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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邱平先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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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殷傷得並不重,但沈還仍堅持讓她養養傷,正好她如今也閑來無事,便安安分分地在致青園中歇了三日,在外頭官差押人抄檢的動靜中,聽小苔絮絮與她說來,當日她費盡心思想要拿到的那些蔣府的其他罪證,被沈還一本遞到了定州知府的公案上,知府提人升堂,沈還親到衙署坐堂聽審。

結局不言而喻,光刺殺朝廷命官一條罪狀便足以治薛晗死罪,蔣正則因那一本罄竹難書的罪名集錄自也沒落得了好。此等立決大罪與鐵證,即便日後三法司覆審下來,結果定也不會有異議,為免走漏風聲驚動京中,官獄中悄無聲息地多了兩樁命案。

沈還命人開那太湖石的時候,她站在窗下看了一眼。原本嚴絲合縫的太湖石竟為中空,以錫箔紙嚴密地包著幾本簿子,頂頭一本便書著“庚辰”二字。

蔣正到底沒料到,他父親費盡心思為他留下的這等寶物,原本換個辦差之人便是妥妥的保命符,偏因遇上了沈還,反倒成了催命符。

沈還沒避忌她,那簿子現今就安分地躺在她手邊的案上,她閑來無事草草翻過一遍,除了多關註了其中幾個名字幾眼外,也明白了這東西必然已可令薛晗下場慘淡。只是如此的話,若要將差事辦得無可指摘,必然要先將其檻送回京,等其父定罪後再行論處。

沈還這般多此一舉,無非是因為當日承諾過,要給她送份禮,想讓她將所有前塵一並斬斷在定州,從此卸下過往,身心自在地隨他返京。

至於蔣正那些罪名,恐怕多半是薛晗所犯,最終卻以蔣府的名義來歸咎,是否存了他自己的私心,她並不願去深想。

料理完薛晗的爪牙,諸事打理得宜,同沈還當初預計的返程時間相差無幾。

這日晚間,他處理完雜事回來,剛剛踏進致青園,邱平便迎上來回稟道:“當日跑掉的那轎夫抓到了,已伺候過一輪,沒問出什麽來,大人可要見見?”

沈還頷首,邱平引他往院落東邊走,解釋道:“府衙的官差還在園子裏邊兒抄檢,人多眼雜的,帶進院中又怕驚擾姑娘,幹脆直接押在此處了。”

一旁有處作景致之用的竹林,邱平提燈照去,竹林外緣一團不明物正艱難地挪移著,凝神細聽,可以辨出一絲呻i吟之聲。聽聞響動,那幾乎蜷曲成一團的血人挪動的速度加快了那麽一丁點兒。

然而身負重傷,手腳皆被反銬在一處,他動作實在快不起來,只能艱難地在地上翻滾著,時不時地撞上竹身或筍尖,激出越發明顯的呻i吟。

邱平上前取出堵嘴之物,那人似是已不會說別的話了,只驚惶地一疊聲兒地討著饒,夜裏聽來,實有幾分淒涼與驚悚。

沈還隨意睨了一眼,朝邱平伸手,邱平呈上一柄短刀。

他往前幾步,在那人跟前蹲下身來,手中短刀隨意一劃,便將此人身上的鐐銬除盡。

刀刃帶起的勁風在那人臉上割了一道不淺的口子,那人胡亂地抹了把臉,將手心送至燈下,見著滿手鮮血,唇張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悄悄手腳並用往後退去。

然而他剛退後不過一寸,淩厲的慘叫聲登時劃破長空,短刀貫穿了他整個右小腿肚,將他生生釘死在了地上。

“不肯說實話,還想活著從這兒走出去?”沈還嘲弄一笑。

那人驚惶不已,涕泗橫流,連求饒的話都帶著幾分含混不清的哭腔:“暗殺蔣源老爺的確實不是小人啊!大人您抓錯人了!”

傷口疼得他幾乎立即就要暈厥過去,他卻不敢惹面前這位閻王爺,不能去拔那柄刀,只好抹了把面上的涕淚,哭道:“小人只是送個親,按常理都不能進到蔣老爺院中,因蔣老爺病重無法行常禮,才意外送轎至院中,但剛剛送到就立即撤出了,哪有什麽功夫投毒,大人屬實冤枉小人啊。”

他淒淒惶惶嚎個不停,腿上的鮮血也一直蜿蜒流開,猝然淌到了沈還身前。

沈還退後一步,但靴底還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許血跡。邱平立刻將提燈往旁一放,在他跟前單膝跪下來,替他擦拭幹凈。

待邱平退遠,沈還才重新看向此人,唇角噙了絲嘲諷的笑:“有人告訴過你,蔣源死於中毒嗎?”

尋常訊問話術罷了,那人不打自招,登時淒惶起來。

“我只問一次,誰是你主子?”

那人惶惶然,忍痛哭訴道:“大人說什麽,小人聽不懂……”

邱平有些哭笑不得,犯在四衛營手上的人,多要被剮一層皮,各種不堪入目的姿態他都見過,但連求饒都這般愚蠢的人,他還真是頭一回見,遂上前踹了那人一腳,斥道:“別廢話,想活命就趕緊招。”

那人掙紮著擡眸看向沈還,撞上他肅殺的眼神,終是抽抽噎噎,口齒不清地道:“是、是戶部右侍郎,微時曾被蔣源在考課升遷之事上刁難,一直懷恨至今。”

沈還擡腳往回走。

邱平執燈為他引路:“一直如此。有人接應,兄弟們跟著追到青州才擒住這雜碎,死活撬不開嘴。是再問一輪還是帶回京再說,還請大人示下。”

“不說便罷了。”

其實不用問,他也知道答案,薛相樹大招風,自然得罪了朝野上下不少人。聖上要彈壓薛黨,旁人看不出端倪,但有心之人雖不知那本庚辰簿的存在,卻難免會懷疑他這趟出京的目的是奔著薛相的親家兼過往心腹而來。

尋著腥味兒過來的野狼先下手為強,暗殺蔣府唯一的主心骨,只留下一個容易自亂陣腳的懦夫,借此試探,押中則皆大歡喜,押錯也無甚要緊。

動機不同,但殊途同歸,還為他遞了柄好刀,讓他不費吹灰之力地尋到由頭住進蔣府,省了他不少事,只要不走漏風聲,他本無心揪著不放。

只是可惜,連累好好一姑娘吃了後來這諸多苦頭。否則等他來時,這姑娘尚在安生伺候蔣源湯藥,不必直面那夫婦二人。

“滿口胡言,舌頭留著也是汙耳。”沈還頭也未回,徑直往院內走去。

清霜覆地,提燈照路,頎長的身影投在鵝卵石路面上,冷寂而幽深。

竹林裏惶怖的哀嚎求饒之聲戛然而止,血腥味彌散開來。

等邱平走遠,殷殷方從藏身的假山後走出來。方才聽聞丫鬟回稟說沈還回來,她有事要同他說,故出來尋他,誰知就撞見了這麽一幕,生怕叫他發覺,屏息凝神地站至現在,忽地松了一口氣,整個人卻忽然頹了下來,連站也站不穩。

她平息了好一陣,總算覺著那股血腥味兒散盡,提腳往回走。

她當日便見過他如何果決狠辣地取那刺客的性命,後來也偶然聽聞緹騎們私下閑話,說起薛晗的慘狀,說他們統領自回京之後已鮮少沾血腥了,更何談是對一個女人,何故如此,故能成為一樁茶話之資。

或許因那轎夫是曾有過交集之人,又或許是其求饒之聲著實淒厲,殷殷親眼再見識了一回他的狠厲之後,幾分後怕浮上心頭,暗自慶幸那日還算做下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他那日確然沒有半分嚇唬她的意思,他比薛晗,的的確確只有過之而無不及。若她當日沒有服軟,哄得他暫且相信她是真的願意隨他入京,後來又借著那一箭打消了他心底最後一絲疑慮,他恐怕是真的不介意對她試上一試,或許真會將她如階下囚一般鎖回京師。

這兩日雨過天晴,今夜卻連月色也寒涼。

殷殷步伐遲緩地走回致青園,沈還已沐浴完回房,瞧見她進來,沖她招手。

她乖順地走向他,自覺地往他膝上一坐,他探手來解她的盤扣,查看了一回傷勢,見破皮處已結了痂,其餘單純被箭身擦傷的位置已消腫恢覆,心下微松,溫聲問:“還疼得厲害麽?”

殷殷搖頭。

瞧出她有幾分木訥,沈還手微頓了下,替她將衣裳掩好,輕輕在她脊背上拍了拍:“嚇著了?”

殷殷一楞,果然還是瞞不過他。

他這樣機警,又統率著這麽多練家子,她要逃出囚籠,怕是難如登天,何況還帶著娘親和姨母。

他溫熱的掌心還覆在她的後背,她卻如墜冰窟。

覺出她身子僵硬得厲害,沈還微怔片刻,輕聲發問:“既害怕,方才為何不避開?”

殷殷回神,緩緩答道:“也沒有多怕,就是聞到血腥味,有點胸悶作嘔。”

沈還失笑,將案上的桔梗茶斟了一杯,餵至她嘴邊。

“方才是來找我?”

有了茶水滋潤,唇瓣顯得越發光潤飽滿,沈還指腹撫過,粗糲的、沙沙的觸感令她逐漸神志清明起來。

“嗯。您這幾日忙,怕這會兒不去尋您,一會兒您又出去辦事了,等您回來,我怕都已睡下了。”

“有事同我說?”

“大人是明日便要返程麽?”

沈還手頓住,點按在她的唇珠之上:“你還要提那話?”

殷殷搖頭:“不是。就是想問您怎麽回?您來時怕是快馬過來的吧?我禁不住,娘親就更別說了。”

沈還輕嗤:“本也沒想著要這麽帶你回去。當真如此,怕還得花上半年功夫給你養身子。”

“那能走水路嗎?”殷殷眼睛亮了一下,“這幾日放晴,春汛已過,近日水路倒還平順。馬車太顛簸了,我娘親的身子您也知道的,您若急著回京交差,您先行一步,我隨後入京也行。”

沈還手指輕輕在她唇珠上按了兩下,笑說:“那倒不必。邱平先回,我陪你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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