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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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過後,沁園的竹林被大火焚毀得一幹二凈。地上橫屍成堆,空氣裏浮動著殘留的煙塵和血腥氣。

皇帝的兩萬暗衛軍昨夜一齊出現在沁園,意圖以辰陽公主為誘餌,置淮安侯於死地。

但自詡能以一敵百的梁少將軍當然不會坐以待斃,一夜奮戰過後,兩萬暗衛被全數剿滅,禁衛軍傷亡亦不在少數。

紀姝瀾連夜被送往了紀國公府,待一切塵埃落定,梁仲胥回過神才發現德慶不見了。

他最後是被人從屍體堆裏扒出來的,梁仲胥得知消息趕過去,蹲下身為他擦去臉上的血的手都有些不大靈活。

沈時謙見此情景趕忙回身朝阿才喊道:“去宮裏找太醫!快!”

梁仲胥一聲沒吭,只是一直在重覆著擦血的動作,他出神地想,上輩子穆德慶作為一個老頭子,陪了他半輩子,到最後,活得比自己還長。那麽這一世,他也一定不會這麽輕易就死了。

帝旭身經百戰,德慶卻不盡然。

能成為帝王的暗衛自然不會是等閑武夫,他們的刀法精準而巧妙,與南疆那些敵寇全然不同,德慶不帶章法的肉搏定會敗落下風。

所幸太醫及時趕到,一番診治過後確認德慶性命無礙,他的腿被刺傷,行動不得,後來又被大火的濃煙嗆暈了過去。

梁仲煦命人將德慶送回府,而後同紀方諸、沈時謙一起去了皇宮。

一夜之間,皇帝變成了太上皇,太子成為新的帝國掌權人。

依然是在起居殿,上次梁仲胥踏進這裏的時候,接受了同紀姝雅的婚事,而這一次,他向新皇請了兩道旨。

一道是請辭退婚,另一道則是請求以軍功尚辰陽公主。

新皇狀似認真思籌了一會兒,才緩緩道:“退婚朕允了,可這尚公主一事……”

“陛下是想說衛狀元麽?且不說臣也做了武狀元,只論昨夜一事過後,衛庭安這個準駙馬怕是要下南獄了,如何配得上公主?”

皇帝看著他一臉急切的模樣,失笑著提醒道:“朕並無此意,只是別忘了你如今正在孝期,能被起用已然是法理容情,所以這婚約可立,但不可急成。”

梁仲胥晃了晃神,終是明白過來,只得怏怏住嘴。

一旁的沈時謙瞄準機會見縫插針:“陛下,如今婚約既廢,那臣與阿雅的婚事您看……”

皇帝輕哼了一聲,語氣懾然,“朕這個三天不打就能上房揭瓦的表妹當年為了你的一幅破字差點將朕淹死,如今你倒還敢來向朕請旨賜婚?”

頓了頓,他面色和緩,轉而哂道:“罷了罷了,郎才配女豹,朕惹不起但躲得起,準了!良辰吉日便交由禮部議定,有司主理,母後定會跟進操持,朕不再多過問。”

梁仲胥沈聲聽著皇帝痛快地應下了別人的婚事,心裏又酸澀又不甘。

窈窕淑女,在水一方,求之不得,他覺得自己抓不住,也握不到。

梁仲胥擡起頭,想開口再爭取爭取,哪怕得到一份口頭的同意,也總好過那一句輕飄飄的“婚約可立”。

皇帝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失落,將視線移到了他的身上。

四目相對,他正在醞釀措辭,只見帝王莞爾,金口開合吞吐著龍涎香的氣息,軒昂鏘然。

“淮安侯梁仲胥,三朝輔國重臣之後,功勳卓著,振旅班師。皇妹辰陽,柔明毓德,行端儀雅,今及芳年。二人情深意篤,良緣天做,適婚娶之時,太後躬聞甚悅,茲仰承慈諭,下旨封淮安侯為辰陽駙馬都尉,欽定於兩年後喪期孝滿擇佳期完婚。”

擇佳期完婚。

梁仲胥在心裏將這五個字顛來倒去默念了許多遍,只覺此刻自己正立於雲端,被綿雲包裹,被雨露恩澤。

俊逸倜儻的淮安侯顧盼神飛,鄭重稽首:“仲胥深謝陛下!”

喜事連定,殿內的氣氛一時間有些松快,見旁側的紀方諸一直默不作聲,皇帝偏頭問道:“鑒明,為何不說話,可是對朕的旨意有意見?”

兩道聖旨一下,姊姊妹妹都要許給別家,紀方諸喜憂參半,沈吟道:“臣不敢,只是一時有些突然,還得容臣緩一緩。”

***

芰荷十裏,榴花照眼,舊朝煥新顏。五月廿日,新皇正式於太和殿登基,改元昌頌。

未免夜長夢多,沈紀二府同禮部再三商榷,議定將沈時謙同紀姝雅的婚期定在了六月廿九。

紙扇盈流火,玉指謝紅妝。正值盛夏,太傅府中張燈結彩,長街盛巷十裏花紅。

太傅同國公結親,端的是門當戶對、兩小無猜、竹馬青梅,來往賓客無不恭賀欣慕。

梁仲胥難得登門拜會,過正堂留下賀禮後,同紀方諸找了一間偏廂對飲,不過幾時,小廝來尋新娘子的兄長去席上敬酒,房中便只剩下了梁仲胥一人獨酌。

屋外簫鼓喧闐喜慶,高朋喧嘩滿座,屋內的人貪杯不停,一直待到夜幕長攏才從房中出來,他喝得有些多,腳步虛浮,但神識還算清醒。

沿著花廊憑欄一望,太傅府的湖中水榭上正嵌著一抹熟悉的麗影。

那麗影仿佛也註意到了他,轉過身朝廊下望了過來,眾女眷見辰陽公主如此,便也都跟著轉了身。

一身煙藍色的玉縷宮裝,脂粉釵環也遮掩不住她那本來就已美得虛幻的螓首蛾眉,烏溜溜的瑞風眼含情脈脈,梁仲胥深深地覺得自己已經完全醉了。

擡頭玉盤高懸,低頭靜影沈璧,天水一線之間,他眉間心上的女子正被周圍的人簇擁著,清輝把她的模樣勾勒得縹緲而空靈,他眨了眨眼,視線卻越來越朦朧。

“他說我從此不敢看觀音。”

這樣美的觀音,任誰多瞧一眼都能被灼傷吧。

月影人影交相呼應,逐漸融為一體,他伸出手,一把擁住了他的月亮。

撲通一聲,水花疊起,酩酊大醉的淮安侯在眾目睽睽之下落入了水中。

紀姝瀾大驚,下意識地就要跳下去救他,但被輕雲和齊夫人及時拉住。

隨著眾人的高聲叫喊,五六個小廝相繼跳水,很快便將梁仲胥救了上來。

紀姝瀾趕忙從水榭繞到了廊上,見到渾身濕透的人面帶酡紅,鳳眸緊閉,呼吸倒也算和緩,她才徹底松了一口氣。

他方才望自己望得那樣癡,怕是神思恍惚之間腳下沒站穩,才會如此。

夜裏的風涼習習,梁仲胥渾身濕透,還醉著酒,紀姝瀾輕嘆一聲,命人給他找來一件外袍披上,才吩咐人將他送回了梁府,隨後自己也啟程回了宮。

參宴的女眷送走辰陽公主後,一時起了八卦的心思,嘀嘀咕咕猜測不停。

“大喜的日子,一向放浪形骸的淮安侯怎的比新郎官兒醉得還厲害,難不成真如傳言中所說,對新娘子生了情?”

“快別亂說了,陛下將婚約廢而另立,你以為這之中沒有淮安侯自己的意思?”

“就是,而且你是沒看見,前幾日淮安侯私宅,長寧坊沁園裏那片價值不菲的竹林被燒了個一幹二凈。聽說是太上皇以辰陽公主作誘,想害死淮安侯,這位新武狀元自然不會善罷甘休,還來了一出絕妙的英雄救美。”

“方才淮安侯一雙眼恨不得都拴在公主身上了,怎麽可能是心屬他人。”

“要我猜,八成是駙馬爺見此花好月圓的場景,自己卻無法攬佳人在懷,一時心生惆悵罷。”

……

不幾日,婚宴當天梁侯於太傅府落水的事情迅速傳遍了都中,人們議論紛紛,卻並沒得出什麽定論。

不過很快,人們的註意力便被吸引到了邊關。

七月初十,西疆傳來急報,一向擁護太上皇的邊關統帥黃況得知朝元改立的消息,起兵反叛,不僅殺了隴西節度使,還擁兵自立。

淮安侯梁仲胥聽得消息立刻進宮,請命帶兵前去鎮壓,皇帝思慮再三,允準其領兵二十萬,與小公爺紀方諸協同前往西疆平叛。

七月望日,中元節當天,辰陽公主站在永定門的城樓上,目送淮安侯和紀小公爺領兵出征。

二人策馬過城門,大軍立刻自覺讓出了一條羊腸小路,梁仲胥和紀方諸一前一後,從隊伍最尾端緩緩朝最首處行去。

英姿勃發的將帥忍不住回頭向城樓望去,緹蘭就站在那裏,身姿迢迢,眼波粼粼,她的腰間掛著他送她的纈羅銘佩,白玉微光落在晨曦裏,也刻進了他的眼底。

臨出征之前,她什麽話都沒有說,但今日她出宮相送,腰間還掛著銘佩,一舉一動都在告訴他讓他放心。

梁仲胥心裏一陣熨帖,不舍的情緒立刻被沖淡了不少,他動了動唇,默聲朝城墻上的的人說了兩個字:“等我”。

等盛世安穩,待山河無恙,他定會回來娶她。

***

此次西疆之行要比南疆兇險許多,雖說沿途都是大邕的國土,可山高路遠,地勢起伏之間,經常會有盤踞許久的匪寇突襲作亂,原本三日即可抵達隴西門戶玉樓關,等他們趕到時,已經是一旬之後了。

剛到玉樓關便遇上了黃況派出的一隊精兵,因為地勢陌生,且長途跋涉已久,面對三萬人的突襲,梁仲胥和紀方諸費了些力氣才將他們全部殲滅。

此戰過後,梁仲胥便同紀方諸商議,改變策略,兵分兩路,一路守在原地正面迎敵,另一路從側面繞到後方,前後夾擊,形成包圍之勢。

計策商定之後,梁仲胥漏夜領兵出發,進山繞林,漸漸進入了隴西腹地。

輾轉半個多月,他終於率領十萬大軍到達了隴西郡以西的永靖,並在此駐紮下來,靜待時機。

一日,負責傳遞消息的斥候策馬回到軍營,馬背上馱著一個鼓囊囊的包裹,士兵們立刻圍了上來,爭先恐後地探看。

斥候將包袱抱在懷裏,朗聲道:“今日無家信,這包袱是專門從帝都送來的,快去通報侯帥!”

烏泱泱的人圍在梁仲胥四周,聚精會神地看他解開行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枚墨色翠羽纈羅香囊,下方是一條繡蘭絹帕。

倏然之間,人群中“籲”聲此起彼伏。

梁仲胥噙著笑意接著往下翻,是兩件月白色細絨中衣。

包袱最底層,靜靜躺著一封信箋,封面所書極好辨認,是緹蘭娟秀的簪花小楷。

在一旁起哄的衛兵湊上前一瞧,咧咧笑道:“呦!‘阿旭親啟’,梁帥,這恐怕不是寫給你的吧?”

梁仲胥斜睨了那人一眼,一手將信連同包裹拿起,轉身疾步走回了寢帳。

簡陋的帷帳中只留了榻邊的一盞小油燈,燭火隨著梁仲胥掀簾而入的動作晃動得厲害,他不由得放輕了動作,借助微弱的光走到了燭臺邊,拾起火折子一引,帳中立刻亮堂了許多。

他將荷包和掛墜輕輕放在了幾案上,而後拿起信箋,小心翼翼地撕開蠟封,拿出信紙,就著融融的燭光鋪開。

塞外山城,烈風莽莽,長河落日之間,將帥的寢帳裏偷偷藏上了一份本不屬於這鐵血漠北的柔情。

梁仲胥的眼前是緹蘭熟悉的字跡,耳畔是女子細軟溫糯的嗓音。

阿旭,拳拳儷鑒。

海棠零落,山河披紅,轉眼已是深秋。

中元一別之後,兩地相懸,思君切切。

自我恢覆記憶以來,心裏有許多話想要說,但不知該如何向你開口。涼夜孤枕之際,輾轉反側了許久,索性披衣挑燈,借助筆墨傾訴。

姝雅成婚那日,你的所言所行,在別人看來雖荒唐可笑,但我已明白你的心。

阿姐離去後,你的餘生便只剩在黑暗中獨自舔舐傷口。我的到來,於你而言先是魔咒再是解脫。

相識之初,你我竭力踐踏彼此的底線,企圖讓對方感同身受,全然不知兩顆同樣膽怯的心已在緩緩貼近。

或許也正因如此,才讓我知曉了你許多不為別人所知的一面。在天啟城,在金城宮,我見識了你的瘋狂和絕望,也目睹過你的軟弱和悲傷。

再次回想起來,我後知後覺地發現,隱藏在陛下軀殼之後的帝旭,只有我見過。

緹蘭不是紫簪阿姐,陛下不喜歡緹蘭。可當時的帝旭,是否也已經對她動了心呢?

還記得我在蘭苑對你說過的話麽?我說我所經受的那些風雨和挫折都是你給的,又怎敢妄圖從你那裏獲得憐憫。

帝旭的確沒有憐憫過緹蘭,卻用生死相隨證明了自己有多愛她。

如果說在同生共死之前,我在你面前還存留著那麽些言不由衷,也對我們之間的感情懷有一絲忐忑和懷疑。在那之後,所有的猜忌和不安都已煙消雲散。

褚仲旭是紫簪阿姐的良人,而緹蘭,有幸做了帝旭的良人。今生,帝旭變成了梁仲胥,緹蘭做了紀姝瀾,可你還是義無反顧地找到了我。

所以我不會再害怕喚你“阿旭”了。

因為我已然知道,人生重來一次,我還會被你堅定地選擇。

阿旭,緹蘭願意一直做你頭頂的那輪明月,亦或是一朵綻放在你身邊的纈羅,願意陪你撫平一切傷痛,再為你編織一場場美夢。

夜色侵霜,秋意將將。

我將一縷月光洗凈疊好放進行囊。

唯願郎君日後歲歲可回首,只生歡喜不生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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