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江陵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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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夢枕坐在侯府花園裏的秋千上,  他想起小時候總求著父親把秋千推得很高很高、好像要飛到天上去,而如今他的腳尖半點著地面,只讓秋千幅度極小地晃動著,  孩子是不知道害怕的,等到長大後  ,似乎就失去了蕩到高處的勇氣,因為他已嘗過疼痛的滋味,  開始有意地保護自己不要受傷。

疏竹掩映的花/徑中傳來腳步聲,玄甲營的軍士都駐紮在外院,不會進入內宅,  江夢枕以為來人是碧煙,並沒有特意回頭,  腳步聲停在他身後,江夢枕笑著回頭道:“你別來鬧我,  我怕摔...”

他倏然住了口,齊鶴唳似乎怕嚇到他似的,很輕地說:“別怕,若跌了,我會接住你的。”

江夢枕還是搖了搖頭,齊鶴唳也沒有堅持,  他轉到江夢枕的正面,  在秋千架旁不近不遠地站著,  二人一陣無言,  半晌後江夢枕才又道:“明天的事,可準備萬全了嗎?”

“一百名精兵已分批混進城裏,明日午時車隊出城,晚飯前必能慶功了。”

“刀劍無眼,  到底要萬事當心。”江夢枕頓了頓,指著不遠處的游廊,“小時候,我父親在那兒曾養過一只鷹,有時帶它出去打獵,撲兔子一抓一個準兒,所有人都說它威猛神駿,父親的朋友來我家,特意都要去看它,我還記得他們辦過一次詩會,為這只鷹寫詩作賦...”齊鶴唳不知道他為何提起這些事,只靜靜聽著,他但求能在江夢枕身邊多待一會兒,無論江夢枕說些什麽,聽在他耳中都如綸音佛語。

“我那時正在學詩,父親將我叫過去,命我也作一首出來  ,我見那鷹半閉著眼睛、腳上拴著鎖鏈,只覺得本應翺翔萬裏之物,卻被人牽制羈束,好生可憐,便以這樣的命意寫了一首七律,父親讀了之後,當場放走了那只鷹。”江夢枕看向齊鶴唳,很慢地說:“我現在覺得,你和那只鷹很像,詩中有言:鷹翅疾如風,鷹爪利如錐。本為鳥所設,今為人所資...  ...所以爪翅功,而人坐收之。你去殺敵拼命,而我坐收好處,那筆軍餉似乎成了栓住你的鎖鏈,我握著這條鎖鏈、讓你時刻覺得虧欠了我,其實...其實我離開齊府時,身上所有的銀錢和器物,也是普通人一輩子掙不出來的,保我能衣食無虞地度過此生,所以你根本不必總念著那件事。你說過,你最恨的就是挾恩圖報,我如今的所作所為,又與挾恩圖報何異呢?”

齊鶴唳萬沒想到他會這樣說,是玄甲軍主動找上了江家姐弟,江夢枕從未要求他去做什麽,怎麽能算挾恩圖報?他們之間無論如何也用不上這四個字,更何況齊鶴唳自問並不是什麽雄鷹,只是一只追著江夢枕跑的小狗罷了。鷹的眼睛望向長空,而狗的眼睛裏唯有主人,沒長大的幼崽“汪汪”叫著引起主人的主意,懂事後的忠犬守在大門前看家護院,齊鶴唳好不容易能向江夢枕證明他是有用的,可江夢枕卻想像放走那只鷹似的解開他的鏈子。

“夢枕,你知道那只鷹會飛到哪兒去嗎?無論多麽兇猛的飛禽也不能一直飛在天上,它會飛回它的巢。”齊鶴唳望著坐在秋千上的江夢枕,緩緩道:“你必然也見過侯爺游獵時牽著的狼狗獵犬,那些狗也都系著鎖鏈,但即使松開狗鏈,那些狗也不會離開主人,系著鏈子只是為了控制它們不要傷人罷了。鳥飛反故鄉,狐死必首丘,世間萬類心之所向皆是家鄉,夢枕,你的家在這裏  ,而我的家又在哪兒呢?是京城裏那個蠆盆泥沼般的齊府嗎?”

江夢枕答不出話,齊府似乎只能說是齊鶴唳長大的地方,那裏從始至終對他而言都缺少了家的關愛與溫情,“挽雲軒曾是我的家,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才有家,你離開了,我也就沒有家了。”齊鶴唳聲音低沈,略提了幾句江夢枕離京後的事,“我與齊家人已斷絕了關系,齊尚書投了三皇子,還以為能飛黃騰達,後來狄兵進城燒殺劫掠,他狼狽地跑到青州營來求我帶兵護住齊府,我不肯去,他在轅門外大罵我不孝,被軍士打了出去。你走以後,我再沒踏進齊府一步,那裏不是我的家,也沒有我的親人,這三年,我就是天地間的一個孤魂野鬼,也說不清是為了什麽四處征戰,我只想著,若是隊伍裏的人越打越少,損失的全是你的嫁妝,所以才奮力去拼殺、去壯大玄甲軍...夢枕,你手裏確實握著一條鏈子,但求你別放手吧,以前在後宅裏我護不住你,在外頭,我也不能給你爭臉,如今我終於能為你做點什麽,你若把我放開了,我才真是飛不回巢的鷹、失去了家的狗,沒有一點指望了——夢枕,這三年我常在想,你怎麽可能對我有情呢?我到底有什麽值得你喜歡的?我口口聲聲地說從十二歲就喜歡你,可是我又為你做過什麽呢?”

齊鶴唳自幼獲得的愛都是有條件的,齊老爺只有在他“有用”的時候,方把他當作兒子,就連父子倆所見的最後一面也是如此,周姨娘也是一樣,在他小的時候不甚關心,等他做了官有了錢,齊鶴唳才成了令她驕傲得意的“二少爺”,說到底不過是為了哄著他弄些好處。因而齊鶴唳的畢生所願,就是在江夢枕面前變得“有用”起來  ,如果他一直是“沒用”的,他便會惶惶如喪家之犬、極度的忐忑不安,兩個人雖做了三年夫妻,但總是誤會重重、各懷顧慮,說起話來半遮半掩,似這般這樣掏心掏肺的談話極少,江夢枕這才知道,齊鶴唳自覺什麽也沒有為他做過、所以不配得到他的喜歡,但江夢枕給他的感情恰恰是沒有任何條件的。

“原來你一直是這樣想的...若要我說出那時喜歡你的原因,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想你天天陪著我,你在我身邊我就覺得很好。如果我能說出某一個緣由,比方說因為你生得英俊,那麽若我遇到一個比你更俊的人,我是不是就該喜歡他了?我覺得感情不是那樣的,有條件的東西總會因為更好的選擇而破滅失色,那時我嫁給了你、喜歡上你,你就是我唯一的選擇,沒人能和你相比...”江夢枕垂下眼眸,轉而又道:“我也不需要你為我做什麽,後宅裏的事是哥兒姐兒之間的事,是我選錯了路、沒能自保,若早知今日,我當初就該打起精神和她們爭上一爭,一味退讓反而養大了她們的胃口,到底是我處事太軟弱了。”

“更何況,你在寒潭裏救了我的命,那時你的個子只到我的肩膀,我真想不出你到底是怎麽把我救到岸上的,你被活著放在棺材裏等死,上山學藝的三年更不知受了多少罪,等你回來的時候,又聽人說我因為救命之恩要嫁給你哥哥...只這一條,你就不欠我什麽。”江夢枕輕輕嘆了口氣,擡頭望向秋天無雲的碧空,“上回你陪我回江陵,也是秋天,那一次你為我放棄去考羽林衛,現在,又為我放棄了玄甲軍,究竟是你欠我多些、還是我欠你多些,其實根本算不清楚,只是孩子...  ...是我們都虧欠了那個孩子。”

齊鶴唳的五臟六腑都被他的話攪成滴血的一團,江夢枕的溫柔簡直是世上最鋒利的刀,這柄溫柔刀其薄如紙,人被殺傷後外面不見傷口,內裏卻為之肝腸寸斷,“是我虧欠了孩子,你辛辛苦苦地懷了他七個月,並不欠他什麽!夢枕,你別對我這麽好,我寧願你恨我...”齊鶴唳嘶聲道:“你恨我吧,如鷹犬般驅策我去為你拼死效命,就算我死在戰場上,也不值得你再為我掉一滴淚!”

日影西斜,夕陽為兩個人的身影鍍上一層金光,江夢枕從秋千上款款起身,走到齊鶴唳身邊輕輕地說:“你知道什麽才叫虧欠了我嗎?如果你是真的移情別戀、與害死我們孩子的兇手雙宿雙棲,那才是真正的虧欠了我、負了我的心,我必定會怨你恨你,就算是為了姐姐和瑜哥兒,我也絕不肯再和你多說半個字,就算你死在我眼前,我也只會拍手稱快。有些東西唯有時間才能證明,既然你心裏一直有我,我們那時候又是彼此有情的,也就談不上什麽虧欠不虧欠...  ...你若死在戰場上,我必定會為我愛過的男人傷心流淚,所以,別再讓我為你難受,在戰陣中保重自身,好嗎?”

他的語氣雖是詢問,卻沒等齊鶴唳回答就徑自往花/徑中走去,齊鶴唳心魂震蕩,盯著他的背影大聲道:“明天,你會去送我嗎?”

江夢枕腳下一頓、只搖了搖頭沒有回話,齊鶴唳見他穿花拂柳地去遠了,心裏百味雜陳地又癡立了許久,方才戀戀不舍地緩步離開。

第二天早上,碧煙撩開床帳,見江夢枕早已醒了,只不言不語地躺在床上,不知在想些什麽。大戰前夜,碧煙自己也睡得很不踏實,他們到底沒經過這些,都把一顆心吊在嗓子眼裏,若玄甲軍敗了,西狄騎兵沖進城裏,等著他們的遭遇絕對比死更可怕。

“前院的人出發了嗎?”

碧煙答道:“還沒有呢,估計正在吃早飯。”

“帷帽送過去了嗎?”

“還沒有  ,”碧煙猶疑地說:“公子要親自去送嗎?”

江夢枕望著帳頂發了會兒呆,而後道:“不了,你送去吧,我還不想起,等他們走了,你再來伺候我洗漱。”

碧煙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江夢枕恍惚地躺著,內宅與外院隔著重重圍墻,根本聽不見什麽聲響,他有種度日如年的感覺,不知過了多久,碧煙才又走進來,玄甲軍想必是已經出發了。

江夢枕換了衣服,看著桌上的飯菜一點食欲也提不起來,碧煙勸道:“公子好歹用些,脾胃本就虛弱,餓壞了可怎麽好?”

“我吃不下,”江夢枕望著窗外道:“城外是不是已經打起來了呢?”

碧煙也有點忐忑,“如果兩軍交戰,城上的守軍大約是能看見的吧,說不定街市上已有消息了...”

“你讓人去打聽打聽,有什麽消息全都告訴我。”

事到如今,碧煙也再顧不上對齊鶴唳的憤然鄙夷,幹脆的答應一聲,小跑著出去了,江夢枕枯等了一會兒,忽而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他扭頭一看,卻是江夢幽雙眉緊鎖地走進來,他心裏“咯噔”一下,趕緊起身問:“姐姐,你怎麽了?可是戰事不利?”

“我不知城外的情況,只是想著,若是事有萬一,我們絕不能落在狄人手裏...”江夢幽握住弟弟的指尖,兩個人的手都是冰涼的,“這裏是我們長大的地方,江氏一門累代勳貴、榮耀非常,父親為國捐軀,母親堅貞勇毅追隨父親而去,現如今江家只剩下我們姐弟二人,我們雖是後宅之人,也知道禮義廉恥,如果...如果西狄兵沖進城裏,他們以奸/淫擄掠為樂,我們萬不可玷汙了江家的門楣。”

江夢枕已明白她要說什麽,伸手抱住她發抖的身軀,一字一字地說:“姐姐你放心,夢枕明白。”

江夢幽深吸了一口氣,從懷裏掏出了一把精致的匕首和一個小瓶,她把小瓶塞進江夢枕手裏,“這是劇毒的鶴頂紅,見血封喉、並無痛苦...”

江夢枕推拒道:“姐姐,還是把匕首給我吧。”

“不,”江夢幽緊緊握著匕首,發紅的眼角墜下了一行淚,“瑜哥兒和珍姐兒也不能落在他們手裏,如果城破兵敗,我會親手殺了孩子,再自刎!”

江夢枕聽得心裏發顫,江夢幽向來是外柔內剛、比他更有決斷,江夢枕的呼吸也急促起來,原來他們走的每一步都已經在懸崖邊上,時時刻刻都要考慮生死存亡,剝除他與齊鶴唳重見的種種繚繞思緒,其實他們要面對的是極殘酷、極兇險的成王敗寇,毒藥和匕首不止今天可能派上用場,以後的每一天都有可能要以此來保住他們最後的尊嚴和榮光。

“打起來了!城外已經打起來了!”碧煙跑進來,喘著氣說:“街上已傳開了,好多人都湧上了城樓去看,聽說城門也被玄甲軍的人接管了...”

江夢枕急急地問:“戰況如何?誰贏了?”

“不知道呢,說是地動山搖、喊殺震天,兩邊的人馬已經殺成一團了!”

“你再去打聽!”江夢枕抓著毒藥心口“突突”亂跳,過了一會兒,碧煙又跑回來道:“外面的人...說是、說是騎兵贏了!”

“騎兵?”江夢枕與姐姐對視一眼,江夢幽焦急地說:“兩邊都是騎兵,是穿鐵甲的贏了?還是穿皮甲的贏了?”

碧煙搖搖頭說不知道,扭身又跑去問,江夢枕覺得自己的心跳聲一如“咚咚”擂響的戰鼓,沒一會兒,他們似乎聽見隱約的喧嘩聲,江陵侯府內外幾進,不知外頭要鬧出多大動靜,才能把聲響傳到這裏。

江夢枕與江夢幽不由往外走去,出了內院的垂花門,只見駐守在外院的士兵們都提著武器向外跑,江夢枕心臟急跳,這時碧煙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口中斷續地嚷道:“敗了...敗了!”

“什麽敗了?誰敗了?將軍呢!”

碧煙大喘了一口氣,捂著胸口道:“西狄敗了,穿鐵甲的贏了!齊二...將軍已經騎馬回城了!”

江夢枕喜形於色,不顧禮儀地往大門外跑,侯府緊閉的朱漆大門被軍士們合力推開,歡呼聲霎時潮水般湧進來,人們擲果投花的夾道歡迎得勝的大軍,齊鶴唳提槍跨馬從遠處走來  ,他看見江夢枕親自站在大門口,仿佛如舊時一般等他歸家,心裏湧起的雀躍欣喜,遠比打贏西狄騎兵、生擒五皇子更加滿足。

他在眾人灼灼的目光中下了馬,一步步走到江夢枕身前,很低很慢地說:“我回來了,你...終於又在門口接我了。”

江夢枕的眼前瞬間模糊了一片,他想,如果齊鶴唳現在仍是他的丈夫,他一定會不顧羞恥地撲進他的懷抱裏、為他拂去鐵甲上的征塵,柔聲細語地問他可否受了傷。但江夢枕已不再是齊鶴唳的夫郎,他只能站在原地望著那雙漆黑的眼睛,看著他偏執幼稚的二少爺變成了如今這個剿滅狄兵、保衛江南的大英雄,緩緩露出一個溫柔淺淡的笑。

作者有話要說:  鷹翅疾如風,鷹爪利如錐。本為鳥所設,今為人所資...  ...所以爪翅功,而人坐收之。——白居易

鳥飛反故鄉,狐死必首丘。——楚辭

封建背景,人物思想受時代局限,作者本人並不支持“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生命第一!!

如果是甜文,應該是從這章開始寫,大美人在危機時遇到少年將軍從天而降、英雄救美,一家人被保扶進京城登基即位,要啥有啥、一路甜寵,霸道狼狗愛上我=  =

但為什麽將軍會對大美人那麽執著?一見鐘情到底太淺了,我永遠喜歡糾纏不清、互相虧欠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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