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不過風月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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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殷沈默了半盞茶功夫。

面上無甚情緒,心底實則暗流湧動。

窗外斜風拂過,搖落一樹雨珠,水滴“嘩啦”墜地的聲音終於使得她冷靜下來。

他從身後攬著她,她不便大幅動作,只好將棉絮往外側拉了半尺,再把暗繡著西番蓮紋的被套裝上。

將棉被四角塞好後,殷殷出了聲:“大人您讓讓,我先把被子裝好。”

沈還松開她,她直起身子,將被褥整理平整,又將枕頭放好,才道:“您倦了,先歇歇吧,醒來想法興許就變了。”

她眉眼中暗藏淡漠,沈還沈默須臾,同意了她這提議。

昨夜的確歇得不好,眼下一沾枕頭,不多時便困意上湧,眠了過去。

殷殷怕擾著他,不好繼續在屋裏待著,帶上門立到檐下,看著微雨的天幕失了神。

一刻鐘後,她整理好情緒,轉到張蘊和的房間來。

當日薛晗派人過來行事,榻上床褥散亂,桌案上的藥碗放了太久,底部已沈積了厚厚的一層藥垢,幹結成塊。

殷殷站了好一陣,有些恍惚地想,也不知道薛晗劫走娘親前,蔣家請的那婆子照顧得又盡不盡心。

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將房間裏裏外外收拾妥帖,替娘親收拾起衣物。這兩年捉襟見肘,能變賣的珠環釵玉早變賣了個一幹二凈,才能勉強撐到今年年關,眼下倒真是家徒四壁,她沒費多長時間便將次新的衣物悉數挑揀出來,裝進包袱,其餘的也沒什麽好收拾的了,便在榻沿枯坐了一陣。

姨母的物什則更多些,殷殷花了兩個時辰才堪堪收拾完一半,一時也有些累著了,回到廊下看了會兒雨。

已過晌午好些時辰,殷殷猶豫了下,輕輕推開門,往裏覷了一眼。

動靜不大,但行伍之人習性警覺,沈還睜眼往這邊看過來,殷殷問他:“您餓麽?要不回去?”

“收拾好了?”他起身靠坐在床頭,懶散地掀了掀眼皮。

“還要一陣。姨母的才收拾完一半,我的還沒開始呢。”

畢竟也算是搬家了,收拾起來自然緩慢,沈還問她要不要派人過來幫忙,她只笑了一下:“不了。您的人過來,怕是整條巷子的街坊都要過來看熱鬧了,到時候見著我這個‘死人’詐屍,豈不是還要鬧出些事端來。”

沈還沒出聲,她又接道:“再說,來之前就跟您說過的,我想自己收。”

“那你餓不餓?”

車夫就候在巷子外頭,備點膳食過來自然不難,殷殷知他的意思,不過眼下確實不太餓,便搖了搖頭。

“上來。”沈還沖她招手。

殷殷轉身將門反鎖,又將窗戶帷幔放下,屋內暗沈下來,像蒙著一塊青灰的布。

沈還不由笑了一下。

他本沒那個意思,但她如今卻對她這點兒本分把握得越發嫻熟。

殷殷擡手去解盤金扣,沈還沖她招手,她恍然明白過來會錯意,微微埋首,斂了那份赧然。

沈還微屈膝蓋,讓她上來。

她半伏在他膝上,擡眼去看他。

玉扳指緩緩沿著脊骨下移,沈還低沈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睡醒了,這會兒不倦,想法還是沒變。殷殷,隨我回京吧。”

已經冷靜了幾個時辰,殷殷心裏此刻一絲波動也無,沈默須臾,問道:“您認真的?”

沈還點了下頭。

“您看上我什麽呢?”殷殷很平靜地笑了一下,“我也不善琴技。”

“不會無妨。”玉扳指極輕地硌了一下,“何況京中自有技藝高超的琴師,為你請位老師並不難。”

“我也不會唱曲兒。”殷殷被他忽輕忽重的力道惹得難受,探手抓住他的小臂往下一按,後背上的動作就消停下來。

沈還失笑,她本也不是卑賤之人,如今離了蔣家,沒了那些迫在眉睫的威脅,整個人更膽大妄為了幾分,連在這些細微之處上都敢說他不是了。

“上回不也唱過嗎?”

殷殷垂眸,眼神無辜得很,模仿他當日的語氣說:“趕鴨子上架嘛。您也不是沒聽過,還沒唱上兩句呢,就問我,這就不會唱了?”

還挺記仇,沈還沒忍住一笑,說:“真不會唱也不打緊,本也不圖你這個。”

他說完這話,忽地意識到不對勁,將她上下打量了個遍,肅容道:“你提這些幹什麽?邱平那滿口渾話的混賬說的?”

殷殷擡眼看他,不解道:“您難道不喜這個?”

沈還“噗嗤”笑出聲來,他上一回聽到邱平那套說辭,恐怕是四五年前在邊疆時的事了,這些年了半點不知改變,倒還真叫她信以為真了。

見他不回答,殷殷也沒追問,只接道:“我畢竟做過旁人的妾室,您將我帶回去,是想讓同僚嘲笑您別具一格,喜好這樣嫁過人的鄉野村婦麽?”

“無人知你身份。”他不甚在意地道,“知道也無妨,京中誰敢嚼我舌根。”

“您說的,我目不識丁,不通文墨,您這樣的門庭,縱是玩物,怕也得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才好,像我這樣上不得臺面的,您圖什麽呢?”她理了理耳邊碎發,極輕地笑了一下,“睡著滿意麽?大人身邊的美人想必不少,比我身段好的更是不缺,回京自然又有大把美人投懷送抱,新鮮些的,不拘著的,不是更有意思麽?”

無論過程如何,但她的的確確已不是什麽黃花閨女了,縱然初次半抱琵琶出現在致青園時羞赧不已,今晨那種在外頭的情況也仍覺難堪,但眼下這些話,因醞釀了太久,卻並不覺得難以出口,甚至還顯得過於冷靜。

沈還看她一眼,捉過她的手腕放至一側,手緩緩撫過她的頸:“你也不笨,識字還不容易麽?”

殷殷啞然,羅列了一大通,叫他見招拆招,駁得人心灰意冷。先前為防萬一,存的那點小心眼,也半點沒能派上用場。

她咬牙,默了須臾,緩緩接道:“您耳目靈通,定然已知道了,我姨母原是清倌兒出身,僥幸受貴人庇佑,才沒落得樂籍。我們家這屋子離四鄰都遠,是因為街坊表面不說,實則暗地裏都嫌我們不入流,平常無事不愛和我們來往。眼下就這麽幾日,您不知我的習性,尚不覺得我礙眼,等您真帶了我回去,恐怕又會覺得我下賤,數落我家風不好,嫌我臟了您的眼,到時候恐又要將我掃地出門,我在京師無依無靠,您也別這樣為難我罷?”

她這話說得坦然又平靜,沈還仔細回憶了片刻,在蔣府這些時日,他見過伏低做小的她,也見過拘謹含羞的她,甚至見過她心底那點鮮為人知的人性的幽微,為出一口氣甘願以身為餌,激得蔣正和薛晗兵刃相見,但好像還從未見過她眼下這副模樣,將自個兒貶低得一文不值,就為了逼退他。

但轉念一想,她本來氣性也不小,裝風輕雲淡的本事慣來也不差,更不是第一回 忤逆他了,眼下這出其實也早就可窺見端倪,遂笑了一聲,問:“說完了?”

他右手食指微屈,擡起她的下頜,仔細端詳著她的眼,笑說:“絞盡腦汁搜羅了這麽幾個時辰,就只找到這些說辭?”

“跟著我有什麽不好呢?”他食指擡高一寸,殷殷只能被迫仰起頭去看他,聽他緩緩說來,“不用吃你以前受過的那些苦頭,丫鬟差役自能替你將諸事料理妥帖,”他另一只手捉過她的手掌,緩緩摩挲著她掌心的幾處薄繭,頗為遺憾地道,“不必你事事親力親為,這雙手也可以養得光潔賽雪。”

“綾羅綢緞,釵粉珠環,你要什麽就有什麽。倘一時挑不到喜歡的,便是將整條街上的鋪子搬回去,我也自然讓你如願。”

“你娘親的病,太醫院的大夫們任你挑揀,你看上哪一個,我便將哪一個帶回來,只鉆研你母親一人的病癥,自然更盡心,也更容易。若要尋民間名醫,自也不是難事,不必你千裏奔波,我自然替你請到京師,也免你娘親受舟車勞頓之苦。你這般孝順,想也不願意你母親再受累不是?人參也好,雪蓮也罷,自不會短了你半分,悉心照料著,總能替你治好。”

“你這氣性,也不是個真能低聲下氣逆來順受的,又生得這副模樣,惦記的人不會少,倘你真不肯跟我走,我至多也就安排關卡將你護送到去處,也算仁至義盡。往後前緣斬斷,你再受了委屈,誰又能搭手幫襯你一把?等真吃了虧,那時再後悔也為時晚矣不是?”他頓了頓,又說,“若跟了我回京,往後便是在天子腳下,你要使你這性子,旁人也得賣我面子,沒人敢說你半句不是。”

“殷殷,”他將手又擡高了半寸,拇指在她下頜上緩緩刮擦著,仔細盯著她的眉眼,重覆了一遍,“跟著我有什麽不好呢?”

他太少這樣同她說話了。

就算他私下裏對她說話,慣來也是柔和的,但也總暗含著不容辯駁的威嚴,慣叫人覺得,就算他眼下這樣溫聲細語地說著話,但但凡敢違逆一句,下一刻恐就會激怒他。

今日她都沒應聲,他也肯這樣將一長串娓娓道來,半點氣勢也無,似真的在同她認真分析利弊。

脖頸牽長,她極輕地吞咽了一下,卻還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或許以旁人眼光來看,能遇到他,真的是她高攀,她這一輩子,往後應該再不會有這樣的機緣,能遇上這樣顯赫的去處。

若真不幸再遇見蔣正之流,光有他贈的金銀,恐也不足以抵擋權勢。那些人多半也不可能像他這樣尚算溫柔地待她,蹂i躪磋磨、卒於不堪受辱或許才是最可能的結局。

若她不是過於清醒,恐怕也要被他說動。

她微微埋首,眨了下眼。

“還是說,還在怨我那回攔下你?”他松開她下頜,任由她將腦袋枕在他膝上,輕輕在她背上拍了拍,“你上回說的倒也不錯,我當日讓邱平將你送回去,的確存了那心思。”

“但你有沒有想過,”他頓了一下,“留在蔣府,雖受了些苦,但蔣正自會護著你,我也答應過保你性命。可那日倘你真逃了出去,沒有路引你能去哪兒?是僥幸逃出去但因沒有路引而被下獄,還是逃往鄉下?可你娘親病重需要時常問診不說,蔣家要在定州翻出一個你來還不容易?薛氏當著你的面殺仆,你若還敢逃了,沒了蔣正從中調和,你說今日會不會叫人在哪處荒野發現三具屍骨?”

殷殷身子微僵,當日驚駭於茯苓的慘象,一心只想著逃出龍潭虎穴,的確未曾考慮到他所說的這一層。

他說了太多話,一時有些渴,但也沒叫她起來備茶水,只輕輕在她脊背上拍了拍。

知道他在等她的答案,殷殷沈默片刻,平靜道:“大人這番說辭,我確實沒法子反駁。但您當日說,總不至於對我言而無信,您那日答應過,要贈我路引,讓我離開的。”

他還從未這樣溫聲細語地哄過誰,眼下費了這樣一番口舌,卻只得到這樣冷淡的一句回覆。

他面色森然,褪掉方才的溫和表象,又是平素那份疏冷與肅殺。

殷殷看了半日,覺著他前些時日的幾分溫存或許是徹徹底底的假象。

此刻的他,更像是頭兩回碰面時的他,森冷,肅然,高高在上,眨眼間便可定她生死。

而這樣的他,才是真實的他。

她幾乎有些懷疑,是不是如果她說不同意,下一刻他便會毫不猶豫地擰斷她的頸骨,輕飄飄往地上一扔,片雨不沾身地離去。

她不自覺地吞咽了下,爾後很輕地笑了一聲,聲音低得宛若窗外微雨中燕雀振翅的輕響:

“不過風月一場,好聚好散,不也挺好麽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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