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的校園很是安靜, 只有樹葉伴著微風輕輕作響，白夢也慢慢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心裏感覺很空。

走到竹苑樓下, 本該是沈睡的時間，卻意外發現自己宿舍房間的燈亮著，白夢也看了幾秒, 直接走了上去。

走到宿舍門口，她恰好收到湯淩敏的消息：[白白, 阿清說有事跟你講, 我昨晚去朋友家住的。]

白夢也：[好嘞/麽麽噠jpg.]

白夢也拿出房卡, 隨著“滴”的一聲輕響, 她與陽臺上坐著的江清四目相對, 後者坦坦蕩蕩，甚至朝她笑了聲。

坦然的, 似乎預料到一切的。

白夢也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她, 半晌，她才開口, “你看過我日記本。”

篤定的語氣。

江清一楞, 她想過很多種兩人見面的場景，但唯獨沒想過這種, 平靜的、淡淡的。

幾秒後，她推了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鏡, “是，我看過。”

意料之中的回答，關於自己和白弛凡的過往，她只在日記本上寫過一次, 剛上大一的時候吧，那段時間她的狀態很差，只得用這種方式來訴說。

但也沒寫太多，只有簡短的幾句話，但足以讓人浮想聯翩。

日記本被壓到了書籍的最底下，能接觸到的只有兩位室友。

昨晚卷毛能說出她被關在地下室，肯定是江清看完日記後告訴的他。

當時她太慌了，被卷毛幾句話帶了進去，其實後來想想，根本沒有必要，他說得有鼻子有眼，完全靠自己腦補出來。

看著面前這位穿著不知道洗了多少次、已經微微發白牛仔外套的室友，白夢也語氣很淡，“為什麽這麽做？”

江清試圖開脫，“我沒想過會鬧得這麽大。”

“我問你為什麽這麽做？”

白夢也重覆一遍。

其實白夢也的五官美得很有攻擊性，但平時妝容很淡她又愛笑的緣故，這種攻擊性被削弱不少，如今表情淡下來，眼神冷漠的有些刺人。

江清望著這位朝夕相處了四年的室友，頭一回生出了自己根本不了解她的想法。

“因為你太順了，因為你和談時琛交好，因為你惹了不該惹的人。”

她和林穗相識已久，初中的時候，因為家庭貧困，她是被壓制的一方，所以那次去賽車場碰見之後，她才會那麽害怕。

但意外的，現在的林穗和室友並未像以往那般惡語相向，而是忽然笑臉相迎。

賽車場那次後，林穗就有意無意給她洗腦，講白夢也有多麽多麽順、憑什麽自己獲得的保研名額要被扣上“施舍”的帽子、你已經被她壓制太久了。

慢慢地，將江清心裏那顆埋藏已久的嫉妒心挖掘了出來。

恰好在某天，林穗介紹了卷毛這位有膽有識的朋友。

想到這裏，江清底氣似乎足了些，“你長得好看，成績又好，還有一份來錢快的工作，甚至保研這種大家都羨慕的選擇你都可以那麽瀟灑的放棄，而我卻因為你的放棄才拿到offer。”

江清笑得有些癲狂，“我不懂，為什麽世界這麽不公平，為什麽老天爺這麽偏愛你呢？”

“憑什麽你天天那麽開心，每件事都很是順利，而我卻總是活在你的光環之下？”

“我想要的一切你總是如此輕而易舉的得到。”江清眼裏有了淚花，“白夢也，你那麽幸福又快活，當然不會懂我的難過。”

因為出生不好，她比任何人都想要出人頭地，大學四年，她認真上好每一節課、一分鐘都不敢耽擱，考前覆習到淩晨，被人說穿搭土，她打工掙錢買護膚品和衣服。

她明明已經做到了力所能及的最好了，但就算如此，白夢也依舊什麽都比她好，每一樣都比她耀眼。

所以她嫉妒，甚至是恨。

她想親手毀了她，她想親眼看看這位人人口中的院花跌落神壇的樣子。

望著窗外漸亮的天，白夢也問道：“既然這麽討厭我，最後為什麽要打電話給談時琛？”

昨晚江清先是借用了湯淩敏的手機給她發了消息，因為短信內容說她受傷了，而且出事地點緊挨著小吃街，所以白夢也趕了過去。

湯淩敏平時大大咧咧的，可能根本想不到她出了事，所以最大的可能性，還是江清。

驚訝在江清臉上一閃而過，而後她放聲大笑，“你看，你連這個都這麽清楚。”

“是啊，說到底，我挺慫的，設計害你，最後還要救你。”

笑完之後，江清臉上滿是難過，“我就是好奇，會不會連談時琛那樣的人都會甘願去救你，結果真的去了。”

聽完整件事，白夢也只覺得荒唐，其實在幾天前江清問自己遛狗時間時她就有預感，所以她昨晚出門時帶了小刀。

但她以為只是女生之間的小打小鬧，不曾想過是置她於死地。

“你都看過我的日記了。”白夢也望著這位曾經性子恬靜的室友，“你怎麽就知道，我過得快活？”

江清微楞，“我以為那只是你記錄漫畫靈感的筆記本…”

關於自己的過往，白夢也不想多言，“自首吧，江清，不然由我來，會判得更重。”

這種在混沌中掙紮的過往，她也時常經歷著，所以離開之前，她說了最後一句話，“要是只看到生活中不好的地方，人早死一萬次了。”

人總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白夢也並不覺得她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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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湯淩敏的電話時，白夢也剛好洗完澡，給自己泡了杯咖啡後回撥了過去。

對方聲音很是著急，“白白，江清剛剛從宿舍搬了出去，我問她也不說，你們…鬧矛盾了嘛？”

說出後一句時，湯淩敏語氣帶著明顯的懷疑，兩人平時關系一向不錯，而且最近江清都和隔壁宿舍的人在一起，早出晚歸的，哪有時間來吵架。

咖啡的味道安定了白夢也的思緒，語氣輕快道：“她什麽都沒說就走了？”

“嗯嗯，收拾完就走了，只說有點事。”

白夢也揶揄她，“你啊，就是瞎操心，江清說找了個不錯的工作要去實習，所以才搬走的。”

事情有些覆雜，白夢也不想多說。

湯淩敏明顯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兩人又聊了些最近的八卦才掛斷電話。

四周重新恢覆安靜，白夢也甚至聽見了隔壁房間開門的哢噠聲，鬼使神差的，她起身走到門口，看著談時琛牽著花飯出了門。

男人眼皮懶懶耷拉，看著花飯在身邊轉圈，身上的卡其色風衣和花飯柔軟的毛發相呼應，站在陽光下，莫名的溫暖和諧。

許是有感應似的，談時琛偏頭往她這邊看了一眼，明知他不可能看見自己，白夢也還是下意識躲到一邊，過了幾秒再看時，外面已經沒人了。

昨晚男人語氣裏的著急和關心都不是假的，她不知道對方這樣做的原因，更不知道怎麽去面對他。

她可以無所顧忌面對一切險惡，但害怕且恐慌突如其來的善意。

但很快，饑餓感將她從糾結中拉了出來，她拿起吧臺上的鑰匙，打算先將這些事拋到腦後，下樓買點吃的。

小區附近就有一條小吃街，大多都是晚上才開門，現在只有零星幾家在營業。

路過燒烤攤時，李婆正在準備晚上燒烤需要的食材，順帶著和周圍其他店的老板閑聊——

“李婆，啥事這麽開心啊，說出來讓大家夥樂呵樂呵。”

李婆嘿嘿笑，“昨晚有兩個在我這吃燒烤的小夥子，吃到一半接了個電話，高高的那個留下幾張現金就走了，看上去特別著急，我後來一數，整整賺了一千塊。”

旁邊的人打趣著，“這麽多吃燒烤的，你怎麽就記得這麽清楚？”

“那個男人又高又帥，一看就很有氣質。”李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而且他好像遇到什麽重要的事了，跑得特別著急，差點把桌子撞翻。”

幾句話聊完，大家又去說別的去了，只剩下白夢也楞在原地。

談時琛昨晚扔下自己的事去幫了她，後面的各項事由也是他解決的，警察甚至都沒找過她。

白夢也不傻，她知道肯定是談時琛自己將這件事攬了下來。

他為什麽要管這件事？明明和他沒關系的。

他們的話像一只無形的手，將白夢也一直在逃避的問題硬生生掀開。

她最後買了個煎餅果子，坐在附近公園的長椅上慢慢啃著。

陽光無所顧忌地灑在她的身上，但卻沒照到街對面的巷子，那裏像是被隔離開來，陰暗又潮濕。

讓她逃避的不僅是談時琛的態度，更重要的是她自己的反應，她太清楚昨晚得知談時琛趕來的第一感覺是什麽了。

是放松。

說的更具體點，是信任。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的內心深處對談時琛的防備心降低以至於有了信任，這種莫名的情緒讓她沒由來的發慌。

所以明明知道他幫了自己很多，她依舊不敢去找他。

信任之後就是依賴，她不該這樣的。

那一天，白夢也在長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小吃街的人流變得絡繹不絕她才離開。

等電梯門打開，白夢也站在廊道，望著談時琛的房門，頭一回覺得自己心裏發空。

感應燈亮起又熄滅的第三次，她做出了決定——

她現在首要的，是遠離他。

這一晚依舊是窗簾緊閉，夢境又將她拉回到昨夜的巷口，她茫然地蹲在路邊，看著談時琛一拳一拳地往對方身上砸。

醒來時，白夢也全身濕透，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緩了幾秒才發現那是夢。

夢中的最後，是卷毛拿著小刀一點一點地割開他的筋脈，談時琛眼裏情緒覆雜，卻一直讓她快走。

白夢也緊閉上眼，準備用手機放點歌聽，好將這些不堪的記憶抹去。

屏幕點亮時，卻意外發現上面躺著一條一小時前消息，來自談時琛：[都處理好了，放寬心。]

男人的頭像就是一張花飯的日常照片，狗狗眼裏的溫柔和夢裏的黑暗形成強烈反差，白夢也眼眶有些澀，許是有感應的，一條新消息跳了出來——

[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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