

洞裏蜿蜒曲折漆黑一片,火把的光亮照出了幾米開外的視線。兩人在洞裏兜兜轉轉,越往深處越覺陰冷。就在火把快要熄滅之時,眼前豁然白茫茫亮成了一片,連燃著的火把都黯然失色。

這真是一個神奇的山洞。洞外是炎炎的夏季,洞深處竟然呈現出一個冰雪的世界。

目之所及,洞中皆是一片瑩白之色。到處是白色的鐘乳,石筍、石柱、石旗、石帶、還有遍地的石膏花,瑩瑩泛出亮色,似雪如玉,甚是奇特。

遠處傳來水聲,循聲而去,原來是一條水瀑由上而下,沖擊著下方的一大片瑩白色的鐘乳石,一條地河自水瀑處向前延伸。向裏走了一段,瀑布聲漸不可聞,腳下的地河已平靜無波起來。洞頂上不時有滴水落在水中,水滴聲在洞中甚是清晰,水面上泛出幾個大圈的漣漪,一層層靜靜地擴散開去。

登高而上,攀巖而下,地河盡處赫然是一個大池,迎面一面碩大純白的玉石擋住去路,竟似到了山洞的盡處。

“這就到頭了?”馨兒詫異,“那寶藏埋在哪裏?”

景仁在近處轉了一圈,佇立在池邊,看著池水出了會兒神道:“這洞中山石還真是到了盡頭,唯一還能探究一下的,便是這水下世界了。”

馨兒看著腳下的池水道:“你是說寶藏會埋在這水下?”

“不一定,你待在這兒,我下水去看看。”景仁邊收拾邊要下水,馨兒一把拉住他道:“我也去。”

景仁蹲下身子,用手試了試水溫搖頭道:“不行,這水太涼,你受不住的!”

“我不怕,你能下我也能下。別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我有些害怕。”馨兒環顧左右,這洞中雖是一片純白,卻頗有森然之氣,她可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待在這裏。

景仁看她滿眼求懇拉著他的手臂,笑道:“水下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你就不怕?”

馨兒望著他搖頭,“有你我就不怕!”

景仁被她這話說得心動,便道:“好,一起下,我會一直抓緊你的。我教過你潛水的,還記得嗎?”

馨兒高興地重重點頭,“記得。”

兩人收拾了一下,景仁道:“坐下來,先把腳放下去適應一下水溫。”

馨兒坐在池邊,將腿放進水中,立時渾身打了個哆嗦。這水真是冷,她覺得自己的腳猶如被埋進了冰層,小腿立刻冷得痙攣起來。

景仁一把把她的腳從水裏撈了出來,用手搓著她的小腿道:“冷吧,這麽冷,你怎麽下?”

“我可以,你帶上我!”馨兒怕景仁不帶她下水,著急道。

景仁無奈,苦笑道:“那你再適應下。”

馨兒又將腳放進水裏,覺得比剛才適應一點,慢慢地將整個身子也入了水。

刺骨深寒,才入水片刻,她的臉色便凍成了青白,牙關輕顫,原先紅潤的雙唇浮上一層淡紫。景仁下到水中,見她這般模樣,不覺一皺眉,便將她身子拉到自己身邊,輕聲道:“可以嗎?”

“啊?可……可以……”馨兒沒明白什麽意思,才胡亂答了一句,已被景仁伸手緊緊擁住。薄薄的衣服在水中幾可忽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熱度。第一次和他這樣肌膚相親,她的臉頓時騰地像著了火,腦中不覺空白了一片。但是身子卻真的漸漸不覺寒冷,她不僅感受到景仁身上的體溫,自己的身體裏也有一股熱氣湧動起來。恍惚間,只聽景仁在她耳邊道:“吸氣!”她不假思索地猛吸了一大口氣,景仁放開懷抱,已將她一把拽入水下。

景仁拉著她不斷下潛,越往深處越是漆黑一片。前方一塊石壁擋住了去路,兩人只好沿著石壁不斷向下。水中漆黑幾不可視物,景仁一手緊緊抓住她,一手在石壁上摸索。過了一會兒,竟摸到石壁出現了一個缺口。缺口一米不到,正好可容一人游過。

景仁將她的手放到石壁的缺口處,輕輕拍了幾下,示意她先停下不動,自己先從缺口處游了過去,然後回轉身把她拉了進去。

馨兒沒入水中前吸的一大口氣,現在差不多已經用完,她雖然會潛水,可是並不精通。加上這池水實在寒冷,在水中越久,便越覺冰寒刺骨,渾身有如針紮般疼痛。

實在憋不住氣,恍惚間,一小口冰冷的池水便嗆進鼻子,鼻腔立時火辣辣地刺痛了起來。

前方已有光亮傳來,景仁只覺拉著他的手忽地一緊,回頭看她,察覺出她的不對勁,忙反身將她抱住,向她嘴裏吐進一口溫熱的氣息。

本已掙紮難受的她因著這一口溫熱的氣息立時平靜下來,但似乎有一些東西在腦中轟然炸響。她看見眼前的一點光亮,猛然間想到的竟然是多年前的那片荷塘。她失足落水,那個劃船的翩翩少年,也是這樣向她口中吹入溫熱的氣息。只是那氣息溫暖綿長,她的身子在水裏隨著他舒緩飄浮,讓她只想在那水下世界平靜安穩地熟睡過去。如今在這冰冷的水中,她一時竟有時光輪回的錯覺,她覺得自己仿佛就是置身於那片荷塘底下。頭頂的亮光卻越來越亮,像是要將她引入了那不可知的仙界。

荷塘,少年,滿池盛開的紅蓮。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懵懂的自己,情深的少年,當年不知不覺,如今卻貫通清晰。原來真是這樣!

一片天光大亮,她被景仁一把提出水面,趴在池邊不停地喘氣,景仁微喘著拍著她的後背道:“沒事吧?”

馨兒喘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道:“沒事。”

兩人擡頭看去,不覺又是一陣驚嘆。眼前依然是如雪似玉的山洞,但已是一片豁然開朗,別有洞天。洞中的空曠之地,便是容納上千人也不在話下。

景仁先托著馨兒上岸,自己也爬出水中。馨兒凍得直哆嗦,雙手抱在胸前抖個不停。

景仁忽然驚奇地叫了一聲,原來洞中的空地上竟有幾個大鐵箱子。打開看時,裏面有大塊的棉布、幹凈的衣物、木頭、松油,還有打火石。像是為他們特意準備的一般。

兩人喜出望外,忙升起火來,換下濕透的衣物,用棉布將身上擦幹,又換上幹凈的衣物,圍著火堆好一會兒,馨兒才漸漸緩過勁來。

景仁見她穿著寬大的衣服,發梢還不停向下滴水,但臉色已在火光的溫暖下顯出紅潤,不覺說道:“以後可別逞強,剛才有沒有嚇著?”

馨兒紅了臉道:“沒,不是有你嗎?”

“我可是被你嚇著了,當時就只有一個念頭,要盡快把你帶出水中。”

“怪我學藝不精,當年你是教過我潛水的。”馨兒低頭道。

“這水太寒冷了,也多虧你是練過功夫的,一般人都受不住。”景仁搖頭道。

兩人又休息了一會兒,景仁站起身道:“看來你們玉真國的寶藏還真是埋在這裏了,這些東西說明這裏有人來過。”景仁環顧四周,不遠處的一扇石門赫然呈現在眼前。

馨兒也站起身來,兩人走到石門跟前,卻見石門緊閉,馨兒用力推了推,景仁笑道:“要是能這樣被推開,裏面藏的就不是寶藏了。”

景仁上前仔細驗看石門,只見門前有一個凹槽,他覺得那形狀甚是熟悉,想了半天,忽道:“你那塊玉佩呢?”

“在這裏。”馨兒從脖子上摘下玉佩,自從她知道了這塊玉佩的來歷,便天天隨身佩戴。

“給我。”景仁拿過馨兒手中的玉佩,嵌入凹槽,竟是天衣無縫,不差分毫。

馨兒驚奇道:“原來這玉佩就是打開這寶藏的鎖鑰!”

可是令人奇怪的是,等了半天,石門竟是動靜全無。景仁用力推了推,石門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馨兒不禁頹然,“這也不行,我可再沒別的東西了!”

景仁看著凹槽裏的玉佩苦思冥想。玉真王臨死之際將玉佩交於他手中,讓他交給他唯一的女兒,這傳國玉佩一定非同小可。這凹槽的形狀和這玉佩如此不差分毫,吻合得天衣無縫,難道它們之間竟無一絲一毫的關聯?這玉佩絕對和玉真寶藏關系密切,只是為何石門竟還是打不開,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別氣餒,我們先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再想辦法。”景仁拉著馨兒在火堆邊坐下,拿出一個防水的牛皮紙包。縱然防水,可裏面的牛肉也已被水浸濕。景仁將牛肉放在火上烤了烤,馨兒早就餓極,也不講究,大口地吃了一片牛肉,只覺得齒頰生香。人只要是饑餓的時候,吃下的食物便全是人間美味。

濕衣服已然被火烘幹,馨兒換上自己暖暖的衣服,便覺眼皮有些發重,剛想睡去,忽聽哢的一聲脆響,景仁推了推她道:“石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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