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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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暖風剛剛爬上京城墻頭,脫掉保暖的大氅,仍會覺得餘寒未盡。

這座城除了皇室,也居住著這個王朝最重要的政客、武將和商賈們,亭臺樓閣此起彼伏,高啄的檐牙自城門勾勒到皇宮別苑,滿城繁華。

而此時此刻,若想洗去身上料峭的春寒,唯有皇家演武場。

皇家演武場東臨皇宮,西靠近衛軍營,地方不大,五臟俱全。今日是惑明王朝一年一度的四軍將領比武大會,按照往年的慣例,四軍中每軍至少要有五名校尉以上的軍官參加比武,皇帝和朝中各位文官武將皆在場觀摩,以掌握了解各軍種將士的綜合素質。

通常情況下為了修飾門面,四軍都會精挑細選精兵良將進行比武,參加比武大會的將領即便不是自家的王牌,也是數一數二的名將。

“近衛軍赤鳶勝出!”

“近衛軍赤鳶勝出!”

“近衛軍赤鳶勝出!”

比武即將落幕,場上幾乎只能聽得到赤鳶這個名字。

這是賦仟翊第一次參加比武大會,毫無懸念地一連擊敗護天軍天隼軍團少將王靖、征海軍月海軍團少將駱安等數一數二的人物,幾乎吸引了全場將帥的目光。

她是比武大會中唯一站到最後的女將,也是近衛軍副統領賦恂的獨女。她在近衛軍中位列都尉一職,代號赤鳶,隨父親在西北駐紮多年,雖未打過仗,僅憑一身過人的武藝,足夠備受矚目。

觀武席中,賦恂耳邊的誇讚聲幾乎將他的耳朵磨出繭子。

“賦統領教女有方啊。”

“賦家家訓有度,就連女子都令人刮目相看啊。”

“賦統領,貴千金可許了人家啊?”

文官武將、皇親貴胄,甚至是皇帝和皇子公主們都免不了多問一句。賦恂坐在觀武席間,忙不疊地應答著各路權貴的問話,面上卻沒有絲毫的欣喜,看向賦仟翊的目光反而愈發覆雜。

賦仟翊尤為不覺地仍舊認真對戰,站在她對面的人正是靖野軍作戰都尉邱溯。各軍的作戰都尉一職向來是武藝數一數二的人才能擔任,賦仟翊雖然自恃武藝高強,也沒高到連作戰都尉都敢單挑的地步,真的站在邱溯對面的時候,心中還是打鼓。

邱溯是當朝寵妃明妃娘娘的親外甥,據悉自小在靖野軍服役,武藝和帶兵都是一把好手。他表面上看起來其貌不揚,出劍卻是招招淩厲,招招致命,逼得賦仟翊不得不擡起劍來正面格擋。女性的力量本就不如男性,賦仟翊手中佩劍頻頻被震得要脫手,三十招過後,手幾乎抖得拿不住劍。

她原本也沒指望在這場比武中拔得頭籌,正想認輸,邱溯的劍再次掃了過來,她下意識地足尖點地躍起,覆又勉強躲過緊跟著的劍氣,怎奈邱溯竟窮追不舍緊逼著她接了數招,終而她一個不小心,生生被劍氣推落演武臺。

演武臺下面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她心中一慌,想著這一摔至少養個三五日,卻不料忽然撞在一人懷裏。

那人臂膀結實,即便她這麽大力道地整個人撞上去,也沒有絲毫晃動,只低聲說了句“當心”,穩住她之後很快松開她的肩膀,一躍上了演武臺。

她這才回過神來,定睛一看,見那人身著近衛軍服,戴著冷銀色的面具站定在邱溯面前,身姿卓然。冷銀色麒麟面具,來自於近衛軍最為特殊神秘的一支——幽螢都尉。幽螢都尉是近衛軍中武藝最為高強的一支隊伍,所有人皆為都尉級別,分別選拔於軍中武藝高強者和一些江湖人士,賦仟翊也是其中之一。

“赤鳶少將已經連續對戰四名各軍高手,邱都尉莫要勝之不武。”那人的聲音淡然而有力,字字句句維護賦仟翊的同時,似乎也維護了近衛軍的權威。

“你是何人?”邱溯並未想到在自己比武期間竟還有人敢公然叫囂,眉毛一皺,問道。

“近衛軍,海鷹。”

賦仟翊瞪大了眼睛。這個海鷹曾在近衛軍孤身連破數陣,是一等一的傳奇人物,公認近衛軍武功最強,卻幾乎不在近衛軍營走動,每每出現也從不肯摘下面具,好似長相醜陋見不得人一般。即便同為幽螢都尉,賦仟翊也從未見過此人真面目,甚至是從未打過交道。

這樣神秘的人,竟會出現在這裏?

邱溯似乎並不認為這個名字有多麽不可思議,只堪堪一笑:“你是來挑擂的嗎?”

那海鷹手中竟連佩劍都沒有,手腕一抖,一柄軟劍打直,再不廢話。

軟劍的冷光交織在演武場,不出二十招,邱溯手中劍柄脫飛,在演武臺上勉強站立了半晌,撲通跪倒。

“好功夫!”

不等賦仟翊和場上的人拍手歡呼,那海鷹竟轉身就走,不出片刻就出了演武場。

直到比武結束,賦仟翊下了場回到自己的坐席,仍舊覺得各路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自覺萬分不適,不由微微皺了皺眉,起身想走,擡眼卻見比武臺旁邊的準備室處負手而立著一男子。他穿著一身青黑色的直裾,遠遠望去面貌清俊,身姿卓絕,那雙黑漆明亮的眼睛正審視一般盯著她。觸到她目光的瞬間那男子迅速垂下眼睛,轉身離開。

能隨意出入皇家演武場的人,非富即貴,那人看起來年輕而氣質非凡,論年齡,一定不可能是朝廷要員;沒有上座,說明不是皇親國戚。那麽,多半是哪戶要員家的公子,湊來看熱鬧的吧?

賦仟翊目光只有一瞬停滯在那裏,轉眼便隨意掃了一眼坐在上座的皇帝等一幹皇親們,並不想在這裏多待,一言不發地也出了演武場,直接上了賦恂的馬車。

直到進了馬車,賦仟翊才深深舒了一口氣。方才在演武場,雖然她一連擊敗數人,很是矚目,然而遭到在場各路王公貴族的目光凝視時,頗覺萬分不適,仿佛這樣拋頭露臉會將自己賣了一樣。

“賦姑娘。”馬車外有一男聲突兀響起,賦仟翊被嚇得一個激靈,細細一聽,這不正是方才替她打擂的海鷹嗎?

這個聲音很悅耳,然而賦仟翊卻很是懊惱。她自幼習武,向來警惕,別說習武之人,就算是普通人靠近,她也不該一點感覺也沒有。大約真是方才在演武場被那些皇親貴胄看得麻木了。

她掀開車簾,眼前一亮——這海鷹竟正是方才站在大門口的男子,這樣近距離看起來,他的五官精致耐看,問詢式地站在車前,給人一種清新脫俗、遺世獨立之銳氣,並不像賦仟翊事先想像的那樣。

一時間她竟忘了說話。

海鷹開口道:“方才看姑娘在場上過招,覺得姑娘並不擅長用劍。”

賦仟翊神色一凝。她在演武場參加比武的時候,和眾多軍官一樣,用的是自己的佩劍,然而她最擅長的武器不是劍,而是手鐲。她雙腕上常戴著一對鐲子,在軍營中戴鋼鐲,平日裏戴金鑲玉鐲。鋼鐲作為武器,在打造的時候用了些心思,內裏會藏尖刺,她因擔心比武時會傷人,故而不用。

此事近衛軍的人幾乎都知道,海鷹此人不常在近衛軍走動,只怕也沒有註意過她武器的事。

她向來覺得自己劍法也不錯,就算是武學奇才也不至於很容易看透,如今被他輕易地看穿,心生沮喪地同時倒也對他多了一絲好奇,於是說道:“你應該說,劍不是我最擅長的武器。”

他聽罷微微一笑,說道:“如此,倒是在下太不會說話了。”

海鷹說起話來彬彬有禮,倒顯得賦仟翊開口“你”呀“我”地十分不講究,她有些尷尬:“有事嗎?”

海鷹忽然伸手一遞,一把粉白色的、刻有賦家圖騰的劍出現在她眼前。

她一楞——這不正是她自己的佩劍嗎?原來剛才下場後她順手放在了一個茶桌上,走的時候竟忘拿了!

習武之人,特別是軍中將士,武器就如同生命一般,向來隨身攜帶絕不會丟棄,如今她丟三落四竟丟了自己的佩劍,難怪海鷹會判斷她不擅長用劍了。

更何況,近衛軍向來規矩嚴謹,規定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需視武器如生命一般絕不能丟棄,棄武器即違反軍紀,會受處罰。

賦仟翊向來規矩,從不觸碰軍中法紀,至於佩劍,她也是向來不怎麽帶在身上,因此今日手裏沒有劍,也絲毫沒覺得少了些什麽。但若此事傳到近衛軍營,對她來講無異於天塌。

她的臉瞬間變得煞白,仿佛做錯了事被抓包,又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嘲諷與侮辱一般,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唇,神色覆雜地看著面前的人。

海鷹似乎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說道:“此劍不是姑娘最重要的武器,帶與不帶都一樣。在下既然順手替姑娘拿了劍,就不會出去亂說,姑娘大可放心。”

賦仟翊似信非信地對上他的目光,那黑漆的眸子仿若一潭清澈的水,噙著一絲溫暖的笑意,並不像是說謊的樣子。

“真的?”賦仟翊很快從那人手中奪過自己的劍。

這時候演武場已經開始散場,陸陸續續地有人從大門出來,海鷹向後退了一步,說道:“真的。”

隨後他很快轉身離開,賦仟翊正想叫住他,卻見賦恂已經遠遠地走來,心想此事若是讓賦恂知道免不了要遭到訓斥,只好作罷。

“一早為父就告誡過你不可嶄露頭角,為何不聽?”賦恂見到賦仟翊即刻陰下臉來,一面上車一面說道。

賦仟翊卻不以為然,說道:“實在不是我想嶄露頭角,是他們太笨了啊。難道現在咱們惑明軍隊的良將都是這個水平嗎?”

“只是比武,又不是打仗,你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清閑,只管習武打架嗎?”賦恂一面責備,一面見賦仟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怒道:“近日你就在府裏好好呆著,不許出門!”

怎奈賦仟翊卻不願意了,說道:“爹!就是因為您這麽古板,我們賦府才這麽死氣沈沈的,您看那麽多家丁、府兵在您面前哪敢說話啊!”

賦恂眉頭一皺,根本不想和她廢話,說道:“總而言之你不許出門!”

“不出門就不出門。”賦仟翊小聲嘀咕道:“反正我想出門也沒人攔得住。”

“你說什麽?”賦恂眉毛一皺,死死瞪著賦仟翊。

“不出門,不出門……”賦仟翊顧不上心虛,慌忙敷衍著。

許是賦恂也覺得以賦仟翊的性格關也關不住,索性不再理會她,在馬車中閉目養神起來。

這時車窗外,賦恂的副尉繁葉策馬追來,貼近車窗說道:“副統領,宣王殿下派人傳來口信,說明日要來賦府。”

賦恂警告性地瞪了賦仟翊一眼,剛想點頭,繁葉接著說道:“大皇子說……今晚在宮裏宴請副統領。”

許是看著賦恂臉色不好,繁葉心中發怵,說起話來也有些吞吞吐吐,半晌見賦恂不語,只好接著說道:“您看大小姐要去嗎?”

怎奈此話出口,賦恂卻氣不打一處來一般怒道:“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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