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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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日一早, 三個女孩匯合,一起去往廣播電視大樓。

平川是省會城市,廣播電視大樓位於市內, 氣勢恢宏。

季長寧和孟萊各背了一個包, 裏面有她們的表演服裝,以及一些可以飽腹的餅幹。

三個人皆穿了一身“烈焰驕陽”系列的衣服, 到達電視臺後,發現撞衫的還真不少。

季長寧和孟萊出示邀請函,工作人員明顯是NL不分的粉絲, 把三個人帶到演播廳後, 不好意思地要了二人的簽名,又從別的地方給紀然拿來一張觀看牌,在觀眾席上找了一個視野比較好的地方, 安排得妥妥帖帖。

紀然乖巧地在觀眾席坐下,從她的角度, 能夠看到最中間的攝影師, 以及寬闊的舞臺, 燈光不停變幻, 好像是在調試。

季長寧和孟萊要去換衣服化妝,抓緊時間彩排兩遍,等待下午的錄制,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叮囑。

孟萊:“我留一瓶水,沒開蓋,然然你渴了記得喝。”

季長寧:“有事情一定要給我打電話,除了上臺, 我手機不離手!”

紀然“嗯嗯”點頭答應, 無奈道:“放心, 我一切有數。”

季長寧和孟萊這才依依不舍從觀眾席離開。

短視頻平臺首次做舞蹈類競技節目,先前已經播出兩期海選,舞蹈領域能人聚集,口碑反響都比較不錯,頗有水花,在第三期開始競技前,短視頻平臺邀請了自家舞蹈區有名的博主來當嘉賓增加熱度,其中包括季長寧和孟萊的老朋友,驚鴻。

驚鴻已經換上服裝等待彩排,她要表演的是她一舉得到數百萬點讚出圈的舞蹈《鶴侶》,為此她特意請了與自己搭檔的同學。

後臺一片淩亂,演員們、工作人員們、化妝師們、道具師們等等亂成一團,更有趣的是,亂中竟然有序,從後臺的出口處,可以看到現場導演一手拿著對講機跟導播臺確認舞臺效果,一手拿著喇叭指揮早到的觀眾們坐好,不要影響後面的彩排。

驚鴻來得早,跟搭檔早已化好妝,不用人擠人似的到處吆喝化妝師,此時正在小口小口地吃季長寧帶來的手指餅幹,為了防止把口紅蹭掉,她吃得小心翼翼,一邊吃還不忘分享自己新聽來的八卦消息:“我可聽說,電視臺一方不打算邀請非專業舞者的,不過平臺一方覺得太虧,楞是要出每期三個表演名額,因為決策定下匆忙,加上錄制地點在平川,平臺從百萬粉絲以上的博主中就近找了三個。”

季長寧和孟萊正在化妝,由於燈光等原因,舞臺妝比日常妝濃厚許多,粉底糊得季長寧直皺眉頭,化妝師是個娃娃臉小姑娘,見季長寧皺眉立刻“哎呀”一聲:“NN,你別皺眉啊,至少等我定完妝!”

說完,她跟著驚鴻一起八卦:“是呀是呀,不過我記得驚鴻姐姐不是本地人?”

“我老家隔壁省的,”驚鴻擦擦手,把裙子稍微向上一提,以免被來來往往的人踩臟,“不過我是因為NL不分才過來的,我在首都舞蹈學院上學,原本五一不打算回家的。”

孟萊在旁邊插了一嘴,玩笑道:“謝謝驚鴻姐姐帶我出場。”

驚鴻非常誠懇:“其實也不是,你倆都是附帶的,我只想見一次NN媽媽。”

驚鴻姐姐根本不缺那塊八毛的表演費用,她就是想來面基,如果能見見NN媽媽就更好了。

季長寧:“……”

孟萊:“……”

聽到“首都舞蹈學院”的關鍵詞,季長寧忍不住動了動,被娃娃臉化妝師強行按在椅子上:“畫眼線呢,不要動!”

季長寧僵直身體,閉著眼睛問道:“驚鴻姐姐,你是藝考生嗎?”

“是啊,查往年專業成績還能查到我,”驚鴻隨意回答,她算了一下季長寧和孟萊的年紀,反應過來,“你們兩個要藝考嗎?”

季長寧終於畫完眼線,開始上口紅,不方便講話,隔壁孟萊幫忙回答:“是呀,驚鴻姐姐給我們講講經驗吧!”

“可以呀,”驚鴻痛快答應,“等錄制完成之後吧,我請客,就當學長學姐提前請你們吃飯!”

旁邊充當背景板的男伴也連連答應:“應該的!”

季長寧聽出驚鴻在祝她們考到首都舞蹈學院,雖然目標很高,但季長寧還是止不住地開心,唇妝終於畫好,她對著鏡子,露出一個羞澀又不失自信的笑容:“那就謝謝驚鴻姐姐啦。”

**

上午十點左右,彩排陸續開始。

紀然不常看綜藝,對節目的流程十分不熟悉,只能聽到自稱是現場導演的人嘶聲力竭的朝對講機喊,然後就會有人上臺重新布置舞臺,卻在導師上臺走了幾步後,便和顏悅色地提出建議,讓對方按照他的路線再走一遍。

都很不容易啊。

第一次彩排所有人都很匆忙,音樂伴奏只響幾秒,好像只是用來確定站位和順序。

沒等休息,開始第二次彩排。

主持人上臺、導師上臺,接下來是表演嘉賓開場舞,季長寧和孟萊的順序好也不好,她們兩個是三組表演嘉賓中最後一個出場,既是大軸,也是觀眾容易疲憊的時候。

早在昨天,來錦華園聚一起寫作業之前,季長寧和孟萊把伴奏交給節目方,並詳細交流了燈光和舞臺效果,她們表演的正是鏡面舞《怪物》。

紀然拿出手機,雙臂放在雙腿上,形成一個暫時的支架,她受季長寧所托,要錄下她們彩排時的狀態和走位。

舞臺漆黑,季長寧和孟萊背對背,各自低著頭,只有一束聚光燈打在她們身上。

不同於上一次在舞蹈室的隨性,季長寧和孟萊換上舞蹈服,季長寧穿黑,孟萊穿紅,她們的表演服裝是季媽媽一手設計裁剪縫制,為了符合舞蹈風格,全部做成純色,肩膀處一個一體的小鬥篷,褲子偏寬松,便於舞蹈動作的編排。

兩套衣服的版型更是根據舞蹈做出鏡面對稱。

在音樂響起的剎那,聚光燈分出兩束各自跟隨季長寧和孟萊的身影,直到二人同時轉身,“砰”的一聲,舞臺燈光大亮!

紀然聽到寥寥無幾的觀眾席傳來的幾聲驚呼。

臺下,原本稍微有些走神的主持人和導師們目不轉睛看著舞臺上盡情揮灑天賦的女孩兒們,偶爾的交談中,表情下是抑制不住的驚嘆。

驚艷,只有驚艷。

季長寧和孟萊彩排完成後沒有回後臺,反而幾步來到觀眾席,湊到紀然身邊,她們趁著彩排短暫休息的空隙,神采飛揚地問:“我們是不是有進步?”

紀然豎起大拇指,把手機給到二人。

季長寧和孟萊一人分了一只藍牙耳機,頭對頭小聲討論哪裏動作不好,哪裏走位脫節。

中午吃飯,季長寧和孟萊找了一個角落,為最終錄制做好準備。

下午觀眾進場,正式錄制。

正式錄制不讓帶手機拍攝,紀然安靜地坐在觀眾席,她的感受很神奇,偌大的演播廳內,明明耳邊有嘈雜細小的說話聲,臺上主持人和導師嬉鬧玩笑,無數大大小小的機器劃開兩個世界,正對著機器的人在表演喜怒哀樂,背對著機器的人在肆意評頭論足,她卻詭異地感受到一股靜謐。

紀然想起初看芭蕾舞演出的時候,國際非常有名的芭蕾舞團世界巡回演出,其中一站在平川市大劇院,表演經典劇目《天鵝湖》。

老實說,紀然並不懂得如何去欣賞芭蕾舞,但她卻被帶入到舞臺上的故事中,情緒跟隨音樂和劇情起伏,這並不是紀然突然有了極高的欣賞水平,脫離情節後,紀然只是被舞臺上的演員所打動,因為演員們相信故事,投入了外人無法理解的最純粹的感情,才能令看客感同身受。

紀然記得在第三幕,黑天鵝要一口氣做32個揮鞭轉,她不知怎麽,好像腦海中靈犀一點,忽然歪頭看了一眼坐在身邊的季長寧。

她要怎麽去形容季長寧的眼神呢?

紀然覺得自己無法形容。

季長寧身體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舞臺上的黑天鵝,熱烈、真切、向往以及一種孤註一擲的瘋狂。

紀然想起自己為了學英語在空餘時間看國外電影,其中包括《黑天鵝》,紀然腦海中浮現出最後的片段,主角殺掉軟弱的白天鵝,以高傲的黑天鵝的姿態迎來最終謝幕。

竟與《怪物》的故事核心異曲同工。

演播廳內,燈光熄滅,一束聚光燈砰的一聲打下來,照出兩個女孩背對背的身影。

《怪物》講述的是同一身體內兩個不同的人格爭奪身體所有權的故事。

故事開始,是兩個人格互相試探,她們面對面做著一模一樣的動作,用一模一樣的表情,或驚訝或恐懼,甚至連甩頭時頭發的弧度都差不了多少。

然後,孟萊所扮演的紅色人格察覺到什麽,開始進攻,伴奏的鼓點越來越重,越來越清晰,孟萊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大,直至音樂伴奏中最高|潮的泛音驟然響起。

那是一個橫跨兩個八度的泛音,舞臺音效非常好,兩名舞者在泛音中肌肉震顫,她們的控制力非常驚人,每一次震顫都完美貼合音樂,跟隨音樂幅度動作越來越大、越來越明顯,像極了垂死之間的掙紮,比之在舞蹈室,比之在彩排,更加癲狂,更加無可挑剔!

音樂暫時舒緩,仿佛是給兩頭猛獸暫時休息和觀察的時間。

接著,季長寧發起進攻。

季長寧扮演的黑色人格最開始的表情是隱忍的,她不似紅人格那樣外放,嘴角卻始終掛著一抹勝券在握的微笑,她每向前一步,氣質變化一分,明明表情依舊,眼神卻逐漸鋒利,她像是舞臺上的王者,她掌控自己的情緒,同時掌控觀眾的情緒,所有人只能在她的進攻下丟盔卸甲,迎接死亡。

包括紅色人格。

“砰”的一聲槍響,季長寧豎起手,做出吹散槍|口煙霧的動作,孟萊掙紮兩下,驟然倒地。

勝負已分。

黑色人格看著地上悄無聲息的紅色人格,她的下巴緩緩揚起,紅唇輕勾,刷的一下正視鏡頭方向,那個攝像機正好背對觀眾席,於是所有人都看見,那個獲勝的黑色人格,露出一個跟紅色人格一模一樣的張揚笑容。

誰殺了誰?

誰成了怪物?

在那一瞬間,紀然恍惚間回到芭蕾舞演出的那一天,她看到過相似的、如孤註一擲的瘋狂一般的、熱愛。

“砰!”

最後一個鼓點響起,燈光齊齊熄滅,舞臺只剩黑暗。

**

錄制結束,已經是晚上九點。

季長寧原本以為自己跟孟萊跳個舞就完事,剩下時間跟驚鴻姐姐去吃飯請教藝考經驗,再跟然然一起回家,誰知道跳完舞下了臺,他們三組平臺推薦過來的舞者,被一起請到導師席旁邊的位置,一起觀看選手比賽外加偶爾點評。

只是到百萬粉絲這個體量,所有人都不是傻的,能糊弄就糊弄,能誇就誇,實在誇不下去就委婉提一下失誤,比跳舞累多了。

時間太晚,說好的吃飯只能延期一天,好在五一放三天假,明天還有時間。

孟萊家住得近,她沒卸妝沒換衣服,整個人萎靡不振,如同電量耗盡,坐公交車時不停有人看向她們的位置,孟萊恨不得就此躺下,根本沒力氣去管別人。

公交到站,紀然看著孟萊猶如醉酒的姿態,好像下一刻就要以頭搶地當場表演以天為蓋地為廬,便提議道:“我們送孟萊到樓下吧。”

季長寧早在錄制完成後,借驚鴻姐姐的卸妝工具卸了妝,臉龐清爽,她精神頭還不錯,隨即三個人一同下車,把孟萊送到小區門口。

不知道小區的風是不是格外不同,還是廣場舞太過喧囂,使孟萊的頭腦逐漸清醒,她進入小區,跟季長寧和紀然揮手道別:“我自己就回家了,放心!”

紀然:“……”

不是很放心。

紀然嘆口氣,說:“要不你到家後在群裏發個消息,行嗎?”

孟萊一手指天,比出三根手指:“OK,OK!”

等到孟萊的背影再也看不見,季長寧和紀然才轉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紀然掏出手機,下一班車還要六分鐘才能到站,一轉眼,看見季長寧如同小鳥一般的背影,悄無聲息地混進廣場舞後排。

伴奏是《奢香夫人》。

紀然:“……”

嗯,看來這個也“醉”了。

廣場舞已跳了一會兒,《奢香夫人》進行到下半首。

紀然看著季長寧的背影,對方明顯沒有跳過,只能跟在阿姨身後手舞足蹈地學習,只是她舞蹈天賦著實驚人,很快掌握了不停重覆的幾段動作,甚至跳得比阿姨們還要標準動情。

背著書包,身體仍然那麽靈活,也不知道是怎麽做到的。

一首《奢香夫人》跳完,後排一位阿姨歡喜地拉住季長寧,下一首歌曲已經響起,是電音版《月亮之上》。

非常狂野。

紀然上去把季長寧領回來,輕聲喊:“寧寧?”

季長寧剛跳完廣場舞有點熱,她用手扇扇風,歪頭看著紀然的側臉:“嗯?”

紀然與她對視:“這麽喜歡跳舞嗎?”

“喜歡啊,”季長寧張開雙臂,眼睛中盛滿星辰,“我不止喜歡跳舞,我還喜歡編舞,喜歡將我的作品展示給所有人看,但我最完美的作品,只有我自己!”

這樣的話,總讓紀然想起方曉暮。

季長寧唰的一下跑到紀然面前,後退行走,她問道:“然然,你為什麽想學醫呢?”

為什麽想學醫啊……

紀然扶住季長寧,在公交站牌處等待,她說:“我幫不了爸爸,但我想幫幫其他被燒傷的人。”

至少,可以讓他們正常地面對世界。

季長寧問:“那現在呢?”

“現在啊,”紀然露出一個跟季長寧有些相似的笑容,執著、赤城、一往無前,她笑著向前邁步,說,“走吧,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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