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長的地道裏，簌簌地震落塵土，在一聲聲越來越近的吼叫聲中，李青停下了步子。

小小在李青身後，看不見前方。

李青的視線裏，前方有一個小小的亮處，如果不出意外就是地道的出口。

可是…

“嗖——”

一道劍光朝著兩人射來，李青看著這劍光笑了下，玉簫輕輕一碰，便把劍光打散了。

看著很有四兩撥千斤的架勢。

“誰在那裏？”

“誰在那裏？”

小小開口，有人異口同聲地說出了一樣的話。

她聽到後扯了一下手上的衣帶，然後指了指地下通道出口，做了個疑問的表情。

小小：？

李青：。

這大概便是無聲的交流，太過致命。

兩人刷的一下沖到出口的時候，正對上了第二道更兇猛的劍光，看見來人，雲沐驚訝到：“怎麽是你們？”

小小問：“你怎麽來這兒了啊？你一個大師姐，這裏臟兮兮、臭烘烘的…”

她說著捂了捂鼻子，“你不會是偷偷跑來的吧。”

雲沐尷尬，收起佩劍，四處打量了一番。

她見到小小手腕紅環不見，問道：“制約環呢？”

小小從袖子裏摸出一道紅環，“喏。”

李青將玉簫湊近嘴唇，吹了一首安魂曲，要知道，現在他們所處的地下牢獄，舉目皆是一只只身強體壯的大妖，但它們身上都套著一個碩大的紅環。

任憑再怎麽撞，撞到遍體鱗傷，也是撞不下的。

而更為神奇的是：它們的籠子好像是特制的，每個籠子上方都有一個巨大的鉤針，還有一根管子。

每一個鉤針上，都血跡斑斑，有的已經變成了暗紅色。

“原來是這樣。”李青放下玉簫，本稍微暫緩的叫聲又頻繁了起來。

小小閉起眼睛，好像聽到一個個聲音痛苦的向她求救，好像還聽到一個聲音讓她趕緊跑！離開這個鬼地方！回一線天去！！

是啊，她不是人，她身上也有相同的味道吧。

她和它們一樣，也是一只可憐的小動物罷了。

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好像從那一雙雙鐵籠的眼睛裏，看出了同類的惺惺相惜，看到了難以言喻的絕望。

她心裏很堵，說：“我們往前方走走吧。”

走過一個個牢籠，有只梅花鹿踉踉蹌蹌的站了起來，湊到籠子邊，蹄子剛搭上鐵籠，脖子上就有一道紅光泛起，那是它的制約環。

這紅光已經接近於暗紅，那梅花鹿瞬間哀嚎，甩著脖子橫沖直撞，像瘋了一般。

直到它高高跳起，撞上籠子上方的鐵鉤，鹿角流出鮮血，染紅了它的脖子，灼灼紅光消失了，它躺在小小的牢籠中，眼睛看著前方，恢覆了清明。

它哼唧著，看向出口。

它想說：小魚，小魚，別再往裏走。

小小手心被掐出血絲，她紅著眼睛，聲音有些哽咽：“別怕，別動，再堅持一會兒。”

她再往前的時候，幾乎是飛奔的。

她要看清楚，這裏！劍宗！到底有多少只大妖！到底有多少是像梅花鹿一般，並不是兇名遠揚的妖！

雲沐也有些驚愕，她雖說沒有小小那樣強烈的共情，但卻也發覺，那只梅花鹿的遭遇，便是這裏所有大妖族的遭遇。

血腥、殘忍。

近乎沒有一點對生命的敬畏。

等小小走到盡頭的時候，才發現盡頭處還有一只單獨的牢籠。

這是只龐然大物，它身上套著足足三根紅環。

如果這裏再亮些，小小其實會發現，這地下牢籠啊，地面是暗紅色。

這是洗都洗不清的大妖們的血，是數以百計妖族的噩夢。

是人類貪欲之下，誕生的泯滅人性的酷刑與罪惡。

“呼…”

籠子裏的大妖粗重喘息著，它睜開眼睛，目露兇光，恨不得撕碎了眼前站著的人。

這是一只蛟。

成年大蛟。

它吐著信子，打眼看上去就能把人生吞活剝了。

“別動。”李青冷聲道。

那大蛟兇狠地瞪著他，巨大的身軀每動一下，牢籠就要晃蕩一會兒。

“我說，別動。”李青接著開口，“你已是強弩之末，再動用力氣，就要徹底沒得神志了。你想變成一只瘋蛟，還是想變成一只坐騎？”

小小看著它的眼，漸漸地，眼眶濕潤了。

“我好像能聽懂它的叫聲。”

李青說：“它是只成年蛟，本應該能口吐人語才對，應是因為在這耗著，耗沒了許多精氣神。”

一旁的雲沐一言不發，她的拳頭緊緊握著，似乎是猜到師傅說的辦法到底是什麽了。

她忽的提起劍往回走，頭也不回。

今夜，她就當沒來過這裏，隨她們怎麽折騰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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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蛟不再掙紮，它對小小吐著信子，雖說看上去兇神惡煞，實在是它本就長了這個模樣。

小小從它的只言片語中，湊出了原委。

“它們平常在一線天喜歡用本體示人，但畢竟是大妖族，如果出來它們還是需要化形。它是三年前被捕的，為了救一只陷入圍攻的少年小蛟，現了本體。”

小小對李青說完之後，問它：“可對？”

那大蛟呼吸粗重地點點頭，垂下了自己高昂的頭顱。

三年了，它實在太累了。

如果不能出去，它寧願死去。

可連死它也無能為力，繼續耗著，只能等有一天，它沒了神志，沒了意識，成為供人驅策的大妖。

再也再也，見不到同族小蛟了…

小小伸出手指，一圈圈水紋順著纏繞在大蛟的身上，它好像很疲憊，也好像挺舒服的，低著腦袋昏昏沈沈的閉上了眼。

李青說：“你的功法好似更偏防禦和療愈。”

從之前的水盾、到水泡，再到現在得水紋。

“水變幻莫測，除了包容，也有它獨有的深沈玄奧。劍宗這地方鋒芒太甚，應該去桃花谷為你討功法去。”

那大蛟本來趴著像是睡著了，聽到這句話睜開了眼，嘶嘶叫個不停。

它說：“一線天多的是寶貝！堆也能給你堆起來！”

李青撇了它一眼：“你留點力氣吧，能不能出去，就看天意和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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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說，劍宗到底在哪兒啊？你確定是劍宗的？”

“化成灰我也不會記錯。一定就在這附近。”

“可是，這四周全是群山啊。”

幾個少年模樣的半大小子躲在一處小山後，升了一堆篝火，細細看著四周。

卻不知，他們這一番模樣全被遠處一位男子瞧了去。

他穿著一身淺紫色衣袍，卻一點也不顯女氣。

也沒刻意遮掩身形，就這麽吊兒郎當的掛在樹上，將手中酒壺仰起，喝了一口酒。

“本想給他留一壺，不過，忍不住了啊…”

仰頭又喝了一口，他瞇了瞇眼睛，心滿意足的靠在樹上打起了盹。

只是那幾個半大小子太吵，他嘀咕一聲：“大半夜的，擾人清凈。”

反手折了一根樹枝，“嗖”的一下就插在了那小子旁邊的巖石上，然後，巖石開始裂紋了…

其中一個少年想□□，這樹枝卻紋絲不動。

為首的少年攔住了他，一個氣勁，把這樹枝震碎了。

他轉身看到掛在樹上的那個人，說道：“這位前輩是…”

樹上的人睜開了眼睛，“哪裏來的毛頭小子，擾人清凈便算了，打聽名諱卻不知道先報上自己名字嗎？”

他從樹上一躍而下，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少年，然後輕輕笑著道：“所以這位小少年是…來自哪裏？要去往何處啊？”

他往前走一步，幾人往後退了一步。

少年說道：“在下戊戌，剛多有打擾，便不多叨擾了。”

他示意幾個夥伴趕緊走，卻被那人攔了下來。

“戊戌…天幹之戊，地支之戌，陰陽五行，丁酉、戊戌…”

少年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擡起了眼睛，那眼神中閃過一絲很快的光，黃色…

下一秒，他帶著自己的夥伴爆起，一大堆黃土憑空炸開，那人在黃土中看著它們跑遠，嘆了聲：“還真是戊戌啊，屬土的…”

很不巧，貌似順路了。

他慢悠悠地邁著往前走，卻是幾步就消失在了原地。

劍宗這個地方，他是真的不太喜歡。

地方彎彎繞繞，氣質又太過鋒芒畢露。

看遠處這滔天的怨氣…

他想到剛剛幾個少年，冷哼一聲，倒是有戲看了。

劍宗外的篝火漸漸熄滅了，今夜的月亮很圓，即使不掌燈，也能將人的輪廓看個分明。

今夜卻有風，嗚嗚的，像惡鬼嚎哭，和地牢裏的叫聲有些相似。

只是，惡鬼的哭聲地牢裏聽不到；地牢裏的叫聲也透不出半分。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

當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哢嚓、哢嚓、哢嚓…”

一道道微弱的聲響發出，緊接著是巨大的吼聲。

牢籠的門開了，它們吼叫著，這次的淒厲之中帶了些興奮。

在經歷過滅頂的絕望之後，便是重生的希望。

大蛟吐著信子，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小小，即使身上的制約環隱隱作痛，它也再次低下了它的頭，低到小小的手臂處。

小小可能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一旁的李青挑了眉毛，說：“它願意稱臣於你。”

倒算是有點良心。

小小聽到那大蛟感嘆：“我像是大夢一場，沒成想到有見到光的一天。丁酉願臣服，如果今夜它們有命逃出生天，能否還它們自由。”

一代大蛟低頭，周圍走出牢籠的一眾大小妖，全部俯首。

小小摸了一下它的頭，又走到它的尾部，看著那幾根緊緊箍著的制約環。

“我要你稱臣做什麽，你不是認為我也是一線天的嗎？”

李青：“這制約環暫時解不開，時間太久了，已經與它的神魂有些聯系，需要回去慢慢化解掉它的力量。”

嘩啦啦的水聲響起，能走出牢籠的一眾小妖，竟也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大蛟帶頭，齊刷刷的吼聲響徹水牢。

眾妖中，有只梅花鹿舔舔自己的傷口，也跟著哼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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