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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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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七年,齊帝吳恒登基數載,天下太平,百姓和樂。

明德七年春,禮部尚書裘英告老還鄉,居寧城怡園。裘英出身寒門,年少苦讀,多年科舉,屢次不中。

幸其妻裘李氏恭順賢良,裘家徒四壁,李氏不離不棄,景和十年裘英中進士,先皇念其苦讀之艱,家貧不移其志,頗為重用。

裘官場沈浮數載,曾遭構陷流放漳州,裘不以為然,於漳州拓荒造田、興修水利、移風易俗,頗得百姓愛戴。自平反歸京,仕途順遂,後高居禮部尚書。

裘英與李氏育有二子三女。二子均入官場,長女嫁滁州郡守,次女頗有才情,入洛陽徐氏,幼女生平不為外人所知也。

明德七年,臨月節,裘英次女裘蕓娘之子徐立宜暫居寧城,於外祖膝下盡孝。徐立宜為吏部侍郎徐堅長子,徐堅出身洛陽名門,少聰慧,性不好弄,年二十三即中進士,得先皇召見,仕途如魚得水。

因妻患隱疾,待其二十有四,方得長子,名為立宜,立宜如其父,年少聰慧,三歲能讀詩百首,十二歲選為太子伴讀,如今年滿十七,三月前與嘉河郡主定親。

月節,即月圓之節,民間食月餅、拜月神,鐘鳴鼎食之家行夜宴、飲桂酒、賞滿月。

當此佳節,怡園盡邀名人雅士,一時間,群賢畢至,晚宴酣暢,裘英大醉。

席上,立宜不勝酒力,婢子扶立宜上塌休息,翌日,立宜酒醒,其貼身玉佩不知所蹤,為人竊取,奴仆一番搜查,於婢女清影枕下尋獲。

見惡行暴露,清影羞愧難當,投怡園碧湖自盡,立宜命眾人施救,清影得救,宜念其有羞恥之心,免其重罰,遣返回鄉,奴仆呈上被盜玉佩,立宜惡其沾染惡人習氣,將其賜予惡奴清影。

此事一時成為美談,謂君子贈璧。

……

月節剛過,江南的天還是悶熱著,這幾日,剛下了雨,路上泥濘不堪。

一輛驢車駛在鄉野小路上,驢有氣無力喘著氣。

車輪帶起泥點落到車上人衣褲上,稀稀拉拉的黃泥點子,像噴濺的屎星子。

車板上坐了兩人,嬤嬤年紀稍大,車板搖搖晃晃個不停,但她仍舊端坐著,頗有些裝腔作勢。而另一邊,年輕女子手無措地放在腿上,低垂著頭,呆滯地盯著褲腿上的泥點。

車夫拉得吃勁,也心疼驢,眉頭緊鎖著,他先前是想讓年輕些的下來,可這姑娘跟沒長耳朵似的。不過,也快到地兒了。

不過半個時辰,村落便出現在視野裏。

“籲”

車夫揚起鞭子抽打驢屁股,它緊實的皮肉一彈,炸開清脆響聲,驢吃痛揚了揚脖子。

車上的老嬤嬤從袖子裏抽出手絹,頂在食指前,很是嫌棄地戳了戳年輕女子,說,“走吧”。

年輕女子也不多說,擡眼打量了四周,眼前是一戶農院,屋裏黑壓壓的,沒有一絲光亮。

聽著聲響,屋內摸出一老婆子,她皮膚黝黑,臉上的皺紋像山間的溝壑一樣,衣裙也沾了厚厚一層黑褐色泥垢。

“一娘?”

老婆子湊上前去,一改剛見生人的畏縮,挺了挺身板,離年輕女子一步遠站定,“你怎麽回來了”,她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冷漠的。

嬤嬤皺了皺眉頭,拿帕子掩住鼻子,生怕聞到老婆子身上的潲水味兒。

“是遲家的吧?”嬤嬤掐著聲音道,跟夜裏的蚊子聲一樣輕微且尖利。

老婆子佝起腰,諂笑道:“是是,老姐姐有何貴幹”,額頭積起的皺紋匯成數道黑線,也不知道是積了多少泥,嬤嬤聽了實在反感,懶得跟這黑臉村婦客氣,“哼”了一聲。

老婆子腰越壓越低,嬤嬤打量著她送回來的年輕女人,不緊不慢道:“她,沒聽錯俗名是叫一娘,偷了主人家的東西,主人發善心只是打發了”,說罷,往地上扔了一小包銅板,“主人賞的”,話音未落,嬤嬤便踏出小院,輕輕地,沒濺起一個泥點。

遲王氏往門口方向吐了口痰,啪的一聲,落到水坑裏。

“呸,賤貨”,滿腔的唾沫星子也隨之噴出。

唾沫星子還沒落地,那王氏手腳麻利,一個彎腰就撿起地上的錢袋子,拿在手裏顛了顛,眉頭一皺,繼續罵道:“這婆子定是將錢貪了去”。

等王氏恢覆了氣勢才想院兒裏活人,她大踏步往一娘走去,人還沒走到跟前,巴掌已經落到一娘臉上。遲一娘本來木楞,被這一巴掌打得眼神清明了些許,不禁眉頭微皺,但仍舊沒有太多表情。

“啪”,另一巴掌扇了過來,打在另一邊臉上,噴湧的鼻血從一娘鼻子裏噴出,濺到王氏泥衣上,像杜鵑花開了。

當第三個巴掌正要落下時。

“娘,我餓了。”

遲寧站在門口,王氏的兒子下學了。

“娘已經做好吃食,快來!”王氏和煦笑道。

遲寧經過遲一娘身邊,輕輕喊了聲:“姐,你回來了”,臉上幾分擔憂,但沒來得及關心便被王氏拉進屋子。

遲一娘楞在原地,血流過嘴唇,嘴裏腥味漸濃,像含了從春秋戰國起就生銹的鐵,這讓她想起了板子打在嘴上的感覺,嘴皮兒幻痛起來。

“啪”

一下

“啪”

兩下

“啪”

三下

濃稠鮮紅的血滴落在水窪裏,漸漸暈染開,下賤人的血色與畜牲無異,高貴者的血大抵是藍的。

隨血落下的是連綿的春雨。

春雨漸密,遲一娘伸手接雨,一滴一滴落在手心,很快接了滿手,等雨大得浸潤了衣衫,她才默默走到屋檐下,但就是不進屋,她不敢。

屋裏點了盞微弱燭火,只照得清桌子,王氏無意往屋外一瞥,雨中未見一娘,她心中暗想:還知道躲雨,定是沒傻透的。

要說這遲家本是本地大戶,奈何後輩揮霍無度,到了遲父這一輩只算是小富之家,日子本來能過,但遲父上有一兄,頗為強勢,分家後遲父家產未分得多少。

且遲父頗有雅興,愛吟詩作畫,不事農桑,王氏見不得,雖常罵他的詩是鳥詩畫是狗屎,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田裏只好她多操勞些。

自視天才的詩人是短命的,一個夏天,遲父在樹下避雨時,被雷劈死了。

遲家大伯終於有機會當好兄長,兄弟尚未入土,他便在靈堂痛斥王氏克夫,說天雷滾滾,定是王氏造的口業。

遲大伯善心大發,定要幫忙撫養弟弟一雙兒女,還說打發王氏去廟裏贖罪。王氏誓死不從,一哭二鬧三上吊,又在遲氏一族族長家門口跪了三天,引得來往行人皆側目,村裏人看了幾天笑話。

實在是人言可畏,遲大伯無奈將家中上好的數畝坡地與弟弟家貧瘠的水田交換。

王氏擁有兒子,他擁有田地,各得其所。

自此,王氏挑起整個小家,家中餘下的水田承擔全家一年的口糧,雖有幾畝坡地,但無用,她只得餵蠶紡絲,又領了城裏繡房的活計,日夜操勞,終於,她老得比她娘都快。

待女兒遲一娘剛滿九歲,她便求了人將她送到城裏當丫頭侍奉人,後來拿回家的工錢多了,才聽說是到了寧城大官家當使喚丫頭。

近些年家中光景漸好,王氏盤算等一娘滿了十六,選戶人家嫁了,還能賺筆銀子,便可以送寧兒去城裏上好的書院。

她家寧兒聰明,比村裏大字不識的傻小子強了數倍,就連一向挑剔的族長都賞了銀子送他進學,只等考上秀才前途無量,她也能跟著享清福了。

奈何去了不到五年,一娘便被遣了回來,王氏暗自打算,能嫁出去就再好不過,隔壁陳家媳婦不過十四,都已經奶孩子了。

可一娘不到十六定是不能嫁人的,前些年她動了心思想嫁女兒,便找高人算過,神仙說一娘就算是早嫁一炷香,寧兒都將有血光之災。

佛主保佑,只得多留這災星兩年。

一娘回家月餘,還未曾開口說過話,就算王氏百般挖苦,也硬是不吭聲。

一天,王氏恍然間想起,一娘回來時嘴巴浮腫,怕不是被拔了舌頭?

她趕忙扒開一娘的嘴想看,奈何一娘牙緊咬著,任憑她掐脖子、扇巴掌都撬不開牙關。

這似乎做實了她的猜想。

老天爺啊,王氏順勢往泥地裏一坐,幹巴巴哭號著:“殺千刀的,兒啊,你怎麽就被拔了舌頭”,“娘帶你討說法去”。

說罷,王氏往衣袖上揩了眼淚,手指放到鼻翼,一擤,一團懸濁液體被甩到地上。

王氏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站起來,拉著一娘往外走,但沒走幾步便停下了,她心虛得眼珠在眼眶內游動,像抹了一臉灰的跳梁小醜,一邊為自己找補,說:“那些官家人說是殺人如殺雞,死個下人不過備張草席的事。”

王氏自顧自唱完了這出慈母戲,雞窩裏的母雞也跟著咯咯咯叫個不停,不過片刻,下了顆蛋,溫熱的,王氏撿起這顆蛋,母雞啄了她的手,她也不在意,臉上擠出笑,沖著一娘說:“娘給你煮顆蛋吃”。

遲一娘依舊神情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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