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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蜀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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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江氏心中已有預判, 卻還是驚得駭然失聲。

“這……這……”林媽媽不自覺地後退幾步,“這是怎麽弄出來的?”

之前因為臨時有客來,廳堂點了好幾盞極粗的燭燈, 照得室內亮如白晝。也正因為明亮的燭火,讓江氏看清了白露臉上可怖的傷口。

白露原本正當妙齡,容貌出挑, 溫柔秀麗,不然江氏也不會選中了她做徐景行的房內人。

然而此時此刻, 與先前美麗容貌相較,眼前這張一半是紅腫透明水泡的臉,愈發顯得駭異可怖。

除卻燎起的水泡, 白露脖頸處光潔的肌膚滿是紅痕, 手腕上、耳朵上的首飾俱無,左耳耳垂還在汩汩流著鮮血。

潘婆子之前一直不曾仔細看過白露, 此刻她撩開了披發, 整張臉露了出來,潘婆子打眼一看,當下驚得往後一頓, 竟然跌坐了個屁股墩, 口裏叫著“鬼啊”蹌踉著閃身就跑了出去。

這般動靜白露自然看在眼裏,那雙手立刻就捂上了自己的臉,重新低垂下了頭。

“你這傷,上過藥了嗎?”

漆黑如瀑的長發後面, 傳來白露悶悶的回答:“上過了。出來後……在街上找了個醫館已經看過了。”

江氏就輕輕地嘆了口氣:“你說回家探親, 如何變成了這副模樣?”

青雀趕忙道:“對啊, 你這傷哪裏來的?是不是路上遇了強人?”

卻見白露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是強人?那是誰?難不成是你家裏人端了熱水潑的你?”

白露猛地擡起頭來,一雙眼睛映著跳動的燭火, 極其明亮。

她嘴角翕張,囁嚅了片刻,用顫抖沙啞的嗓音,說起了她的遭遇。

白露原先不算是永泰侯府的家生子,本姓衡,她老子是在城外農莊做活的,娘則接了府裏的活做洗衣婦,上有一兄一姐,兄長已娶妻,長姐雲英未嫁,一家人俱是農籍。然白露七八歲時,她爹染上了酗酒的嗜好,見天兒就知道去沽酒喝酒,家裏原本攢下的一丁點銀子全被他拿去買酒喝了。

常言道,酗酒賭博不分家,那個成天喝酒的莊稼漢,沒多久就被酒友帶著去賭場賭博了,這下子愈演愈烈。田裏的莊稼不伺弄了,地裏的菜蔬也不去拔草除蟲了,就那樣爛在土裏。家裏沒錢買酒,就先賣地賣糧食,再賣家具,等到家徒四壁時,這人想起來他還有個如花似女的女兒,就叫了人牙子偷偷把女兒綁了賣上了游船,不知最後飄向哪裏。

也不知該說是不是父子一脈相承,白露家裏那哥哥,討了老婆後就和老婆分出去單過,向來最是畏懼他老婆,被白露的嫂子拿捏的死死的。在她老子初露端倪時,嫂子唯恐公爹要上他們家來搜刮錢財,就拘著哥哥不許他常回家,竟連大妹被賣了也不知道!

那時白露跟著她娘在侯府揾食,全然不知道家裏被她老子禍害成什麽樣了。還是某月某日這喝得爛泥一般的人,在沽酒路上一腳跌進田埂旁的水溝,直接摔斷了脖子,到第二天天亮才有鄰人發現,去拍他們家裏的舊房子沒人應門,鄰人只好找去了白露哥哥家,又叫了人進城給白露她娘帶話。

幾人這才知道家產已被揮霍一空,連女兒都被賣得不知去處了。

白露她娘哭瞎了眼,連個裹屍的破席子還沒尋見,那邊討債的人就上門來了。偏生哥哥嫂子連一文錢也不願意掏出來,白露她娘沒辦法,就去求了侯府的管事嬤嬤,那管事嬤嬤看他們家可憐,又念在白露她娘往常活計做的好,就稟了前頭管事,花了十兩銀子把她們母女買了下來。至於她哥哥嫂子,那自然是不可能入籍為奴的,衡家的香火總得留著。

這廂好不容易用賣身的銀子填上了賭博的大窟窿,買了副薄棺葬了死人,白露她娘又染上了風寒,遲遲不愈。按照府裏的規矩,久病的人是要挪出府的,她娘就帶著一卷鋪蓋去了哥哥家,只留白露一個人在燕京城。

等白露好不容易攢下一點銅板,有了旬假能雇車回哥哥家看望親娘的時候,才發現哥哥竟然連間正經的屋子也不願意騰出來,就讓她娘裹著單薄的鋪蓋睡在四面漏風的竈房。白露和她哥哥臉紅脖子粗的理論了一番,最後說好了白露拿一半的月錢出來,她哥哥嫂子才答應給老娘延醫用藥。

這就樣過了半年,四房要啟程去外地上任,準備從府裏挑幾個服侍的人一塊兒跟著去,因為路途遙遠且幾年不會回京,就許諾每個跟著去的下人能有五兩銀子的補貼。那時白露她哥哥進京來找白露要錢,恰好聽說了這件事,許了管名冊的人一頓薄酒,添上了白露的名字。

等白露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是啟程前一天,府裏放了他們這些選中的人一天假回家探親。白露氣得無法,卻只能收拾了包裹後,匆匆回家看了眼娘。

她哥哥拿了銀子,倒是有些良心發現,把老娘挪進來堂屋,能蓋章新彈的棉被,還沾沾自喜地和她說,怎麽樣,你哥哥沒做錯吧?你不去,老娘怎麽有銀子看病。

白露沈默,見到形容枯槁的娘,倒了碗水來,把娘半攙半扶地抱起來餵進她嘴裏,濕潤了幹枯地起皮的嘴唇。

娘伸出幹枯的像老樹皮的手,顫巍巍摸了摸她的臉,眼裏流出兩行清淚。然後艱難地翻身坐起來,從枕頭裏摸出一支銀釵來,塞進她懷裏。娘嚅囁著說話,白露把耳朵靠上去才聽清她了什麽。娘說,娘沒用,不要怪你哥……留給你……做嫁妝……

白露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扶她重新躺下,給她掖了被角,然後提了包袱就要出門。

出門前,嫂子伸過來一只手,嬉笑道,娘給了你什麽好東西,讓你侄兒也見識見識。說著就往她懷裏掏去。

那支銀釵,猶帶著娘的體溫,她還沒捂熱,就被嫂子拿走了。

白露冷笑一聲,由著她動作,提腳就走了。嫂子在身後啐了一聲,什麽東西,不過是伺候人的玩意兒。

她哥嫂再沒有想過,白露有一天還能隨著主家回來。有個往侯府送菜的下人,在廚房裏偶然見到白露,驚得直揉眼睛,反覆看了好幾遍才確認了就是她。這下人趕著牛車回到了農莊,向鄰人說起,被她哥嫂聽見了。

她哥嫂一合計,這四夫人回京時的行李可是裝了滿滿兩大船的,妹子在四夫人跟前伺候了這麽久,想必也有些積蓄。如今侄兒大了,該討老婆了,姑姑出些錢,那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嘛。

這公婆倆也知道平白上門去叫人,白露不會回去,那哥子就眼珠一轉,想起早死老娘留下的那支銀釵,就叫嫂子拿出來。然後對那送菜的下人點頭哈腰說了幾籮筐的好話,還提了一刀豬肉一副大腸打了一角酒請他吃得滿嘴流油,這才同意把東西帶到府裏,另外尋個小丫鬟送到白露手上。

白露收到銀釵,心裏自然也有計較。故而清晨出門前特意換下了府裏常穿的服色,另外找了洗的發白的舊衣裳穿上。只是沒想到臨時打濕了,換了青雀半新不舊的衣服。且她還除了首飾,頭上只插一支木簪,唯有手腕上一對小時戴上的銀鐲子難以摘下,和耳朵眼上紮的銀丁香。

沒成想她剛剛下了車站在農莊門口,就被等候在那的嫂子一把扯回了家。哥嫂自己起的房子到底是不如老屋大,他們幾年前就搬回了老屋。

入府當差快十年,眼前這幢老屋眼見得破舊了,就和哥嫂一樣,面上半是風霜的痕跡。

只是相貌老去,人心還是往常。說是哥哥病重,見了面才知道這是誆她的。這對曲意逢迎的男女,連客套話都說不出來幾句,就原形畢露。嫂子更是直接了當,拉過長得比哥哥還高的侄兒,哭訴家裏囊空如洗,只盼著小姑姑賞面替侄兒出了彩禮。

若不是娘的銀釵送到白露手上,她根本不想回來。白露強忍著厭惡之情,只問道,娘在哪裏?

哥嫂卻都變了顏色。哥哥唯唯諾諾地說,老娘前年已壽終正寢了。白露也不意外,只說,娘葬在哪,做女兒的想去上柱香。哥哥帶她去了一處墳地,上頭野草已經長得齊腰高了。白露默然,提了鐮刀一點點把野草除幹凈,略略祭拜了一番。

回到家裏,嫂子在廚房忙碌,哥哥憨笑說留餐飯再走。白露冷眼瞧著,絕不信這兩人竟然改了性子。她說府裏事多,見哥嫂無礙,也拜祭了親娘,就想早些回去,說著就要去裏間尋了包袱。包袱卻不在她放下的地方,反倒是在廚間找到了。

嫂子早就把包袱翻了個底朝天,見什麽值錢的東西都沒有,見她進來,一身衣裙也是舊的值不了幾個錢,倒是手腕上一對鐲子耳朵上一對丁香還能賣得幾個錢。當下就伸手抓過來,要捋下那對鐲子。

白露自然要躲閃,那半大小子的侄兒卻從後面牢牢抱著她,叫她一雙手動彈不得。嫂子使了狠勁兒,指甲都折了才把鐲子薅下一只來,見實在難取,就另伸手去拔白露耳朵上的銀丁香,一扯就鮮血直流。

白露吃痛,一下又掙不開,就把腳往後一踢,那雙尖尖的繡鞋直接踢到了侄兒的襠下,痛得他大喊一聲,手上松了勁,白露連包袱也不要了,扭身就跑。

嫂子倒是慈母,看到兒子痛得滿地打滾,慌得取過葫蘆瓢,舀起鍋裏燒著的熱水往白露潑去,白露躲閃不及,到底是半邊身子都被潑到了。

她顧不上什麽體面,開了廚間的小門就往外跑去。身後哥嫂追了一陣,顧及這個妹子到底是侯府裏上冊當差的下人,沒再追趕上來。

白露生怕別人認出她來,也怕哥嫂借了車來追她,一路只挑那小路走。來時坐牛車不過一個時辰,回去卻足足走了半日,好在總算在宵禁前趕到了永泰侯府所在的永安坊。夜風一吹,她的臉漸漸冷靜下來,借著道邊水溝看到自己起了滿臉的水泡,身上倒是因為衣裙較厚,沒有燙傷。

到了侯府的二門處,她來回徘徊,遲遲不敢進去,被前來給四夫人送賬本的辛師爺看到了。辛師爺跟了四爺上任也有五六年,又隨四房一路北上,倒是和白露熟識。見她那般形貌,卻也沒問,只是帶了她去了醫館尋醫上藥。

她面上膿泡多,又吹了這許多的風,那醫館的老大夫屏聲凝息,取過銀針在火上燎過,一點點刺破了水泡引出膿液來,然後敷藥寫藥方,這才耽擱到了亥初。

聽白露講完,青雀早就淚眼漣漣,哭著上前給江氏磕頭:“四夫人,您要給白露做主啊!”

江氏沒有說話。

林媽媽面露難色:“……衡家那幾人說起來可惡,卻一沒有強搶許多銀錢,二沒有把人怎麽樣,白露這傷若要論起來,那些人詭辯說成是白露自己不小心燙傷的也有可能,這樣去報官,只怕官府也不好受理,何況還是血親……”

“那白露的傷,就這樣白白算了嗎……”

江氏輕輕嘆氣,道:“白露。”

白露低聲應了。

“你到了出府的年紀了,我本想等你探親回來後,問問你的意思,可願意讓家裏人領回去出府嫁人。可以免了你的贖身銀子,再給你一筆嫁妝,如今看來……”

白露急聲道:“不!”

“奴婢不願再和那家人有任何瓜葛了!”她雙眼冒著火,咬牙切齒,“夫人,奴婢寧願撞死在柱子上,也不想再見那群畜生一面!奴婢姆媽就是被那畜生活生生給熬死的!”

“我曉得你的意思了。”江氏道,“你且放心。讓你出府一事不會再提,你先安心下來好好養傷。”

“至於你家那些人……”江氏沈吟。

“只怕他們還會來糾纏白露……”青雀擔憂道,“府裏雖然進不來,但是一直躲在府裏也不是辦法。”

“行了,這事你們先不必擔心,白露養好傷才是第一,青雀你好好照顧她,這些時日就先不叫她當值了。時候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

青雀、白露叩頭應了,相互攙扶著起身離去。

江氏長嘆一聲,面上發愁:“這可如何是好。”

第二日早晨,柳大管事如約派人送來了江華秋隨信寄來的數個大樟木箱。

敏心用過早飯來給江氏請安,正好趕上了那些健仆把木箱卸在了庭前。

江氏牽了敏心的手,謝過柳大管事,又令照妝堂內粗使的婆子兩人一組,把這些東西都擡去庫房。

揭開封條,取下銅鎖,一箱箱打開,內裏的東西寶華四射,眾人都看呆了眼。

一箱裝的是各色扇子,開了最上方的那只扁匣子,放著泥金真絲綃麋竹扇,另有水墨團扇、織金美人象牙柄扇,竹骨素面山水畫扇;另一箱裝的是各色珠寶,全套的金剛石首飾,挑心上嵌著足足有大拇指甲蓋大小的金剛石,陽光下火華璀璨極為奪目,另有南珠、珊瑚、紅藍寶石、五彩水晶,金銀已算是其中最不值錢的了;還有幾箱裝的是蜀地產的紙筆和竹簟之類日常起居常用的器物。

剩下五只大箱,全是光華璀璨明赫絢爛的蜀錦,堆得滿滿當當,連手都插不進去。

敏心屏住了呼吸,看江氏叫林媽媽抱出一匹布來,揚手抖開,一剎那滿目華彩。

這美麗的布匹織繡精妙,幾殆鬼工。罥以銀泥,金錯繡縐,貝錦斐成,濯色江波。

不愧是,蜀中女子繡三年方得一匹的蜀錦。這樣奢華珍貴,一寸之價可以一鬥金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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