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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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起因, 是燕京城裏流傳的一段公案。

話說燕京某高門官宦之家,當家之主意外逝世,只留下了一名幼女和一位妻室。其妻雖文弱, 但是不改其志,於是留在了夫家獨自撫育女兒長大。

待其女長成後,由族老做媒配了一門婚事。女婿是讀書人, 文質彬彬一表人才,母女兩個都很歡喜。

等女兒成婚後, 女婿就道他要回鄉告知父老已經娶親了,特來稟告岳母,欲攜新婚妻子回鄉拜見公婆, 再來岳母膝下盡孝。做母親的自然同意。

哪知女兒女婿一去就是幾年, 期間半點音訊也無。岳母先前也不以為意,只當路途艱難, 來不及寫信, 後來足足過了一年,都不曾傳來消息,這才心急如焚。托了人四處打聽, 卻也打聽不到什麽。

岳母就此郁郁寡歡。就這般過了幾年, 她惦念著女兒,一年比一年明顯地老去了。

這年某月某日,她娘家姊妹入京探親,見妹妹老得不成樣子了, 大吃一驚, 便邀她去某地小住幾日, 遠離燕京,看看山水, 也好休養一下身子。她答應之後,就隨娘家阿姊去了南地某小城,抵達時恰逢本地大戶人家嫁女,阿姊與這家大戶亦有交情,就一同入席觀禮。

可她站在人群中,看到手執紅綢滿臉笑意的俊俏郎君時,當下就如遭了雷劈似的,立也立不穩。

這人,分明就是五年前與她愛女成親的那個男人!

帶了她女兒離京後,一去不回,她滿心滿眼看好的“好女婿”!

這岳母就把這事同她姊妹說了,阿姊亦吃了一驚,隨後悄悄打聽了這大戶新婿的姓名籍貫,卻和先前的全然不同。姊妹倆均不奇怪,後面又打聽到了消息,這家大戶等新婚過後就要送女兒女婿上京考學,就議定悄悄跟在他們身後,看這露了馬腳的男人有什麽打算。

等回到了燕京,沒等秋闈開始,這家新婦就傳來了孕信。

岳母本就等不及了,一聽她的“好女婿”新娶的嬌妻懷了孕,又想到失蹤的女兒,當下恨得咬牙切齒,就去尋了族老說清了狀況,想要族老為她女兒出頭,查清獨女下落。

可族老推脫出嫁女不算是他們一姓的人,且這人是不是她女婿還說不清,說什麽都不肯為她去遞狀紙。而她姊妹,有心卻無心,娘家亦只是小康之家,沒權沒勢的,幫不上什麽忙。

她一恨這男人哄騙了她女兒,二恨族老撮合的一門“好親”,三恨族裏明知有異卻不肯為她出頭,當下就買了壺烈酒,一飲而盡後跑去敲了順天府前的登聞鼓,忍過了滾釘板,向順天府尹以血訴訟。

順天府尹奇於其志,就著人去綁了女婿入堂審訊,最後審出了結果來,一時驚掉全城人的下巴。

這男子生來便善學話音,精通全國八省各地的方言,又仗著自己一副好皮相,假造路引給自己套了十餘個假身份。他就專用這假身份,去高門大戶那坑蒙拐騙,專騙好人家的女兒,費盡了甜言蜜語,騙來人家女兒的清白身子和一副妝奩。騙到手了,就盡情地糟蹋,待到嫁妝盡數花費完畢,他就悶死妻子,周邊隨便刨個坑葬了,又恢覆個光身去騙下一家。

燕京城中這戶寡母的獨女,已是他得手的第四家了。

只是先前的幾戶人家,雖久不得女兒音訊,要麽不當回事,要麽心有餘而力不足,沒法去尋人蹤跡。

若不是岳母湊巧撞見了他正在騙下一家,又肯狠下心去敲那登聞鼓,只怕這男子還要繼續翻下案去。

順天府尹因其所犯之事極為惡劣,判了他腰斬之刑,不等秋後算賬,立處決。

坊間傳說行刑那日,岳母特意帶了薄酒,做了女兒愛吃的菜,告慰女兒在天之靈,而後三尺白綾,自懸橫梁了結了性命,引人唏噓。

這樁案子皇宮中亦有耳聞,聽聞此任順天府尹因辦事得力,得了陛下賞識,得以右遷。不過這就是後話了。

這樁公案自然隨著燕京城的其他傳聞流入了永泰侯府。

江氏也是寡母帶著孤女過活,一聽案情當下就警惕起來了,加派了人手日常跟著敏心不說,此前被她打消過的念頭在她心裏重現了苗頭。

為此她連寫了好幾封信給蜀地的江華秋。

三年裏,他們兄妹之間隨著“越溪春”的紅火,來往更為頻繁。

待收到了江華秋的回信,江氏看過,就下定了決心。不管什麽日子,就去見了太夫人和程夫人,說起了她的心事。

江氏所想的,卻是過繼。

永泰侯府子嗣支葉碩茂,嫡枝欣欣向榮,故而當初她帶著女兒回京時,不管是太夫人還是永泰侯都不曾提起過繼嗣一事。敏心雖是女兒,但在府中吃穿用度無一不精,和長房嫡女也沒什麽差別。

江氏最起先動過繼的念頭,那是因為她與徐景行無子,亦無庶出子女,唯恐族老宗親有異言,後來看太夫人和永泰侯都沒說什麽,她也怕過繼個別人家的孩子欺負了她的敏心,這事就按下不提了。

如今她又動過繼的心思,正是因如今這愈傳愈烈的案情。

那案中做岳母的,為何要敲了登聞鼓、舍身滾了一遍釘板,才令順天府尹接了狀子?還不是因為膝下無子,族中無人肯幫扶。

江氏自然是相信永泰侯和世子徐徽宏的人品,若是她們母女出事,身為永泰侯和徐家家主,他定然不會不管,可江氏還是想過繼一個男孩兒來,養在膝下,她自己教養了,日日與敏心相伴,將來長大,會為這個姐妹出頭。

太夫人雖神色有異,但看江氏這幅堅定的樣子,加上江家大舅爺亦寫了信來支持江氏,也就長嘆一口氣,道:“好。既然你開口了,那便去吧。只是不知,你想過繼哪家的孩子?”

太夫人此話一出,室內諸人均臉色一動。

時下燕京風氣,若是過繼子嗣,血緣是越親越好。故而很多無子的夫婦,都會選擇過繼叔伯兄弟家的孩子。

四房徐景行已是他那一脈的獨子,沒有嫡親的兄弟,那永泰侯這一枝,便算是最親近了。有如此風氣,加上四房資產豐厚,連二夫人臉上都稍變了顏色。

她暗自盤算了起來。長子自然是不可能過繼出去的,但二老爺前些日子收用了書房服侍的婢女,已有兩月不曾來月信了,約莫多半是有了身子,這個孩子若生下來是個男孩,過繼去四房也不是不行……

正思量著,卻聽聞江氏開口:“侄媳想著過繼一個小孩兒來,年歲和敏兒相近,能玩到一起,也不會養不親。所以想著,去老家找個幼童記在我名下。”

二夫人面色一僵,程夫人卻是松了一口氣,長房幼子今年九歲,已經立住了,外頭過繼嗣子也多半會選這個年紀的孩子。現聽江氏道想往老家去找,沒有選她幼子,一顆心就穩穩地落下了。

程夫人笑道:“四弟妹想的,很是不錯。”

太夫人亦點了頭:“你既想往老家去過繼,也不是不行,只是若要找和小七差不多年歲的孩童,只怕他們父母不願送上京來。”

江氏道:“侄媳去金陵老家那,也是一樣的。”

太夫人驚訝地揚眉,搖頭道:“你一個弱女子自己去金陵,老婆子卻是放不下心的。”

江氏就有些不安起來。

程夫人安慰她:“娘這是關心你,並不是不許你去。你先別急,就算定了要過繼,也不好大節下的去吧?起碼要等過完年。這邊先給老家宅子的親戚寫一封信,讓他們先幫你在族裏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孩子,等過了年,天氣也沒那麽冷了,再啟程出發也來得及。”

江氏一邊聽一邊點頭:“大嫂說得對,是我心急了。”

太夫人就道:“阿遙說得在理,先讓老家的寬大老爺幫映秋看看,尋摸尋摸,怎麽也先列個名單出來。不然到了地方,難不成要一家家的上門看嗎。”

“是。侄媳(兒媳)知道了。”

既得了太夫人的首肯,江氏這邊就開始準備起來了,第一樁事,就是和敏心談心。

三年過去,敏心個子抽條似的長大,已完全褪去幼時的嬰兒肥,初顯小小少女的輪廓了。

哪知江氏才一開口,敏心就笑著捂上了她的嘴巴:“我知道娘親要和我說什麽。我願意的。”

江氏驚訝,遲疑地問:“敏兒,將來可能會有一個哥哥或是弟弟陪你一起上課玩耍,和在咱們家住下來,會叫我娘,你也願意嗎?”

敏心認真道:“我知道娘親想過繼個小弟弟或者是哥哥,是為我好,娘親已經想好了,我也想好了,我沒有不願意的。有個哥哥或者弟弟,我也有人一起玩呀。”

江氏久久看著敏心,猛地把她抱緊了。

建業二十四年的春節,是四房出孝後的第一個新年。

除夕日去家祠進了香後,一家人就在壽安堂吃了團圓飯。飯時還接了宮中的禦賜的菜肴,晚上永泰侯命人放了煙火,再給小輩下人發了壓歲錢,這個年就熱熱鬧鬧地過完了。

年後開春,各個衙門都正式開印了,江氏與程夫人正在瑞萱堂商議過繼細節時,忽然見到永泰侯大步流星地走入,面色森然。

程夫人納罕:“侯爺?您不是上衙去了嗎?”

永泰侯肅著一張臉,摒退了左右,眼風掃過江氏,頓了一下,冷靜道:“宮中有變——還請夫人速速更衣,隨我入宮。”

程夫人雖有疑惑,但還是依言起身。她朝江氏抱歉地笑了一下,江氏當下就明了地起身告辭了。

離去時,江氏心中自然有疑問。

只是沒過多久,當日晚飯時,江氏就知道了永泰侯的冷肅,是為何了。

宮城方向,傳來了連續二十七聲的鐘聲。

大胤律例,唯有皇親逝世,宮城四角的鐘樓才會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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