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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殷殷,等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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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蘊和連連發問,殷殷卻只能搖頭:“娘您何必問呢,您其實知道答案的,咱們現在這種境況,他這樣的地位,又怎會對我……”

“那你當真對他有情?”

殷殷默了片刻,說:“不算。”

張蘊和只覺灰敗無力。

“既如此,你怎能就這樣隨他回去?就算他眼下待你尚可,”張蘊和略頓了頓,方才那副過於狎昵的畫面直直往腦海裏鉆,惹得她幾乎都要站立不住,“以色侍人,色衰愛弛的道理你不會不懂。更何況是這樣的門庭,只要他願意,永遠有源源不斷的新人,他能待你好幾時?就算如今嘴上說得再好聽,情意切切又如何,一旦有更重要的籌碼,也能立刻將你棄如敝履。娘這個活生生的例子就擺在眼前,你怎還敢犯這樣的糊塗?”

殷殷沒有作答。

她幼時也曾日日目睹父母琴瑟和鳴如膠似漆,任誰見了也要稱上一聲小夫妻情比金堅,她被父母二人嬌寵著長至十二歲上,父親卻突然要以平妻之禮迎娶新人。

前車之鑒在此,她怎可能糊塗到相信他能一直待她好下去,何況他們的開端本就已這樣的不光彩。

從頭至尾,她都清醒得可怕。

見她不出聲,張蘊和收回手,站至窗前,冷聲道:“既如此,還跪著做什麽,下去找他去!”

見她當真動怒,殷殷終究只能老實交代:“是我先求到他頭上的,但他後來食言,要強帶我入京。您知道,他這樣的權勢,又掌管著四衛營,便是稱上一句耳目遍天下也不誇張,我是不願意隨他入京,但若我一人要逃,縱吃些苦頭也無妨,就算失敗也算為自己爭取過一回,可……”

張蘊和倏地怔住,殷殷這樣的性子,又怎會心甘情願,她明明再了解不過。

唯一能令殷殷動搖的理由,怕只有一個,得罪四衛營統領這樣的人,恐怕難免東躲西藏,殷殷怎會舍得她受這樣的苦。

氣血上湧,呼吸不暢,張蘊和手扶著窗欞支撐了片刻,倏地無力垂下。

殷殷覺出不對勁,擡頭望去,瞧見她跌落下來,忙起身去接,將人摟入懷中。

身子本就虛弱,楊紹盡心盡力,才令她醒來一回,原本想著要和女兒說上幾句話,問清楚上回的事。誰知醒來已在船上,分明是入京的路,又見不到人,丁層雲支支吾吾不肯說,她心內愈發生疑,趁著丁層雲去取藥的間隙,悄悄下樓,就撞見了那一幕。

強撐了這麽久,情緒波動又大,難免精力匱乏,她勉力將眼睜開一半,瞧見殷殷那張布滿急切的臉,強撐著最後一口氣道:“若當真如此,你便別顧及娘,縱只有一線希望也要試試,拖上些時日,興許新人補上,他便也就將你忘了。否則,若親眼見你這輩子毀在他手上,娘這病縱算是治好了,也絕活不了幾日。”

她這話說得艱難,幾近一字一頓,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眼下卻還是強撐著看向殷殷,痛心地問:“奚兒,你肯不肯最後聽娘的話一回?”

從記事起,母親在她的記憶中便一直是個溫婉的人,說話行事永遠寬和有禮,但她再清楚不過,母親實則是個強硬又堅韌至極的人。

明明是極念舊情的人,但當年祖母一提那話,母親便以無子為由自請下堂,和祖母、父親據理力爭,終於讓二人松口,同意讓她一並離京。後來她也曾親眼見過,母親在燈下反覆翻閱當年與父親對詩的詩集,但哪怕後來生活困頓,舉步維艱,母親也從未動過再向父親低頭的心思,甚至也決不允許她進京,生怕被誤會回心轉意。

她深知母親雖然看似柔婉,實也有自己的傲骨和自尊,但同時,卻也從未放下過當初那個曾驚艷過碧玉年華的人。

讓母親跟著進京,親眼看著她倚賴男人的恩寵而活,時刻提心吊膽有朝一日會被始亂終棄,餘生靠反覆咀嚼舊日辛甜度日,無疑是在往母親傷口上撒鹽,活不了幾日的話絕不是在同她說笑。

她一路安分守己,連登岸的日子都寸步不離地待在沈還身邊,一點歪心思沒動過,眼下已快到京師也從未出過岔子,沈還對她再放心不過,甚至連疑心也未曾起過,可謂時機正好。她本就想趁後日上岸時尋個機會離開,只是擔心母親的身子吃不消,偶爾有些搖擺不定。

眼下母親的話說得這般重,她怎可能拒絕,心底最後一絲猶疑也消除殆盡,她含淚點頭:“好,女兒聽話,您放心。”

張蘊和聞言,最後一絲精氣神也被抽走,終於克制不住地又昏厥了過去。

殷殷忙喚人去請楊紹,丁層雲過來幫她將人扶回房間,等楊紹問過診,說是心悸胸痹激得老毛病覆發,不必太過掛心之後,眾人懸著的心才落了下來。

殷殷在榻前又守了兩刻,沈默著出來,輕輕將門闔上。

丁層雲站在門口,朝她招手:“喲,哭成這樣?”

殷殷白她一眼:“這會兒不想和你吵,別煩我。”

“想逃?”丁層雲沖她一笑,“差路引是不是?”

殷殷一楞,擡眼看向她,丁層雲招手,甜甜地喚她進房:“嘴甜點,叫聲姨母來聽聽,我幫你想法子啊。”

“你能有什麽法子?”殷殷惡心得一哆嗦,但還完嘴還是老實地跟了進去。

“你最看不上我的不就這些麽?貪財,靠男人,離經叛道,偶爾還愛顧影自憐。”丁層雲嗤道。

殷殷沒作聲,強行否認無甚必要。

丁層雲也不在意,徑自接道:“要辦路引,不管求到誰頭上都要經一遭官府,若時間不夠自然辦不成,我估計你從他手裏很難要到這麽長時間。但眼看著快進京了吧,只要你能給我一個在京郊上岸自如行動的機會,多少幫上你一些不是難事。”

“喲,你那位貴人也在京裏?”殷殷學她方才的語氣嗆回去。

丁層雲在她耳朵上一擰:“你只說你要不要我幫就是了。”

“當然要。”殷殷把她的手扒下來,“只是要躲躲藏藏的,難免辛苦些,你肯不肯跟我走?”

不待她回答,又自行接道:“不過你若不肯跟我走,他若以你威脅我現身,我可不會搭理,你若被四衛營那幫粗人卸了胳膊腿兒,我也不會為你掉一滴眼淚。”

“裝,再裝。”丁層雲觸了觸她的上唇,殷殷疼得往後一縮,逗得她笑出聲來,“若不是當日那一出,你會求到他頭上去?少在這兒跟我嘴硬裝冷血。”

殷殷拂袖就走:“後日晚上剛好能到京郊,一擊不成便進鐵桶一般的京師了,抓緊收拾收拾。”

丁層雲拽著她衣袖把她扯回來,上下打量了她半日,惹得殷殷心生疑惑,只覺她神叨叨,不由問道:“怎麽?”

“瞧你這副鬼樣,他還不錯吧?”

殷殷一楞,見她擠眉弄眼的,明白過來她說的是什麽隱晦事,一跺腳就要走:“你有病啊,別把你那一套往我身上搬。”

“回來。我也就比你大個十歲出頭,有什麽不能問的?再說我又不是你娘,頭一回撞見,我可瞧見過好幾回了啊。”

殷殷頓住腳步。

“不是故意的。”丁層雲語氣無辜,“瞥一眼就走了,我可沒偷窺的嗜好。”

見她又要走,丁層雲語氣鄭重了幾分:“我是說,既然決定要走了,就看開點。別想那些繁文縟節,他這人生得俊,地位高,待你不錯,風月之事麽,本也不是什麽羞恥之事,取悅他,也可當作取悅你自個兒。”

“想開點,你的事情,你自己說了才算,現在和以後是,過去當然也是。旁人有什麽資格指摘,哪怕你娘也一樣。”

丁層雲說著輕輕在她肩上拍了拍:“風月一場,就當場幻夢,沒什麽不光彩的,更談不上什麽錯,沒什麽好羞愧的。往後緣分一斷,別再背著那些禮教過活,一輩子下來,壓也能活活把你壓死了。”

“我看楊大夫就不該給你解藥。”殷殷邁出門去,“能活蹦亂跳了又開始口出狂言了,你可快消停些吧。”

一聲輕嘆悠悠傳來:“我家殷殷是個聰明人,好生想想吧,別作繭自縛,決心要走就輕輕松松地走。”

殷殷腳步一頓,旋即若無其事地下樓去了。

殷殷進門時,沈還正盤腿坐在羅漢床上,幾上設著張桐木七弦琴,琴音泠泠地從他指尖淌出來。

見她進來,沈還擡眸看她一眼,沒說話。

殷殷頓在原地,安安靜靜地聽著這一支熟識的曲,神思有些恍阿昏惚。

不得不承認,她真的太不了解他這個人了。

過去和現在,幾乎都一無所知。

琴音落下,他沖她招手,殷殷走過去,卻沒同往常一般乖乖上榻,只在榻沿坐定。

“大人在煩什麽?”

靜心修身之曲,意圖太過明顯。

她跟在身邊久了,能辨出他的情緒也不奇怪,沈還沒往別處想,只是眉頭卻仍然蹙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個兒在煩什麽。

但自方才看到張蘊和那痛心疾首的表情和殷殷那幾近哀求的眼神時,心底便莫名湧起來一陣煩躁,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麽。

殷殷垂眸看向他方才撫琴的這雙手,手掌寬大,虎口厚繭,手指細長,骨節分明。

她捉過他的右手,輕輕地摩挲著虎口處長年拿刀留下的厚繭,極輕地嘆了一聲。

他抽回手,扶著她的右臉,令她轉頭朝向自個兒,從案上取過一塊玉,輕輕覆在她唇上。

春日裏,船上未備冰塊,但這玉卻不知為何冰涼徹骨,令那絲隱痛無所遁形。

他看向她微腫的眼皮和發紅的眼角,輕聲問:“挨罵了?”

殷殷搖頭:“我娘不會罵我的,只是我自個兒覺得愧對她這麽多年的教養之恩。”

“合該讓我去見見的。”方才請楊紹的動靜他聽到了,知眼下也沒機會再和張蘊和說上話,但轉念一想,這樣糟蹋人家辛苦養大的女兒,見了面若還敢說那些話,不被掃地出門實屬困難,何談心平氣和地說上幾句話,一時也不願深想,只想聽聽她的想法,“方才為何一定要我回避?”

她沒有做好準備,也不準備把他介紹給家人認識,但這答案能對他說麽,殷殷沈默。

她慣來是倔強與要強的,未經歷什麽大事,做不到喜怒不形於色,情緒難以壓制的時候,她總習慣性地垂首,掩耳盜鈴似的半闔雙目,借著覆下的長睫遮掩雙瞳中的情緒,不想被他看見。

眼下也依然如此,可眉梢眼角的失落與難過還是掩都掩不住。

甚至那平素略顯冷艷的微微上翹的眼角,此時也難過得仿佛要淌出水來。

某個陌生的念頭一閃而過,令他自個兒都怔了一下。

沈還捉過她的手,輕輕撚著她的指尖,沈默了盞茶功夫。

“殷殷。”

他湊近了些,在她耳邊溫聲說:“等回京再提這些事好不好?”

殷殷單手撐在幾上,托著下頜,沖他極輕地笑了下,柔柔應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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