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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出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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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最終, 江氏匆匆寫就的一封簡信交到了霜降手裏,霜降挑著燈籠,夤夜去見了她守二門的姑婆, 姑婆又把信給了小孫子,仗著人小溜到了設在侯府側門旁的回事處,給了霜降的二叔。

一封信, 輾轉幾雙手,終是在布莊第二日開門攬客前, 隨著侯府運出的幾大箱燦爛斐成的蜀錦,一齊送到了辛師爺面前。

辛師爺揉揉眼睛,望望信箋, 又看看蜀錦, 喜得咧開嘴高聲大笑了起來,惹來一墻之隔鄰居的怒罵。

辛師爺笑夠了, 把衣擺一撩, 就招呼他之前灌醉過的那個管事侄兒出門:“走,咱們去東面碼頭尋摸尋摸。”

自做管事的叔叔蹲了大獄,這人有些傻楞的侄兒就跟了辛師爺過活, 他憨憨問:“去東邊做啥子事?”

辛師爺大笑推門:“買布!讓你不會再餓肚子了!”

這傻侄兒撓撓只有幾根毛的下巴, 把門鎖上,趨步跟上了辛師爺。

敏心把她的安排借夏嬤嬤之口說出來之後,照常過著她的日子,上學放學, 沐休課業, 針黹女紅, 穩穩當當地做下去,未曾受到外界丁點兒影響。

有時夏嬤嬤看她, 心裏也不免感嘆,生有宿慧,行事當真要穩重許多。

辛師爺得了江氏送去的那一箱蜀錦,記賬記在了借貸的科目,算是門店向東家暫借周轉用的。另外連日跑遍的城東的碼頭,磨破了嘴皮子終於說服了一名掮客,以高出市價三成的銀子他手裏買下了半船松江細棉,好賴把幾家鋪子都支應了起來。

卻有一件事,是辛師爺和江氏都不曾設想過的。那就是他們家布莊的蜀錦,居然在燕京城裏供不應求了。有那格外活泛的人,就用二三十兩銀子買下幾尺半匹的,然後以數倍價轉手賣出,自己掙了其中十幾兩銀子的差價,這其中利潤,足以令市面上的投機客聞風而動。一時間,江氏名下鋪子門檻都要被踏破了,每逢開門,說是人擠人也不為過。

辛師爺卻也沒預料到這樣的情況,嚇得他趕忙關了鋪子進府找江氏商議。

敏心自向夏嬤嬤說清之後,在照妝堂內有時也懶得遮掩了。

辛師爺上門拜訪之際,她幹脆大大方方地跟在江氏身後一起進去。聽辛師爺訴了半天苦水,一面道這鋪子一波接一波的狀況他一個人難以周圜,一面又道他每日苦於招架上門求購蜀錦的顧客。

敏心直接道:“這有何難?人手不夠,那就添,上牙人處招或買幾個識字算數管賬的人,也不是什麽難事,再不濟,母親也可派個人去看管鋪子;至於上門做買賣的客人,卻也不好就這樣把他們關在門外,只需辛叔叔辛苦些,做些個簽子或是其他什麽信物,欲購蜀錦時需執信物才準售賣,每日只發二十枚,先到先得,當日有效,不許轉賣,這市面上倒賣亂象不就一肅而清了嗎?”

辛師爺驚異地望向她。

話說出口,敏心才恍然覺得今日自己有點放肆,只是覆水難收,說出去的話也不好再收回來,她就閉上了嘴,眼觀鼻,鼻觀心,鵪鶉似的坐在那兒,任憑辛師爺再如何追問,她也一句話不說了。

倒是江氏,最初的詫異過後,很快就恢覆了平靜,繼續和辛師爺商討鋪子經營之事。

提到敏心方才說的解決辦法,二人都頗為認可,就接著添加人手和憑信物購買兩條路子談了下去。

商定結果是,辛師爺先以當下鋪子的經營為重,或是買或是自己做,第二日就要把這購買信物給做出來用到鋪子裏去,招人之事卻是急不得,尋個靠譜的牙人,讓他慢慢介紹。而江氏這裏送一個人去鋪子裏暫先幫忙管賬,二人心知肚明,這過去的人,必定是江氏的心腹和耳目了。

待辛師爺起身告辭,江氏突然面向敏心問道:“我兒,你瞧白露去鋪子裏幫忙如何?”

敏心心裏正盤算著要如何開口,好讓江氏同意白露出府去鋪子裏管事,江氏這一問,是真真正正嚇了她一大跳。

敏心不知道,江氏對於她親生女兒連日來的變化了解多少,當下謹慎地思量著,沒有立刻開口。

就看見江氏淡淡笑了,那秀長的眼裏有一絲揮之不去的輕愁。

她慢慢擡手,撫上了敏心的臉,細長白皙的指尖眉眼一路勾畫下來:“你這幾日想的,不就是怎麽把白露安排出府嗎?”

敏心愕然。

“我是你娘,我如何能不知道你那小腦瓜裏想的是什麽。”眼前美婦纖指往敏心額頭點了一點,眼眶漸漸紅了,泫然欲泣,“只是女兒,你想些什麽,為何不告訴我呢?你是我十月懷胎身下掉下來的一塊肉,怎麽也不會害你啊……”

敏心的淚意也漸漸湧現了,她張了張口,卻不知道以什麽方式來說明,江氏才能夠理解她奇特詭譎的經歷。

江氏看她遲遲沒有說話,以為她還是不願意說出來,不禁心裏泛酸,一把將敏心抱在懷裏,拍著她的背,無聲地撫慰著。

敏心倚著江氏,僵直的身體慢慢放松了。

最後如敏心所願,白露收拾了東西,跪別了江氏和敏心,暫時離開了侯府,住到東城鋪子裏去了。

為白露著想,敏心只對眾人說白露因毀了容貌,又身染惡疾,恐在內院再呆下去於主子不利,故而自請出府。江氏念在她幾年服侍情分,免了她的贖身銀子,反而另外贈了十兩銀給她。

白露哥嫂後面又摸上門了幾回,明著暗著想打聽白露的下落。江氏厭惡此等人,命人給了守門的婆子幾吊錢,吩咐只要一看到這對男女上門就把喊人來打出去,又著人散了白露因容貌已毀身染惡疾的消息出去。見確實尋不見人了,還挨了打罵,那公母倆這才悻悻作罷。

沒多久,鋪子裏的蜀錦就銷售一空,期間順順當當,沒有出現辛師爺所憂慮的擁擠傷客事件。白露去到鋪子裏做事,亦適應得很好,只有一點,她生怕旁人被她左半張臉嚇到,故而出工時都是用紗巾包著頭臉的,少言寡語,一心做事。

恰此時江華秋書信寄到,提及了江氏此前在信中問他蜀錦來路之事。信中只道他不便多言,但若江氏喜愛,他可以買來更多種類花色的錦緞。

江氏接了信,和辛師爺商量了一番,最後決定讓辛師爺帶著江氏的親筆信,往蜀中親身走一趟,既為聯絡兄妹二人的感情,也為探探蜀錦的來路。

燕京城人煙稠密,皇親國戚聚集,似這等不同於江南水鄉溫婉輕柔的明麗錦緞,銷量尤其好。短短一月,幾家鋪子銷售蜀錦得來的利潤竟超過了此前半年的收益。在此嘗到了甜頭,娘家大哥那又有路子,江氏不免也動了心,想要親自經營起布莊來。

敏心對此沒有反對。當然,一來是她反對也沒用,畢竟她年紀才只有四五歲T_T,二來則是想著,若是江氏能把精力和註意力都放在鋪子裏,那麽她對於亡夫的思念,想必會減弱很多,江氏也不必延續前生郁郁而終的結局了。

就這般,夏末秋初時,辛師爺帶著滿滿一船的土儀和貨物啟程去了蜀地,期間幾番鴻箋往來,終是在大雪落下之前回到了燕京,隨行的,還有他蜀地購來的各色綾羅。

江氏名下的“越溪春”,此就以專售蜀錦在燕京諸多布莊中獨樹一幟,名聲在外。

冬去春來,夏稔秋豐,照妝堂的海棠花開了又落,落了又開,一年年過去,敏心隨著陶然居裏新栽的翠竹一起漸漸長大了。

轉眼就到了建業二十三年冬,四房已逝四老爺徐景行的三周年祭日到了。

永泰侯請來了道士、和尚做了法事,把設在照妝堂正屋裏的靈堂撤去,領著江氏和敏心再去家祠祭拜了一番,給徐景行上了香,祭奠幾杯薄酒。

小祭過後,江氏命人撤去了照妝堂裏掛了三年的白幡,給敏心換上了顏色鮮亮衣裙,自己取下鬢邊簪了三年的白花,又著人給整個屋子重新掛了亮色的帷帳,除服禮就正式完成了。

這三年裏人事倥傯,惘惘歲月流水般指尖滑落,永泰侯府裏,也進了新人,去了舊人。

長房世子徐徽宏娶了親,世子夫人姓盧,是兩廣總督之女,大家閨秀,貞嫻雅靜,上侍舅姑,下拂仆婢,極得人心。

永泰侯夫婦為長女走完六禮後,擇一吉日風光大嫁了蕙心。永泰侯府大小姐出嫁那日紅妝十裏,一百六十八擡的嫁妝,第一臺已進了桂家大門,後面的都還沒出永泰侯府。

直到新人飲下了合巹酒,鋪妝路上盈溢的香氣依然久久不散。這場隆重的婚禮,直到後來幾年內,都為燕京人所津津樂道。

而江氏的鋪子,經營地也愈發紅火了。三年內賺到的銀子已遠遠超過先前數年的總和。

只是才出了孝,江氏就起了一點別樣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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