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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他把你當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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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還特地命人備了艘雙層的木船,將丁層雲和張蘊和安置到上層,既能方便殷殷照看,平素也不用和她們有不必要的交集。

水路頗慢,沈還照料得悉心,殷殷當日在蔣府落下的舊傷養好得完全,半點沒遺留下隱患,面色一日勝過一日,頰上也少了幾分骨感。

沈還倒也沒閑著,每隔三日在渡口停船補給時,驛站會精確計算著腳程送來要緊的函件,再將他的覆函發回京中。白日裏閑來無事之時,他常將時間花在讀書上,殷殷細細觀察過一陣,遠離疆場,兵書仍手不釋卷,除此之外,雜書閑書也來者不拒,甚至有些極為小眾的書籍也會出現在他的書案上。

殷殷頗覺驚奇,有兩次叫他發現她打量的目光,沈還以為她感興趣,問她要不要習字,殷殷心頭一梗,托辭說暈船眼花避了過去。

偶遇雨水天氣,停船靠岸,沈還便會帶她去置辦些衣物妝奩,或者帶她去看看當地景致。

春日夜長,船上的時間難以消磨,沈還更多將漫漫長夜花在與她的耳鬢廝磨上,與她愈發契合起來。

船行入涿安,殷殷暗自盤算著離入京還剩幾日,慢慢有了考量。

這日剛入夜,沈還嫌船艙裏悶,自行往船尾上吹風去了。殷殷等了一刻,拿了張薄毯出來,瞧見他看過來,笑著同他說:“夜裏風大,大人當心著涼。”

沈還順手將她攬入懷中,躺椅微陷,令她完全凹進他的懷裏。沈還將毯子替她蓋上,極輕地在她唇角觸了一下。

頭頂是萬千星河,身側是清淺棧香,殷殷側身,勾住他的脖子,清淩淩的眼望過來,一言不發。

沈還笑了一下,說:“時辰還早呢,這般心急?”

殷殷也不說話,就這麽直直盯著他。

沈還失笑,將人掉了個轉兒,面朝他坐著。這姿勢令她有些羞,殷殷這會兒想避讓,沈還哪肯讓她如願,單手將她雙腕鉗至後腰處,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後腦勺,埋首吻來。

起初還有幾分珍重之意,慢慢吮著唇瓣,偶爾促狹地咬上一咬,後來便逐漸強勢起來,齒關被叩開,連呼吸也被他操縱。

殷殷先前從不知道,一個吻竟也可以持續這般長的時間,近乎令人失了神志。

她被松開時,唇瓣微腫,隱隱作痛,手腕也被他扼得發白,好一陣後,才重新充血,紅得厲害。

沈還看得發笑,拿兩指指腹輕輕撚了撚她的上唇,刻意摩挲了下唇珠。

他在這種時候慣來是愛使點小壞助興的,殷殷嗔怪地盯他一眼,他便朗聲笑起來。

“說吧,又要我做什麽,”沈還嘴角那絲笑意一直未曾消減,“下次直說就行。”

殷殷抿唇,受疼輕“嘶”了一聲,惹得沈還又是一笑。

她頗為惱怒地盯他一眼,才說:“後日我姨母生辰,能不能上個岸?姨母喜熱鬧,這些時日一直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待著,後日想向您討一個晚上,好陪她逛逛。”

沈還自然不會在這種時刻拒絕她,否則太似翻臉不認人,何況一個晚上也不是什麽大事,就當順帶補給了,自然說好。

見她如今連道謝都不同他說一聲了,越發不客氣起來,沈還反倒樂了一陣。

殷殷心願達成,唇腫得厲害,自然開溜,將薄毯往他膝上一摔,從他身上蹭下來,一轉頭便撞進了一雙不敢置信的眼。

腳步頓在原地,殷殷望向扶著雕欄的婦人,連心跳都停了一拍。

殷殷怔了須臾,迅疾轉身擋住沈還,哀求道:“大人您先避避,求您了。”

沈還原本想著,既然撞見不如將話說清,但她眼角瞬間微紅,瞧見他不肯應聲,又低低重覆了一遍:“求您了。”

沈還終是將薄毯往椅上一放,起身行至艙前,沖張蘊和微微頷首致意,爾後進了艙內。

久病之人本就體力不支,何況撞見了這樣的事,張蘊和只覺心臟一陣絞痛,艱難地轉身往回走,步態虛乏得仿佛下一刻便要從梯上摔下來。

殷殷上前攙扶,被她甩開手,便不敢再碰她,跟在她身後,緩慢地往上走去,每一步都似赤腳踩在寒涼的刀刃上。

心尚在滴血,卻已冰涼徹骨。

張蘊和進到房間,丁層雲忙迎上來,瞧見她煞白得可怕的面色,登時一驚:“你怎麽了?我不過去倒碗藥,你怎麽就不見了,我叫大夫來給你看看?”

“層雲,你先回房。”

她這話說得鄭重,丁層雲遲疑半晌,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殷殷立在門口不敢再進一步,張蘊和虛扶著椅背入座,聲音發著顫:“要我請你嗎?”

殷殷小步小步地挪進門,被她的目光逼得不敢擡頭,終是在她身前跪下來,怯怯地喊了聲“娘”。

張蘊和沒應,殷殷也不敢再出聲,更不敢擡頭,怕她見著自個兒眼下這副窘樣,恐會直接氣得心梗昏厥。

僵持半晌,張蘊和莫名笑了一聲:“還要我問,你才肯說?”

殷殷將唇抿得更緊,不知從何說起,眼淚珠子啪嗒直墜,不知是因委屈,還是因羞愧。

起先還只是無聲地墜淚,淚珠打在光潔的地板上,匯成一小灘清亮的水漬,後來便控制不住地啜泣起來,連身子都躬下去,試圖將聲音掩下,半點不敢直視眼前之人。

她哭得傷心,張蘊和冷眼看了半日,終於也忍不住鼻尖發酸起來。

“奚兒,”痛心疾首的一聲長嘆,“你怎可做出這樣的事?”

殷殷淚意婆娑地擡頭看她,又趕緊埋首,鼻音濃重:“娘,我知錯了,您別氣壞身子。”

張蘊和擡頭連眨了幾次眼,將眼淚逼了回去。

過往這些年,她這個女兒除了和丁層雲吵架時尚算乖張,平素都是極為乖順守禮的,卻接連兩次叫她撞見這樣的出格之事,今夜這一出更是……令她幾乎要懷疑自己眼花,迫自己睜大眼看了半日,才終於敢確定那個背影真的是自己的女兒。

“奚兒,你這樣……讓我該怎麽和你父親交代?”張蘊和拿手帕擦掉將要墜下的眼淚,“當日他便不肯同意我將你帶走,說你養在我跟前,絕不可能有跟著他來的好。你倒好,今日這樣,是在幫著他打我的臉嗎?”

“奚兒,人這一張臉皮統共就這麽薄一點,你叫我將這張臉往哪兒擱啊。”

“娘,”殷殷怯怯地喚了一聲,“您別生氣了,我真的知錯了,您若氣壞了身子……”

房門打開,丁層雲走出來,殷殷止住話頭,將頭垂得更低。

丁層雲低頭覷她一眼,從她身側走過,停在張蘊和身側,見她胸脯起伏得厲害,仍在微喘著氣,拿帕子替她將淚擦幹。

“蘊和,咱們相識的年頭,可比殷殷的歲數還要大上不少。姐妹這麽多年,有難時互相搭把手,無事時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你從沒問過我那幾年的事,我也不曾問過你,你離京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今日這事也是你們母女倆之間的事,我自然也不會插手,你放心。”丁層雲握住她發白的手,“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氣壞身子,先隨我去把藥喝了再來。”

張蘊和沒動,她又勸道:“殷殷人就在這兒,又跑不了,你把藥喝完再來問也不遲。人家大夫悉心照顧了這麽久,才叫你今日能醒來在這裏坐上這麽一會兒,你可別叫人家白費心血。”

說著便連拉帶拽地將她扶起來,帶著她往房間裏走。

湯藥入口,緩了一陣,心梗之感逐漸消弭下去,張蘊和總算能喘過氣,呼吸平緩不少,臉色恢覆了幾分,丁層雲松了口氣。

見她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個兒,丁層雲欲言又止了幾次,終究還是道:“這話我不好說,你自個兒問殷殷去吧。省著點兒,別再氣著自個兒,你若又將自個兒氣暈過去,大羅神仙恐怕也未必能讓你醒過來了。”

丁層雲說完便自行回房去了,張蘊和捂著胸口又緩了一陣,才重新回到廳中來。

殷殷仍端跪在廳中,只是仍舊低垂著頭,聽聞她過來的腳步聲,也只是再輕喚了聲“娘”,半點不敢擡頭看她。

丁層雲方才規勸的話叫她聽了幾分進去,眼下這事還不明了,她若又氣暈過去,更不能知曉這事要如何收場,再加方才回房坐了一坐,被氣昏頭的神志逐漸歸位,眼下已冷靜了不少,強自穩著情緒落座,喝了杯溫水入喉,才問道:“他是誰?”

見她遲疑,張蘊和聲音高了一分:“你要我下去問他?”

殷殷閉目,艱難啟唇道:“四衛營那位統領,五年前……那時應當還是副將,您應當聽過名號的。”

“沈還?”張蘊和怔了片刻,“他回京了?先前不是一直在邊疆。”

“去年初才回的,您自然不知。邊疆戰事平定,率軍還朝,現下一大半京衛都在他手中,明面領護衛宮城之職,實則替聖上辦差,文武之事皆能插上一手。聖上特許地方見之如面聖之特權,京中現下恐王侯也不敢攖其鋒芒。”

她答得戰戰兢兢,張蘊和聽完,猶豫了好一陣,才問:“他逼你的?”

殷殷不敢作答,沈默半晌,才終於在她極具壓迫力的眼神下搖頭:“不是。”

眼淚珠子啪地墜地,殷殷將頭埋得愈發低。

她再能言善辯,卻永遠也沒有辦法在母親的面前巧舌如簧,實在不知該如何將那些事與母親說來。

繡鞋緞面出現在視線內,張蘊和蹲身,捧起她的臉來,殷殷越發羞愧,忙要側頭避讓,張蘊和卻忽地問道:“那是遇到什麽難處了不是?是娘不是,昏昏沈沈這些時日,連你是否受苦受累也不知,便先怪起你來。娘糊塗了,你別怨娘,娘給你賠不是。”

溫熱的淚滴滾落在她掌心,張蘊和也跟著啜泣起來:“是為了娘這病是不是?”

殷殷慌忙去替她擦眼淚:“娘,您別哭了,是我自個兒選錯了路,與您無關。”

張蘊和緩緩止住淚,輕聲問:“他待你怎樣?”

“算得上很好。”殷殷略顯遲疑地作答。

“就因為這樣,你就要隨他回京?”

張蘊和苦笑了下,窗外分明就是她們五年前出京的路,東北方向那座高聳入雲的木塔,當日尚還稚嫩的殷殷拿手指著,喋喋不休地同她說了半日,直至船行過再看不見了,都還戀戀不舍,她又怎會認不出來。

張蘊和拿手帕包著冰涼的硯滴,以底座輕輕觸向她的唇瓣,冰涼的觸感令痛意消減了三分,殷殷茫然擡頭去看她,聽見她柔聲說:“娘不是怪你今晚這行事,娘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你若真同他兩情相悅,私底下親熱些也是難免,人之常情而已。娘沒那麽迂腐,又沒礙著旁人的事,怎會因此便怪你。”

“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樣沒有,他自然不會是想娶你。更何況,他也不是剛及冠的年紀了,家中妻妾子嗣的情況,你了解嗎?讓你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跟著他回去,他把你當什麽了?又打算怎麽安置你?你都問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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