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放妻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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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鶴唳失魂落魄地站在武陽伯府門口,  他知道江夢枕在等一個交代,等他去解釋血姬草出現平安符裏的原因,但他已無法交代、更無顏去解釋,  他還怎麽有臉去見江夢枕?江夢枕生產那天他在肖華那裏,他身上佩戴的平安符也是肖華給的,  齊鶴唳百口莫辯、根本無法自證清白——因為肖華是他招惹回來的,  他原本就不清白,他帶著肖華走進齊府的那天,  就已經臭氣纏身。

武溪春從府裏急匆匆地走出來,  他見齊鶴唳站在大門口,  立刻上前罵道:“你站在這兒裝什麽可憐相?方才碧煙過來,說你們府裏四處在傳夢枕生了個怪物、要把死胎釘在棺材上燒成灰——這也太惡了!夢枕聽了,  發瘋似的要去抱回孩子,哭著求我套車...  ...你們是不是要逼死他才肯罷休?!”

“那不過是無知老嫗的胡言亂語罷了!”齊鶴唳急急地說:“我怎麽可能讓人那麽對我的孩子...”

“那可難說,說不定就是你自己心虛,  怕孩子找你索命才要鎮壓住他!”

“我去和夢枕說,”齊鶴唳趕緊往裏走,“他還不能下床的!”

二人在游廊轉角撞個正著,  江夢枕頭戴風帽、裹著鬥篷,左右由碧煙潤墨攙扶著,正艱難蹣跚地往外挪。齊鶴唳見風帽下露出江夢枕精致卻無血色的嘴唇和下巴、心裏痛極,  忙跑過去一把攬住他細瘦無力的腰,  江夢枕擡頭一楞,  隨即抓著他的衣襟道:“你把孩子還給我!他是最仁義的孩子,才不什麽嬰靈怨鬼,我的孩子怎麽就這麽招人恨,他已去了還有人要將他挫骨揚灰才能解恨...  ...我這就帶他回江陵,  再不礙你們的眼!你把他還給我!”

齊鶴唳用拇指抹去他臉上的淚,“你別著急,全然沒這回事,是吳嬤嬤亂嚼舌頭,那是我們的孩子,我怎麽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二少爺,”江夢枕松開手顫聲說:“我還能信你什麽?”

齊鶴唳喉頭發哽,“...先回屋躺下,你不該下床見風的。”

他緊抿著唇把江夢枕打橫抱回屋裏,江夢枕躺在床上望著帳頂道:“你想清楚該怎麽解釋了嗎,平安符裏為什麽會有血姬草?”

齊鶴唳可以把所有的罪過都推到周姨娘身上,只要不再提起肖華這個名字,他們兩人之間也許還有轉圜,肖華的罪責就等於齊鶴唳的罪責,甚至相比肖華,齊鶴唳才是主犯、才是禍根。但他怎麽忍心欺騙江夢枕,江夢枕失去了一個孩子、丟了半條命,如果最後連真相都不知道,那也太可憐太可悲了。

“...是肖華,”齊鶴唳緊握雙拳,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是在宣判自己的死刑,“那個平安符是肖華的。”

江夢枕閉上眼睛,很久後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當真是他,怪不得你那麽珍惜那個平安符,每天都戴在身上了...  ...那天他給你送來一碗壽面,而後你身上就多了個平安符,你不敢告訴我,所以就推說是姨娘給的,對嗎?你何苦騙我!現在出了事、你瞞不下去了才肯說實話,你這樣喜歡他,為什麽不早跟我說呢?”

“不是的,平安符真的是姨娘給我的!姨娘根本沒提肖華,只說是她為我求來的...”

“是嗎?”江夢枕苦笑道:“二少爺,我曾經親耳聽見安致遠求娶桃源的時候有多麽情真意切,也曾親眼看見他毫不羞愧地指責桃源無法生育,即使他明知道有人給桃源下了紅花...  ...那時我才知道,一個人為了自己的私心竟可以理直氣壯地撒謊,世上的人怎麽會是這樣的呢?也許你亦是明知道香袋裏有血姬草的吧——我真的不夠聰明,你說過你不會納妾,我當時竟沒有聽懂!真心喜歡一個人,怎麽忍心只讓他做妾呢?是我太自以為是、太討嫌了,非要鬧成這樣才肯放手,我早該騰開地方...  ....真可惜了孩子。”

齊鶴唳恨不能長出一千張嘴去向江夢枕解釋,但無論他說什麽,江夢枕都不會再信,他們之間本就不牢固的信任已經因為肖華完全破碎了,他只有蒼白而無力地重覆:“我沒有撒謊,我怎麽會有意害你、害我們的孩子呢?我更沒有喜歡他,我真的不喜歡他...  ...”

“好,就算你沒有喜歡他,”江夢枕轉過頭看著他,很慢地問:“那你知不知道,他喜歡你呢?”

齊鶴唳無法否認,他一直都知道肖華喜歡他,他甚至曾利用這種喜歡故意讓江夢枕吃醋,所有人都知道肖華喜歡他,齊家的人、軍營的人,出於各種心思想撮合他們的更不在少數。

江夢枕見他點頭,垂眸嘆息了一聲,“那你早該知道,會有這一天...  ...這一切不過是早晚的事。你明知道他覬覦著我的丈夫,卻默許他時不常地出現在我們的生活裏,他救了你的命啊,你是不能忘恩負義的,在沒出大事之前,我與你鬧、都是我小氣嫉妒罷了。”

江夢枕像是要把壓抑在心底的話都說出來,緩了口氣又道:“其實我一直在忍耐、心裏一直都很不舒服,也擔心過會出事,但我到底沒有和你說...就算我說了又有什麽用呢?無論是恩是情,你都還是會去見他的。我也不想再追問你背著我去見過他多少次,一次和一百次沒有區別,都代表他依然存在於我們之間,就算他搬出府去也沒有用——以前我覺得是他夾在我們之間,現在卻覺得是我夾在你和他中間了。”

江夢枕勉強撐起身子,盡力讓腰背挺直,直視著齊鶴唳的眼睛,“二少爺,我實在不願再這樣下去,我也不求你為孩子討個公道,只求你把孩子還給我,讓我帶他回江陵安葬,京城的風沙太大、人情也太涼薄,我很想念江南的山溫水軟,我已決定要回江陵去了,請你成全。”

“你不會再原諒我,也不能再信任我了,”齊鶴唳聲音發啞,他們到底走到了這一步,“無論我怎麽做,我也不能再留住你了,是嗎?”

江夢枕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輕聲說:“我還是不願意太過惡意地去揣度什麽,只是事已至此,若你還不肯讓我走,我真要懷疑你定要我死在這裏才能罷休了...  ...你是要我把嫁妝都留給你嗎?”

原來他在江夢枕眼裏已經成了這樣不堪的人,齊鶴唳眼底發熱,執拗地又問:“為什麽不求為孩子討個公道?因為你覺得我會包庇他、會為他脫罪,絕對不會站在你和孩子這一邊,是嗎?”

“你們之間有恩情,又怎麽會講公道?我不想自取其辱,上一回我已經夠沒臉了,還是別弄得這樣難堪吧,我不想在臨走之前還要到公堂上去讓人看笑話...  ...若我把他告上公堂,你是不是會求我放過他?或是當堂幫他翻供,畢竟證據根本就不在我手裏。”江夢枕疲憊地捂著額頭,睫毛微微發顫,“算了,孩子已經死了,我也要走了,公道對我並沒什麽意義,就像你說過的——他才十五,懂些什麽,他好歹救過你的命,何苦毀了他一輩子?”

齊鶴唳終於知道什麽叫自作自受,他欲哭無淚、欲訴無言,江夢枕並沒有指責他什麽,可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柄鈍刀反覆在他心口上割。他們確實已經走到了頭,江夢枕已經不再對他抱有任何期望,因為齊鶴唳一次又一次地讓他失望,他如今唯一要求只有離開,齊鶴唳終究是親手葬送了到手的幸福。他是那麽地喜歡江夢枕,但江夢枕根本未曾感受到半分,甚至不相信他會為他們的孩子去討個公道,這算是哪門子的喜歡?他憑什麽說他深愛著江夢枕呢?

“世上還有比我更差勁的丈夫嗎?”齊鶴唳自嘲地一笑,淚意逼紅了眼角,“聽了這些話,我知道我已經沒資格再挽留你了...  ...我是你的丈夫,可我做的事卻讓你覺得我會站在別人那邊,甚至會放過害了你和孩子的兇手,我讓你傷透了心,我到底都做了什麽糊塗的事!你真不該嫁給我的,我根本就不懂如何好好地去愛你,只會和你鬧別扭、讓你忍受了無數委屈,如果我再不放過你的話,真是罪無可恕了!”

江夢枕看著他發紅的眼睛,一時覺得他是真的傷心,一時又覺得他答應這樣快、說不定是正中下懷,這樣的想法一冒出頭,江夢枕便知道,他和齊鶴唳是真的不可能再過下去了,他下意識地去懷疑他說的每一句話,信任已經破碎成了滿地的碎渣。

屋外傳來一聲輕雷,一陣急雨倏然下了起來,雨滴打在屋檐上的聲音仿佛是崩碎的鏡子“嘩啦啦”落了滿地。江夢枕投入地愛戀過、無悔地付出過、用盡方法地挽回過,最後到底是眼見著這段姻緣碎成了不可拼湊的模樣,他本就懷著孤註一擲的心情,此刻願賭服輸、不再勉強,反倒灑脫起來。

江夢枕總是溫柔而體面的,他抹去臉上未幹的淚,整了整衣領和鬢發,向齊鶴唳輕輕頷首道:“多謝你,那就請二少爺寫一封放妻書給我。三載共枕同眠,到底是夫妻緣淺,我有什麽不是之處,願你多多擔待、更莫相憎,未能為你綿延子嗣,養育一兒半女,是我的過失,今後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伏願郎君千歲無憂、另結永好。”

碧煙和潤墨在桌上擺好了文房四寶,江夢枕不顧阻攔,強撐著下了床親自為他磨墨,齊鶴唳手指僵硬地緊緊攥著毛筆,想起他們剛成親時,有無數個夜晚江夢枕就是這樣一邊添香磨墨、一邊陪他讀書,那樣的日子一去不還,好似他們逝水般的蜜戀歡情,這段姻緣中有太多的惘然和遺憾,舊愛新歡、重重誤會,將情苗愛芽雨打風吹。

在風雨聲中,齊鶴唳再也無法抑制的眼淚滴落在放妻書上,他用手大力地去抹,眼瞧著就要蹭破薄薄的宣紙,一只手輕輕按住他的手背,江夢枕拿起毛筆在未幹的淚痕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齊鶴唳看著那有些洇開的雋秀字跡,只覺得過去三年恍如一場美夢,不屬於他的人總歸是要失去的,也許在他們住進挽雲軒的那一天就已註定了這個結局——如雲如夢者,豈能羈挽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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