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殷殷,隨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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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了方才那一遭,再回到馬車上,氣氛難免變得微妙起來。

沈還掃了她一眼,仍沒明白為何她如今連那事都不見得忸怩,方才卻能害臊成那般。

殷殷大概知道他心中所想,但也不明白他怎麽就不懂,那不過是公事公辦,先前這一出卻完全沒有必要,更何況這是在外頭,怎能一樣?

兩相沈默,殷殷只好同他沒話找話:“大人,我姨母的解藥,什麽時候可以拿到?”

“再等等,楊紹那邊說快了。”他頓了頓,補道,“至多四五日,我也就動身返京了,這之前就算楊紹沒配出來,我也自會想法子給你,不必擔心。”

比她預料的還要快些,她心下松快,極輕地應了一聲“好”。

沈還垂首,註視著方才替她買下的幾身衣裳,沈默片刻,問:“打算去哪兒?同路麽?”

“先給娘親治病吧。楊大夫坦誠,說他不過多讀了幾本醫書,有幸得大人看重,但行醫年份尚短,經驗不足,我娘病得重,他暫還做不到根治,讓我另尋名醫。”

殷殷說完,安靜了片刻,才答了他的第二個問題:“不去京師,自然不與大人同路的。”

“好。我讓人備車輛馬匹,名貴藥材帶上些,以備不時之需,銀兩衣食自也不必你操心。路引上我會加蓋印鑒,沿途驛站關卡見到都會關照,若有要求,盡管提就是,需要護送也是,不必客氣。”他頓了頓,又說,“蔣家的事,你也不必再怨我,我說過,這點兒小願望,我總不至於不滿足你。”

他很少說這麽長的一段話,這話緩緩說來,將方才那點旖旎的綺念打碎得徹底,留下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殷殷註視著他,平心靜氣地說:“多謝大人這些時日的照顧。”

馬蹄驚起空空聲響,這兩日只要不是在他跟前伺候的時候,她的心緒總是格外平靜。

至多四五日,他就要返程,她用來消遣的價值自然也就盡了,一切塵埃落定,她也終於可以遠離這些是非,過上從前那般安寧的生活。

甚至,四處關卡都會賣四衛營統領的面子,求醫或是定居他鄉,都比從前要容易上千百倍。而他出手自然是闊綽的,餘生或許都不必再擔心囊中羞澀,再不用像此前一般,為幾兩碎銀將自個兒折騰成這般狼狽模樣。

離開定州,姨母離了那些閑言碎語,興許也不用再像個刺猬一樣活著,脾氣也能變得溫和一些,日後她倆興許也能少吵一些架,娘親也不必再為她倆而頭疼。

這些回報,其實遠超當日她簪上那支五兵佩時所能有的預料,以至於她一時不願意去想,如果沒有他當初的臨時起意,她是不是也不用經歷這些風波。

畢竟,如果真要這麽算,那是不是錯得最厲害的人其實是她自己,如果當初她沒有主動搭上蔣家,更不會有後來這種種。

往回看,不過是,一步錯,步步錯。

追憶過往並無益處,眼下她只願期待往後無波無瀾的生活。

至於往後的日子,除了一帆風順,她一時竟不願意用其他詞來形容。

她極輕地笑了一下。

笑意很淺淡,綻在她這五官明艷的一張臉上,仍有一種攝魂奪魄的美。

像是早間微雨下的山茶,嬌妍得叫人挪不開眼。

這似乎還是他頭一回看見她笑。

沈還微怔,原來,冷艷的美人笑起來,也是比不笑時更美的。

感受到他的目光,那笑意便慢慢凝了下來,殷殷沒有轉頭看他,只側目去看窗外的景致,避開了他的視線。

這大抵,也是她最後一回這樣看一看定州城了。

馬車停在一處僻靜小巷外,沈還正準備下車,忽聽她問:“大人,我能借您馬車用用麽?”

“怎麽?”

殷殷唇角彎了些許:“您不說至多四五日便要走了麽,我想回家收拾收拾。娘親和姨母的好多東西還在家裏呢,我也不好自作主張替她們扔掉,隨身之物,也不想假手於人。”

沈還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一時沒有出聲。

殷殷以為他不同意,趕緊補道:“現下時辰尚早,我會在酉時前回來的,大人通融一下?”

見他依舊不做聲,殷殷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袂。

沈還失笑,她求人的時候慣來就只會這一招。

“我陪你去吧。”

殷殷手頓住:“您不處理公務麽?昨日外頭吵鬧,想必又積壓了不少。”

“過去看也是一樣。”沈還懶得再和她費口舌,徑直吩咐車夫啟程。

殷殷遲疑片刻,緩緩收回手,不死心地再勸了一次:“寒舍簡陋,恐怠慢了大人。”

沈還沒出聲,半闔雙目,似在閉目養神。

他向來是說一不二的,殷殷知再勸無益,一時有些惱自個兒為何不等他進了新居再提這話,但眼下後悔也無濟於事,只能收了諸多心思,沈默地看著馬車駛向城西。

永安坊並非城西最貧困之地,但也好不到哪兒去,也是市井小民聚居之地。窄小的巷口阻礙了馬車的行進,二人只好下來步行前往。

兩側夯土房排列淩亂,路面泥濘不堪,連著幾日陰雨,水氹與寸許深的淤泥遍布,殷殷斜覷了一眼沈還腳上纖塵不染的織金雲錦朝靴,訕訕道:“大人要不還是先回去吧?”

沈還伸手接過車夫遞來的青羅傘,將她遮入傘下。

他這份久居高位的凜然氣勢,自然而然地讓人對他畢恭畢敬,但其實,這些時日下來,倒也發現,他本人並不是個太拘於虛禮的人。

更何況,有一再有二就容易多了,殷殷比上回要坦然得多,由著他遮住斜風細雨,一並往巷子深處走去。

殷殷最終停腳在巷子最西側,一間面闊三間的夯土房佇立在眼前,沈還看過去,外墻尚算整潔,應當也算是整條巷子裏條件中上的人家了,但也實難負擔她母親所用的那些名貴藥材。

殷殷推開籬笆院門,引他入內,一時犯了難。三間正房,她們三人住著正合適,並未辟客廳,尋常市井人家也沒那麽多的排場與講究,尋常來個四鄰,便是檐下竈間也能坐得,但眼下來的這位,恐怕不是個好招待的主。

殷殷遲疑了下,引他往耳房走:“條件簡陋,大人海涵。”

沈還沒說什麽,卻在邁入這低矮暗沈的耳房的一瞬間,眉頭皺了皺。

殷殷回頭看他一眼,沒忍住輕笑了下。

她不願意讓他來,無非是單純不想他來,外加怕怠慢他,並沒有覺得這樣的窮困有什麽值得遮掩的。

不偷不搶、安分度日的尋常市井生活若也要羞於見人,實在是人心不古。

但他這樣皺著眉找地下腳的窘樣,也的的確確有幾分好笑。

殷殷掩唇,取了只木桶,從他身旁快步溜過,語音裏含了一絲輕笑:“大人先站會兒,我去打點兒水。”

看似落荒而逃,卻分明就是在嘲笑他,沈還氣笑,環視了這屋子一圈。竈間和飯廳合二為一,屋子低矮得仿佛天光都透不進來,大白日裏仍舊暗沈不已,長時間無人居住,空氣中泛著淡淡的悶味,令人有些胸悶。

他遲疑著走到後門處,去推那扇扣著的木門,門體黢黑,似乎還沾染著竈間經年累月沈積下來的塵煙,沈還眉頭蹙得厲害,遲疑著伸手將搭扣解下,單指飛速地將門推開。

那門砰地撞上土墻,驚起一陣斑駁掉落的土灰,沈還沒料到這一遭,一時間直面迎上,連忙拿衣袖一擋,但仍有部分漏網之魚,竟生生受了一回嗆,微微屈身咳嗽起來。

殷殷回來時恰巧撞上,沒忍住低笑出聲。

沈還擡眸看來,分明肅殺的眼神,配上這樣冷峻的眉眼,但仍沒能震懾住脫離了蔣家那個龍潭虎穴的殷殷。

井水寒涼,殷殷在竈下蹲身,借著竈臺的掩映,低低笑了片刻,取了把枯枝生火。

火折子一燃,濃煙隨之而起,沈還臉色立時森然起來,強自鎮定地大步邁出後門,立在窄小的檐下,和屋後那條泛著雨水腥味兒的排水溝面面相覷。

殷殷從竈後看過去,見著他這如遇洪水猛獸避之不及的模樣,埋頭吃吃笑了一陣。

等將粗些的柴禾也引燃,殷殷將剛打進來的半桶井水倒了小半入鍋中,麻利地挽袖,將染了不少塵煙的鍋裏裏外外地刷了三遍,又再清洗了兩次後,才堪堪覺得這鍋可以再用了。

沈還和那水溝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回頭見她還一事無成,不免心梗。

殷殷失笑,又去拎了半桶水回來,將水燒溫,把桌椅全都仔細擦拭了兩遍,才請他落座。

“大人要看公文嗎?”

沈還覷了一眼這黯淡的光線,無言。

殷殷笑說:“那您在這兒打個盹兒?我去收拾。”

沈還沒出聲,她自個兒看了下這略矮的桌椅,又覷了一眼他的身量,也覺得過意不去,略微想了想,雖說有點不情願,但畢竟連那事都做過了,再忸怩也顯得過於矯情,於是道:“那您稍等一會兒,我去收拾一下我房間,好了過來叫您。”

說完也不待他應答,端了清水抹布,快步奔向西屋。

屋內還保持著她離開前的陳設,殷殷長呼出一口氣,將桌案上的筆墨紙硯攏成一堆,來回小跑了四五次,全數抱到丁層雲房間放好,總算松了口氣,這才將床榻和桌案都擦拭了一遍。一轉頭瞥到幾上設著的琴和箏,正欲抱出去,忽地瞥見沈還往這邊走來,心跳登時又快起來。

她轉身將門反鎖上,來不及管箏,抱著琴走到衣櫃前,蹲身將衣物挪出來,再將琴藏至最底層,然後才將衣物往上堆疊。

叩門聲響起,殷殷來不及再整理最上層被翻亂的衣物,抱著床單被褥過來開門。

沈還站在門口,殷殷執起床單一角,同他道:“您稍待,很久沒住人了,我先換一下。雖舊了些,但都是我自己洗的,幹凈的。”

殷殷站至架子床前,將被褥挪至床角,俯身去換床單。

沈還自個兒環視了一周,空蕩蕩的一間屋子,獨有空落落的一桌一幾,另角落裏擺著一只圓角櫃,除此之外再無他物,實在是太過簡陋與寒酸。

殷殷將床單理平整,正躬身換著被褥,忽覺腳踏一動,隨即被人從背後環住。

沈還輕輕咬了咬她的耳朵:“殷殷。”

殷殷手頓了一下。

頭一回從他口中聽到自個兒的名字,著實是種新奇的體驗,值得怔忪上片刻。

“隨我回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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