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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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萊的家庭構造很普通, 她的媽媽在國企工作未退休,爸爸做一點小生意,在平川有房有車, 生活無憂, 甚至可以發展一下學習以外的小愛好。

唯一不普通的是,孟萊有個姐姐。

一個自小是“別人家孩子”的姐姐。學生時代次次考試名列前茅, 考上國內top2大學,研究生畢業後在某跨國公司任職,一路順風順水, 堪稱人生贏家。

跟孟萊同輩的人, 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是聽著孟萊她姐姐的傳說長大的。

孟萊跟她年齡相差十歲,按照三歲一代溝的說法, 姐妹倆中間隔了兩個半代溝,孟萊的印象中, 姐姐對她十分愛護, 她更是一百分的崇拜姐姐, 吹起姐姐來神采飛揚:“我家親戚多嘛, 逢年過節他們那個酸,明裏暗裏把我姐的成功概括為兩個字——‘運氣’,有幾個酸不拉幾嫉妒得眼睛都紅了的親戚,說什麽我姐太強勢不好,怪不得找不到對象。”

一吐槽極品親戚,孟萊在表演上的天賦表現得淋漓盡致,她一邊惟妙惟肖地做著嫉妒的表情, 一邊陰陽怪氣地學人說話, 做完一系列堪稱宮心計的表演之後, 她憤憤錘了一下瑜伽墊:“本來我姐忙得沒法回來過年我就很心疼了,那老家夥還在我雷點上蹦迪,我能忍嗎?我就懟了他一句,說‘總比某人兒子正事不幹在家啃老的強吧’,結果這老不羞臉都不要,槍口對著我開炮,說什麽我姐學習那麽好,怎麽我沒遺傳到一星半點,我又不是我姐生的,我上哪遺傳去!”

越往後說,孟萊音量越高,唾沫星子亂飛,中間隱藏許多脫口而出又被強行壓下去的臟話,如果放個血壓計在旁邊,高壓說不準得直接爆表。

季長寧默默偏過臉去,撿著孟萊喝水潤嗓的空,問道:“所以阿姨就不讓你跳舞了?”

孟萊也是從小學舞,不過學的是倫巴,原因之一在於那時孟萊她媽公司團建,去看了一場舞蹈表演,第二天,孟萊她媽就把女兒送去學倫巴了,後來孟萊轉學爵士和現代,做家長的並沒有很大反應,痛快給錢報名。

由此可見,孟家的家風還是比較開放的。

“是啊,”孟萊表情十分覆雜,捏保溫杯的手越來越用力,“我家那群一年只見一次的親戚們好像找到什麽突破口似的,有意的無意的,全都再說我學習不好,以後不好混,跳舞有什麽用,又跳不出個名堂,就算比不上我姐,最起碼上個三本,文憑拿出去比專科好看,畢業還能考公務員事業編呢。”

孟萊媽媽身在國企,加上如今社會日新月異的變化,深知一份穩定工作的重要性,一聽到可能會耽誤考公考編,立刻支棱起來了。

季長寧:“……謔。”

什麽叫殺人誅心啊。

孟萊上的是普通高中,本科率一般,比不上重點高中,孟萊成績年級上游,不出意外能上個二本,若放棄跳舞沖刺一把,說不定能摸到一本線,萬一高考發揮不錯,再精挑細選個志願,運氣好也能有個一本上。

聽起來不錯,問題在於孟萊並不是因為跳舞才學習不好,她將跳舞作為高壓學習後的情緒發洩渠道,如果沒有舞蹈,她會像失去雨水滋養的小草,從不能盡情舒展葉片,到徹底淪為土地的養分。

孟萊覺得自己是蕓蕓眾生的一員,她平平無奇地上課,平平無奇地努力,平平無奇地被姐姐高大的背影護在身後,只有舞蹈會讓她感受到她是特殊的,是獨一無二的。

那天下午,親戚們吃完午飯一個接一個離開,孟萊以為躲過一劫,結果當天晚上她媽媽正式下達通知,開學之後,不準發展包括跳舞在內的任何愛好,專註高考。

猶如一道晴天霹靂轟的一聲在孟萊腦袋上炸開,她性格不像季長寧那般叛逆尖銳,一時間竟找不出反駁的語句,只能不顧時差給她姐打電話,話沒說幾句,已經抽泣得不成樣子。

第二天孟萊才知道,姐姐給媽媽打了電話,問清楚了事情緣由,孟萊她姐這樣跟媽媽說:“我努力的源頭之一,是想讓萊萊過得輕松一點,她未來的選擇會更多,而不是只有一條出路。”

而孟萊媽媽這樣回答:“高考700分、500分、400分,哪個選擇更多?”

孟萊私心裏知道母親是為了自己好,對於普通家庭來說,高考是人生最重要的轉折點之一,但孟萊又自知她天賦和心性實在一般,加上自小有姐姐做對比,家裏人對她的期望只有平安健康,孟萊沒有一絲壓力,中考成績出來後,差幾分能上平川最好的公立高中,父母表示可以花錢把她送進去,孟萊卻因重點高中恐怖的學習壓力,選擇了另外一所。

季長寧靜靜聽完孟萊的絮絮叨叨,問道:“你呢?你的想法是什麽?”

“我?”孟萊垂頭喪氣, “我想上舞蹈專業,以後回來開家舞蹈室,教小朋友們跳舞。”

“現在啊,我不知道。”

孟萊並不排斥學習,也並不排斥為了高考暫時放棄跳舞,她只是想到媽媽為她劃定的未來:高考、畢業、考公務員或者事業編,直到上岸。

前路一片光明,唯獨沒有屬於孟萊本身的絢爛色彩。

**

“寧寧?寧寧?”

季長寧回過神,看見爸爸媽媽擔憂的眼神,訕訕地放下筷子,木質的筷子上落下一排亂七八糟的牙印,嚴重的地方已經被咬出了木刺。季長寧從小到大的禮儀不會讓她做出吃飯期間咬筷子這種不禮貌的事情,只是跟孟萊的一番談話,讓她突然想到自己。

“我沒事,”季長寧想笑一下,沒笑出來,她目光低垂,直楞楞看著面前瓷碗裏的雜糧粥,玉米碴、燕麥、紅豆、枸杞……一向喜愛雜糧粥的季長寧第一次沒了胃口,只感覺五顏六色的食材在她眼中亂晃,她沒敢看爸爸媽媽的表情,咬咬牙,問道,“爸、媽,你們對我跳舞是什麽看法啊?”

季爸爸和季媽媽對視一眼,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疑惑。他們兩個人是最普通平凡的父母,平凡到經過舞蹈室都不知道裏面是主攻什麽舞種,等到季長寧回來後,才笨拙地用手機搜索舞種與舞種之間的區別。

季家父母曾遺憾,在家庭遭受巨變之前,沒有讓紀然發展課外的愛好,而今季長寧補上,他們則產生了另外一種擔心。

“其實我們對你跳舞並沒有什麽想法,甚至很開心你能找到喜歡的東西,”季媽媽實話實說,“只不過我們總想著,你還是學生,現在正是打基礎的時候,是不是把精力放在學習上比較好?”

果然。

聽到這樣的回答,季長寧竟詭異地松了一口氣。

季長寧對情緒的感知一直很精準,交換之後,她享受著來自親生父母的無理由的、包容的愛,她沈浸其中,不可自拔。而沈浸蒙蔽了季長寧的感官,直到此刻,她終於意識到,爸爸媽媽付出的愛裏夾雜著一絲“愧疚”,這絲愧疚讓他們無法對她要求什麽,包括讓她好好學習,暫時放棄跳舞。

比如期中考試後的家長會,紀董事長會拿著成績單,在家表演假吞速效救心丸,希望叛逆閨女能看在老父親年事已高的份上可憐則個,下次好好發揮;季爸爸開完家長會,成績單一揣,當天晚上還能做出兩菜一湯,好像考試倒數第一根本不算什麽事。

紀家有資本,就算季長寧是個不學無術的叛逆少女,紀董事長也能給鋪出一條康莊大道。但季家不同,他們沒有資本可以揮霍,沒有理由無視成績無視高考。

唯一的理由是,他們對季長寧心懷愧疚,在女兒性格形成最重要的時刻,他們沒有參與其中,便沒有立場去要求。

善解人意到令人發指。

季長寧後知後覺,她總算知道紀然那聖人性子是從哪裏學到的了。

“我明白了,”季長寧肩膀微松,重新拿起筷子,她擡頭,露出一個笑容,“我會把精力放在學習上,等考上大學再跳舞也不遲。”

**

第二天,紀然來給季長寧檢查卷子。

題依舊是紀然自己出的,由於不擅長文科,只出了數學卷子,意在鞏固季長寧初中和高一時期落下的基礎,正好季長寧數學成績委實一般,進步空間大,提分快,季長寧期末考試勉強入眼的成績,一部分是數學提上去的。

紀然眉頭微蹙,用鉛筆批分,到一道幾何證明題的時候,好似被離譜的解題思路給震了一下:“季長寧同學,你是怎麽做到把直角三角形和等腰三角形證全等的?”

季長寧:“……”

季長寧眼神飄忽,心虛說道:“大概……看錯題了吧?”

紀然翻看著卷子:“你何止看錯啊……後面這道函數題,你連先乘除後加減都忘了,偏偏思路還是對的,答案一步錯,步步錯。”

“季長寧小朋友,”紀然換了個稱呼,畢竟先乘除後加減是幼兒園學的基礎運算口訣,她頭疼地揉揉太陽穴,放下鉛筆,後面的題不批了,問道,“可以跟我說一下,你這邊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紀然出的這張卷子難度不高,全都是她給季長寧講過的題,按理說,不應該出現如此低級的錯誤,除非季長寧一朝降智。看在卷子肯定是自己做的,沒有搜答案的份上,紀然非常平和地說:“如果不方便……”

“沒什麽不方便。”季長寧小朋友耳朵泛紅,頭皮發麻,明明紀然並沒有說重話,她卻尷尬得腳趾抓地,恨不得鉆到地底下去,而紀然的猜測全是對的,她做題時確實神思不屬,沒發辯解,“昨天跟孟萊見面……”

細細聽完季長寧的想法,紀然順手打開保溫杯,眼神迷茫,仿佛並不理解季長寧在糾結什麽:“只是這樣?”

“什麽叫只是這樣啊!”季長寧一腦袋嗑在桌子上,“紀董事長揚言要打斷我的腿我都沒放棄跳舞誒!”

這是多大的犧牲!

不,不應該說犧牲,她樂意暫時放下舞蹈,拼一個未來,為自己,為爸爸媽媽。

舞蹈是她前十六年最重要東西,季長寧心裏知道只不過是暫時放下,考上大學她一定會重新撿回來。

她只是稍微有一點點,一點點難過而已。

紀然眨眨眼,問道:“你以前,是什麽打算啊?”

季長寧聽出“以前”是指在紀家的時候,她嘴唇翕動,聲若蚊蟲:“咳……高考失利的話,紀董事長是想捐棟樓把握送國外大學鍍金咳……”

房子安靜,季長寧聲音小,紀然聽得倒清楚,她心裏感嘆一聲果然是紀董事長的風格,又問道:“你想考舞蹈方面的專業?”

季長寧點頭:“想的。”

紀然更不理解了:“那你為什麽要暫時放棄跳舞?”

季長寧有點抓狂:“我要學習啊,你知道舞蹈學院多少分嗎?”

“我知道啊,”紀然曾經查過知名院校的往年錄取分數線,看過一眼有個大概印象,盡管她並不考藝術院校,正因為舞蹈學院收分高,紀然才更加疑惑,“你為什麽非要放棄跳舞呢?你沒考慮過藝考嗎?”

季長寧:“……”

季長寧“唰”的一下站起來,凳子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她不可置信反問:“藝考?”

“對啊,”紀然細數季長寧的優勢和劣勢,“你有舞蹈基礎,有舞蹈比賽的獎項,在網絡有一定影響力,文化課成績稍差,靠一年半的時間追趕進度會讓你非常吃力,藝考對文化分的要求偏低,高二下學期差幾天開學,時間上來得及。”

“只剩下費用方面,你和孟萊應該可以承受。”

聽完紀然的一番分析,季長寧在房間內踱步,口中不停碎碎念“藝考”,眼睛越來越亮,不覆剛剛的萎靡,她湊到紀然面前,二話不說,抱起紀然在房間內轉了半個圈,中途還踢到了椅子,季長寧根本感受不到疼痛,興奮地跟紀然抱在一起:“然然然然,我要藝考,我要參加藝考!”

紀然面無表情地被季長寧拔地而起,又被季長寧跟供菩薩似的放在床上,理智說道:“季長寧同學,請你冷靜。”

季長寧:“我無法冷靜!”

紀然:“……”

紀然深吸一口氣,一連三問:“你知道藝考流程嗎?”

“藝考機構你了解過嗎?”

“在藝考培訓中堅持文化課學習你能做到嗎?”

三個問題讓季長寧徹底冷靜下來,夢想和高考並不是對立的兩端,峰回路轉之下,她根本控制不住情緒。季長寧搬著凳子,乖巧地坐在紀然對面,不好意思道:“抱歉,我太激動了。”

“沒關系,”紀然好脾氣地問,“你們六班沒有藝考生嗎?”

季長寧搖頭:“有體育生,沒有藝考生,我們班比較特殊,高考純粹湊數,大多數人要麽準備好捐樓,要麽高考後申請留學,要麽幹脆上民辦,回家混吃等死,還有專門過來結交人脈的,比較覆雜。”

紀然不太了解六班的生態,不由得頓了一下,她回到紀家幾個月,學校並沒有什麽人來打擾過她,紀父和紀大哥看出她不想參加聚會之類的活動,便也不勉強。紀然繼續問:“那你們舞蹈社呢?”

季長寧思索道:“我們舞蹈社人不多,大部分是國際部的,加入舞蹈社只是玩玩放松心情,剩下小部分需要參加國內外具有影響力的舞蹈比賽,拿到名次方便申請學校。”

孟萊年級倒有藝考生,只是藝考生跟普文普理生文化課進度不一樣,在單獨的樓層。

所以真不怪季長寧和孟萊都沒想到這一茬。

紀然解決了疑問,她看著季長寧的眼睛,最後一次問:“寧寧,你真的想藝考嗎?”

季長寧坦然回答:“想,我不知道還好,現在我知道了,就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機會。”

“好,”紀然神色認真,語氣堅定,“你只負責說服爸爸媽媽,藝考方面的其他事,我幫你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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