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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投花擲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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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有無數人在歡呼高喊著“齊將軍”,  而齊鶴唳恍如未聞,只怔怔看著江夢枕的笑顏,轉戰江陵千裏奔襲、伏擊狄兵生死血戰,  其實他豈是為了蒼生天下?唯獨是為這一笑而已。

眾人只知曉這一戰保住了百年未經戰火的富庶江南,  卻不知曉齊鶴唳流了多少血淚、經了多少傷病才有今日的一身榮光,才敢再次出現在心上人面前。但當他終於能讓江夢枕為他而驕傲的時候,卻發覺兩個人只能這樣在人群中相對而立、再不能貼近一分,因為他已不再是江夢枕的丈夫,他的勝利與榮耀都已找不到任何理由和江夢枕共享。

他失去了江夢枕,  此後人生中所有榮耀歡悅的時刻都平添了三分遺憾,  在鼎沸的人聲中,齊鶴唳恍惚地想,如果這是他和江夢枕的初見該有多好,  他終於有能力為江夢枕做很多事,不再是那個趴在墻頭被畫花了的頑童,只有一顆無用而幼稚的真心。但齊鶴唳同時又極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遇見了江夢枕,他根本不可能走到這裏、不可能有這樣被萬眾簇擁的一天,從一個無人在意的庶子到聲名顯赫的一軍主將,十餘年間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能配得上江夢枕,是對江夢枕偏執到有些扭曲的愛意造就了今日的齊鶴唳,這段遺憾而悵惘的深情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盔甲,  他披著這件盔甲在亂世裏爭雄,其下是滿身的傷痕和無可言說的悔恨與落寞。

齊鶴唳一戰成名、聲震江陵,  城中的美人們揮舞著香風陣陣的手帕,把鮮花和水果往他身邊擲去,他們都愛他年少英俊、赫赫威風,  可只有一個人愛過他的軟弱和卑怯,世間的男女總想直接摘取樹上成熟甜蜜的果實,卻不知道當年的他是怎樣的青澀發苦,是有人用眼淚將他澆灌成了如今的模樣。一個石榴砸在齊鶴唳背上,晶瑩的紅色果實散碎了一地,二人同時往地上看去,石榴是多子多福的象征,齊鶴唳看著地上淡紅的汁水,忍不住想起挽雲軒裏浸透了血的錦被,江夢枕卻笑著道:“你還不回頭看看,我們江陵城裏美人如雲,個個嫵媚鮮妍...”

得勝而歸的快慰轉瞬間煙消雲散,齊鶴唳的心仿佛被這顆石榴砸得稀巴爛,他不願去想江夢枕言下何意,只覺得那些由紅著臉的少男少女向他投擲的花果全變作了紛紛血雨,他忘不了床褥間刺鼻的血腥味,更無法坦然面對這一刻石榴迸濺出的甜汁,那些花上的露水和水果裏的蜜汁都浸染著江夢枕的血和淚,如果他因眾人的追捧愛慕而感覺到一絲得意,那他真就成了世上最無情無義的男人,“我沒興趣,”齊鶴唳的情緒低落下去,忍著難受硬梆梆地說:“我不喜歡他們這樣,也太輕浮了...  ...”

這本該是齊鶴唳無限風光的時刻,但是他斂目垂首的一瞬,臉上顯露出的表情仿佛仍是齊府裏那個悶悶不樂的二少爺,江夢枕太熟悉他的動作神情,忍不住問道:“為什麽不高興?江陵民風如此,他們沒有惡意,只是感激你、欽慕你罷了...”

齊鶴唳抿著唇搖了搖頭,“快進去吧,我只覺得如芒在背,渾身都不舒服。”

“哪兒就看死你了呢,面皮這樣薄...”江夢枕輕笑著轉身回府,齊鶴唳用手虛護著他,跟在他身後進了大門。江夢幽見他們一前一後地走進侯府,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從功利上來說,她是該盼望他們和好的,這樣齊鶴唳才會更加舍生忘死地為他們賣命,江家與玄甲軍的聯盟看似緊密,其實他們所依仗的只是齊鶴唳對江夢枕的感情罷了。經過晉王的事,江夢幽已不再相信這些情情愛愛,雖然目前齊鶴唳仿佛願意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江夢枕,但只要他另娶他人,這個聯盟轉瞬就會破碎。

可江夢幽到底狠不下心逼迫弟弟什麽,她能從江夢枕的眼底眉梢看得出來,他仍對齊鶴唳有情,但有情與和好之間還隔著千山萬水,有些人雖然彼此難忘,卻終究不能重歸於好,也許是緣分已盡、也許是失去了重來的勇氣,隔著一段距離相望而不相親,讓對方成為心底的一顆朱砂痣,或是午夜夢回時的一聲飄渺輕嘆,也許是最好的結果  。

江夢幽迎上來道:“恭喜將軍得勝,你們可擒住五皇子了麽?”

“他被我刺了一槍,被軍士押在後軍,”齊鶴唳恭敬地說:“南宮先生會在三日內擬好會盟文書,等王妃過目後,會由信使送至各路義軍處,屆時我們拔營至江邊,讓義軍的使者們坐船過江來見,以防有人通敵偷襲。”

江夢幽點了點頭,“如此甚好,我已命人備下好酒好菜,犒勞玄甲軍的將士,萬望賞臉盡興。”

“多謝王妃。”

江夢幽拍了拍弟弟的手背,“夢枕跟我回內院去吧,讓將士們放開些慶功,若沖撞了你就不好了。”

江夢枕應了一聲,向齊鶴唳柔聲道:“鎧甲上又是土又是血的,快去沐浴更衣,晚上好好喝幾杯,今日你是江陵城的英雄,怎麽高興得意都不為過。”

齊鶴唳趕緊往後退了一步,赧然地說:“怪我沒註意,你是最愛幹凈的...我、我不喝酒,晚上正好和南宮先生商議接下來的行軍布置。”

“你不休息,難道人家南宮先生也不休息嗎?松快一天吧,你又不是我的奴隸,更何況,從軍的人哪兒有不喝酒的呢?”

齊鶴唳臉上發燙,訥訥道:“...你還記得我說過的混帳話。”

“小飲怡情,我以前可從沒有不讓你喝酒,是你自己...”一個“傻”字從舌尖吞到肚子裏,他們到底曾是夫妻,說話做事間常常不經意地流露出熟稔與親密,江夢枕自覺有些越界,收了聲隨姐姐往垂花門走去。

“...夢枕!”齊鶴唳舍不得就此分開,在他身後怔怔喊了一聲。

江夢枕回眸一笑,向他輕輕揮了揮手,“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別再郁郁不樂的,好麽?”

齊鶴唳的目光直追著他們進了內院,他起伏的心緒被江夢枕的兩三句話奇藝地撫平,好像被主人捋順了毛。李參軍與張副將結伴而來,見齊鶴唳望著內院傻站著不動,張副將不由笑道:“咱們小齊真是個癡情種子,都過去三年了,對他的夫郎還是這樣念念不忘。”

“叫什麽小齊,要叫將軍!”李參軍上前拍了一下齊鶴唳的肩膀,壓低聲音問:“怎麽樣?江公子可還念著舊情?你這樣幫他們打天下,他可感動了沒有?”

齊鶴唳垂頭道:“我也不知道,他說不怨恨我,與我說話時倒也和顏悅色的...”

“那就是有戲唄!”張副將大大咧咧地說:“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能喝上你倆破鏡重圓的喜酒了!”

“我沒敢想那麽多  ,”齊鶴唳低低地說:“先打回京城、坐定大事要緊。”

李參軍解意道:“你是覺得那時才有資格和他提起吧?”

齊鶴唳“嗯”了一聲,“我也不必瞞你們,我本以為他再不會原諒我,但是重逢後他對我的態度確實讓我心底燃起了一點希望...無論因為什麽原因,虛與委蛇也好、故意逗弄也罷,我全認了,只要有一點機會,我就不會放棄。但我心裏有件事一直放不下,肖華沒有抓到,我到底無法給夢枕一個交代,這件事都沒解決,我怎麽有臉開口呢?”

張副將“哼”了一聲,口氣惡劣地說:“這兵荒馬亂的,說不定那兩個人早就死了!瘦猴兒那廝就是個拎不清的蠢蛋,等進了京城咱們得了厚祿高官,看他後不後悔!”

“你也不必說那些沒用的,焉知你我有命活到京城?”李參軍摟住兩個兄弟的肩膀,“先別想那些煩心的事,今夜不醉不歸才是正經!”

當兵的人大多喝酒,除了以壯膽氣之外,更是因為喝完這一頓、不知下一頓會在哪裏——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江夢枕陪著瑜哥兒珍姐兒在花園裏玩耍,江夢幽站在一旁,幾次想要詢問弟弟心裏的想法,卻到底沒有把話問出口,若江夢枕說他想與齊鶴唳覆合,她該阻攔嗎?江夢幽對齊鶴唳仍然心存芥蒂,只不過形勢比人強,她隱忍著不說罷了,江夢枕要是再嫁給齊鶴唳,是不是還會受傷受罪?

可如果江夢枕告訴她,他不會再與齊鶴唳和好,江夢幽更會覺得難辦,她是該勸江夢枕與齊鶴唳說個清楚、讓他趁早不要妄想,還是勸他暫時忍耐下來、好好地利用齊鶴唳對他的感情?前者可能會置他們於險境之中,後者又像賣了弟弟去換前程,左右都是為難,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江夢枕溫和的態度讓許多人都在心裏百折千回地品味琢磨,真心假意、為情誼還是為權勢,誰也猜不透他心底到底是怎樣打算的。而攪亂了一池春水的江夢枕安之若素,不解釋也不改變,仿佛是一朵溫柔的蓮花,在月光粼粼的波心兀自開謝,全然不在乎水面下的洶湧暗流與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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