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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擅長把施舍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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蛾眉月的清輝涼涼地瀉進來。

他方才將她擁在懷裏如此之久,怎會沒有嗅到她剛剛沐浴完留下的的鵝脂清香。

本就不是需要回答的問話,而是一句十足暧昧的暗示。

殷殷沒有出聲。

沈還一手繞過她的肩膀,一手勾住腿彎,輕而易舉地將她帶回到昨夜那張榻上。

他取下她發間那支金簪,放至枕側,便要去解她前襟處的盤金扣。

殷殷下意識地想攔,手舉至一半,沈還頓住動作看過來。

四目相對。

心跳緩了一拍。

不知是不是因為懼怕。

沈還沒有繼續,雙手撐著看向她的眼睛,好似要借著昏黃的燈盞,看清她此刻最真實的想法。

左手停在距離他胸膛不過三寸的距離。

下肢相貼,隔著衣物緊緊依偎在一起,涼風也好似染了暑氣。

如有可能,她倒希望一切都能速戰速決,漫長的前奏總是對含怯的人最大的懲罰。

她沒有收回手,借勢指了指一旁的蓮花燈盞,借此掩飾方才情急之下最本能的排斥。

他不知有沒有看破,但總歸沒有讓她如願,那盞蓮花燈還是好好地燃著,時不時地撲閃一下,提醒著這一切並非虛幻。

沈還自認不是一個軟心腸的人,但在看見那雙蘊滿秋波的眸子時,仍是頓了一頓,而後取過她方才遺落在枕邊的手帕,疊了兩疊,隨意覆在她眼上。

手帕質地並不厚實,光線沒有比之前晦暗太多,殷殷闔上眼簾,隔著兩重障礙,仍能清晰地感受到燈火撲閃間的忽明忽暗,以及由此而昭示的時間的流逝。

床幔輕搖間帶起的涼風從面上徐徐拂過,輕輕掀起手帕邊角,送出幾聲壓抑過的嬌聲。

沈還原本並未收斂,只是在垂眸瞧見她微蹙的眉頭時,動作緩了一拍。

夜風令肌膚上的薄汗也逐漸消弭,只留下微鹹而黏膩的氣息。

混沌之後,人卻愈發清醒。

手帕被取下,她睜眼看過來。

沈還極輕地笑了一下:“不拿喬了?”

“大人不就想要這般麽?否則也不必等到現在。”殷殷看向他,眸中情緒不甚明顯,雙眉倒是舒展開來。

他說得對,昨夜是被逼無奈沒得選,甚至根本不知前日才動了怒的他會不會接受她的示好,便要那般不知廉恥地來討他歡心,自然滿心屈辱。

今日卻是在明確知曉他的態度之後,考慮清楚利害關系再過來,說白了,今日是她主動,是她要借他脫困。

她若再推拒,豈非成了真的故作清高?

況且,此前尚有一絲全身而退的可能時,她以為她會唾棄這樣以色侍人茍且偷生的自己,可真走到了這一步,才知她這一生,總有比這些虛妄的禮教更需守護的東西。

以死守節或許值得敬佩,但起碼要有一個別無牽掛的前提。

這般想來,倒覺得丁層雲的不羈偶爾也令人歆羨,多了一份坦然。

沈還由她,往榻上淡掃了一眼,自行起身去了凈室。

殷殷平靜地躺著,等腳步聲走遠,才匆忙起身,執起方才那方手帕,草草收拾了下自個兒。

沈還回來時,她已整理好床榻,自個兒抱膝坐在外側,聽見他的腳步聲,她神思滯了片刻,趕緊起身。

他坐至榻沿,她蹲身替他脫下翹頭履,眼睫垂下,再次遮住了所有情緒。

“委屈?”

“沒有。”她的語氣冷靜得可怕。

她起身,薄薄的中單披在身上,沈還目光停留在她微曲的腰肢上足足一彈指,才輕輕拍了拍:“睡吧。”

身側的呼吸早已平緩下來,殷殷輕輕翻身朝外,睜眼去瞧帳上的紋樣。

她沒有問他,她今晚不回去,蔣正回來找不到她怎麽辦。

他說薛晗這幾日不在府裏,薛晗午後便出府去了莊子上,他說若她願意自有人帶她過來,便有人急急將蔣正叫走。她似乎不需要懷疑他對她說過的話,也暫時不太需要擔心丁層雲的狀況,小苔定然不敢合眼地照看著,依他方才所說,明日也會給她一些可以和薛晗換藥的消息。

平心而論,除了偶爾變著法兒地迫她出聲外,沈還方才幾乎算得上體貼,但畢竟是頭一遭,身上還是疼得厲害,身側的人早已進入夢鄉,她卻在這漫漫長夜裏難以成眠。

東方將曉時,她才總算扛不住兩夜未眠的疲倦,闔上了雙眼,但心中思慮重重,睡得並不安穩,身側剛一有響動她便倏地驚醒過來。

沈還正預備繞過她從床尾起身,見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幹脆停下動作等她。

殷殷見他這般,平素賴床的習性早拋到了腦後,忙不疊地起身,來不及捯飭自個兒便問:“大人,我去叫人進來伺候?”

“你來吧。”沈還好心地指了指次間,“應該都備齊了。”

殷殷分幾次將巾櫛、青鹽、衣物等物件取進來,先伺候他盥洗完畢,又替他更衣。

“倒比上回熟不少,做了蔣正的婢子也還是有好處?”

殷殷手停頓了片刻,又若無其事地替他撫平了常服上的最後一絲褶皺。

“還說不得了。”沈還失笑,“我倒好奇你這脾氣怎麽養出來的,裝傻充楞、伏低做小的時候倒半分看不出來。”

殷殷沒出聲。

“行了,穿好衣服出來吃飯。”沈還捏了捏她腰,笑說,“看著瘦得厲害,倒還算勻稱。”

殷殷擡眸看去,他人已經到了座屏旁,連背影似乎都帶著一夜春風之後的心滿意足。

她收拾妥帖到東次間時,膳桌剛剛呈上,沈還見她慢吞吞地走過來,凝神多看了她兩眼,問:“不舒服?”

“還好。”見他屈指敲了敲東側的位置,殷殷站過去,挽袖去替他盛碧粳粥,但那道視線始終如影隨形,避無可避,她只得老實道,“不過略有些酸脹,大人不必掛心。”

他接過她遞過來的白釉綠彩盞,道:“待會兒讓楊紹給你開點藥。”

見她站至身側準備布菜,沈還看向桌上另一只冬青釉盞:“一起吃。”

腹中空空,他不讓伺候也好,總歸蔣正命她做了婢子,他卻暫時還沒有安排她的身份,算不得逾矩。殷殷乖乖落座,替自個兒盛了半碗粥。

時蘿角兒,雞茸筍,八寶素燴,牡丹燕菜,外加一碟五辛春餅,都是清淡或滋補之物。

她挽袖嘗了片冬筍,頗覺可口,埋頭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沈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她進食很是規矩,儀態養眼,也看不出喜好,每碟都淺嘗輒止,不由多看了一陣。

倏地感覺到主位上投過來的目光,殷殷手微微一顫,多夾了幾片冬筍,阿昏堆至與碗口齊平,那目光便收了回去。

沈還全程未出聲,只在她放筷時,吩咐外頭進來撤桌。

進來伺候的不是蔣府派過來的丫鬟,而是他帶來的扈從,也都是朝廷裏頭帶品的官員了,卻在她跟前忙前忙後沒個消停,惹得殷殷坐立難安。

等身側的人全數退下,她心裏終於松了些許,邱平卻又在外頭求見。

這般早便來回話,想是二人有正事要談,殷殷才剛站起身,沈還便說不必回避,她只好又斂衽坐了回去。

邱平掀簾進來,到沈還跟前一尺立定,行完禮便徑直道:“蔣正昨夜沒回府,屬下帶楊紹過去診過脈,楊紹說從未見過此毒,還需些時日查明。”

殷殷不自覺地輕咬了下下唇。

“永安坊那邊,”邱平默不作聲地打量了同坐在旁的殷殷一眼,用了尊稱,“張夫人的行蹤已經探得。”

殷殷擡眼望過去,眼神裏滿是急切。

“病況不太好,回來請大人的意思,是暫且盯著就行,還是冒些風險即刻把人接出來?”邱平接道。

他用了“冒風險”這個詞,殷殷藏在手下的手蜷握成拳,嘴唇抿成一條線。

沈還淡掃了她一眼,沒作聲。

殷殷只能向他投過去一個懇求的眼神,但礙於邱平在側,並不好出聲,只好僭越地在桌下輕輕拽了拽他的廣袖。

沈還失笑:“求人做事也這般別扭。”

“先回去歇息會兒,晚些帶楊紹一並過去,把人接出來,好生照看。”沈還緩緩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若打草驚蛇,唯你是問。”

邱平愕然擡眼,若行事隱蔽些,不讓薛晗察覺也不是什麽不可能的事,只是站在他們此行的立場和目的來看,實在沒必要多費這些功夫和心思,更沒有必要冒這個險。

見他久不應聲,沈還乜他一眼,眸中寒冽之色盡顯。

邱平驚覺失態,登時清醒,應下告退。

室內空寂下來,殷殷方要道謝,沈還便先一步說不必,指了指桌上那碗粘稠的藥液:“喝了。”

他剛說完這話,再去瞧她,那豆綠色的纏枝紋碗便已經穩穩端在她掌心了,藥汁頗苦,殷殷閉上眼,才迫得自個兒勉強一口飲盡。

等放下碗,見沈還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略微不自在地道:“大人放心,我沒存那等心思,自會好好喝,日後不必如此。”

耳邊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嘗嘗那個。”

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是半碟蜜餞,揀起一塊塞入口中,酸甜味兒總算蓋住了那股令人作嘔的苦。

她躑躅片刻,小心翼翼地開口:“大人,我得去向夫人身邊的嬤嬤求藥了。”

“你就同她說,我預備把鐘萃園那事交給定州知府秉公處置,再休整兩三日,北邊兒官道應該就清理出來了,便準備啟程離開定州了。”

“大人這般快就要走了?”殷殷抿唇半晌,才接道,“可我姨母的解藥……”

沈還噗嗤笑出聲:“這麽好騙?蔣正到底是怎麽被你糊弄了這些天的?”

完全沒料到他會同她說笑,殷殷愕然,又聽他道:“放心,總得把答應你的事料理清楚了再走。”

擅長把施舍說成暗含三分情意的承諾,是不是他與生俱來的本領?

殷殷有一瞬的困惑,爾後垂眸,不再出聲。

“往後不必去回稟了。”

知道她要發問,他先一步道:“該怎麽和薛夫人說,邱平自會教她,總歸薛夫人回來前,那嬤嬤會每日按時將藥交給你,不必你費心。”

她昨日問過小苔,那劉嬤嬤是薛晗的陪房,從娘家帶過來的奴仆竟這般好收買,殷殷不免有些詫異。

“把她家獨苗扣下了。”沈還好心同她解釋。

她倒忘了他們這些人的手段了,這和薛晗以姨母逼她不是如出一轍麽。

“把你姨母接到這兒來?方便你照看。”他這聲算得上溫和。

殷殷卻沒有立即作答,沈默半晌,不答反問:“敢問大人此行,是預備治蔣家的罪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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