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雪裏拖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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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碧煙迎上來幫江夢枕解去外衣,“金絲虎找到了嗎?”

“可別提了,”朱痕道:“金絲虎不知吃了什麽臟東西,竟死了,齊夫人以為是二少爺故意害死的,鬧了好大一場,還是大少爺明察秋毫,這才算了。”

江夢枕疲憊地靠上躺椅,把黑白花的小貓放在膝上。

“這又是哪兒來的?”碧煙湊過去瞧了瞧,詫異地問:“怎麽還沾著血?”

看著貓毛上的血跡,江夢枕心裏頗不是滋味,吩咐道:“朱痕,你去藥匣子裏拿傷藥給二少爺送去...  ...對了,避著人些,別讓人瞧見了多話。”

朱痕應聲去了,碧煙打來一盆溫水,一邊給小貓洗澡一邊低聲說:“公子是怕齊夫人多心?”

“說到底,今日這事都是為我鬧的。人人都知道,那金絲虎是大少爺費時費力費錢尋來的,我當時就說不要,他放下就走,我尋思著巴巴地追著送回去也沒意思,所以暫且養了,而今果然出事。”江夢枕嘆了口氣,“連累著二少爺挨了頓打,豈不都是我的過失?”

“話不能這樣說,我看吶,是齊夫人對庶子太惡了些,怎麽說二公子也是主子,為了只貓說打就打,可見平日裏她就沒把這些姨娘庶子們當人看。”

“咱們家是沒有這些事的,我平日只聽人說嫡庶差別,沒親身經歷過、到底不知深淺,今日一看,實在令我心驚。”

碧煙冷笑一聲,“最可笑的事是,齊夫人自己也是庶女,咱們夫人才是正經嫡出,她把庶出的恨出血來,自己又如何自處?難道是媳婦熬成婆,終於能抖抖威風?”

“慎言!你這張嘴呀...”

江夢枕招了招手,碧煙把裹著毛巾的小貓放在他懷裏,點著小貓濕漉漉的鼻子打趣:“這小雜毛好福氣,給金絲虎準備的東西都歸它了。”

“你懂什麽,你看它背上一塊黑、尾巴也是全黑的,這種貓叫腰上掛印、雪裏拖槍,是入了《貓經》的好品相,據說蓄之家中必出豪傑,你們都是不識貨的。”

“原來小雜毛這麽厲害,”碧煙笑著說:“那公子快給它起個名字吧。”

“桃源的貓叫雪寶,我看這小家夥背上的黑色形狀正像一片雲,就叫雲團吧,”江夢枕抱起貓躺在床上,摸著它柔聲問:“你說好不好呢?”

小貓伸出粉紅帶刺的舌頭舔了舔江夢枕的臉,好像在說它很喜歡這個名字。

“我們現在已有了雪裏拖槍,那豪傑什麽時候來呢?”碧煙放下一半床帳,促狹地眨著眼睛問:“齊大少爺算是豪傑嗎?”

江夢枕沒回話,拉起被子蓋住臉,裝睡不理她。

“我看二弟倒不是那樣的人,”齊鳳舉揮退伺候的下人,親手給齊夫人斟了杯茶,“娘也太肯動氣了,不過是只貓,值什麽?這般大鬧反倒讓人看了笑話,說您刻薄庶子。”

齊夫人深深嘆了口氣,心裏也有點後悔,“其實我知道,那個小婦養的沒這個膽子弄死你的貓。只是見他平時不言不語,今兒卻敢對人動手,怕他人大心大,以後壓制不住,才叫氣迷了心...”

“所謂物不平則鳴,他好歹是個爺,受了下人冤枉,自然要惱火。”齊鳳舉語聲娓娓,不徐不疾地說:“我看娘心煩的根源,不在二弟,而是在爹身上。”

茶杯被“咄”地放回桌上,齊夫人聽兒子一語道破心事再也繃不住,掏出手帕捂著額頭,“是...可不是為你那個老不休的爹!多大的人了,還在外頭勾三搭四,前幾日跟我說,又要領一個人回來...  ...我本以為他消停了幾年,子嗣該有的也有了,總算能好好過以後的日子,誰知竟沒個夠!”

“我讀了這許多年的書,只讀懂一件事——世上的人和事,因勢而變、莫從一是。”齊鳳舉手執茶壺自斟自飲,垂眸道:“就比如說,如今娘想讓我與江小公子成就姻緣,可以後,又許我屋裏只有他一個人嗎?”

“那怎麽成!”

“那就必要納妾了,給我納妾、娘怎麽就不覺得愁,反而覺得是件好事呢?”齊鳳舉擡手止住齊夫人的話,接著說:“因為我是您兒子,而爹是您的夫君——可您的夫君,豈非是別人的兒子,您的兒子,又何嘗不是別人的夫君?”

“若是我聽從父母的話,二房三房地納進來,或是和爹一般,自詡風流、眠花宿柳,久而久之和正妻間多少情分也消磨斷送了。那時娘只怕不會想到今日心裏的苦,還會覺得我的妻子不賢善妒。”

齊夫人聽得發楞,腦子裏“兒子”“夫君”地攪成一片,她長了張嘴,半天後只憋出一句:“好孩子,你書讀得多、道理也多,娘不懂,只問一句——你有沒有辦法不讓你爹將那賤人接回家來?”

齊鳳舉在心中暗嘆,“娘放心,我這個長子的話,爹還是聽的。爹剛升了禮部侍郎,正該在公事上用心,弄這些事平白讓人說了嘴,得不償失。後宅也是一樣,聖人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弟弟們如今長大了,不再是隨人搓扁揉圓的孩子,娘待他們萬勿太苛,就算為了自己的名聲著想,表面工夫總要做足的。”

“是,這事娘莽撞了,哪能想到你和江小公子一起來了?若因此給他留個齊家治家苛刻的印象,倒不美了,你回頭跟他好生解釋一番才好。”

“我與江小公子是在院子外碰上的,他是個極守禮的人,怎會與外男私會?他待我一直淡淡的,不過是親戚間的禮數...  ...娘還是不要期望太高,以免最後失望。”

“我兒如此俊才,他還有什麽看不上的?”

齊鳳舉扯了扯嘴角,只道:“娘既不想讓江小公子心裏存了芥蒂,貓的事便不必往深處查了,否則還不知要扯出多少臟事。這事與江小公子有關,到時候他必有一問,又不好交代了。”

“要我說,直接咬定齊老二完事,偏你幫他摘出來,人家也不一定念你的好!”

齊鳳舉知道自己的話算是白說了,齊夫人治家嚴厲卻不講公理,只倚杖一己偏私強壓眾人,大家表面恭敬、不敢攖其鋒,私底下並不服她,因此陰奉陽違之事常有,齊府後宅看著嚴整,內裏早已腐朽混亂。

齊鳳舉自幼聰慧,如今已有十六,暗中將許多事看得明明白白,他此番有心提點,可惜他娘毫無所覺,仍是一意孤行。怪不得人說,娶妻娶賢、家才興旺,齊夫人實在當不得一個“賢”字,可他又怎麽能直言母親的不是?一個“孝”字當頭壓下,多少知事明理的男兒,全成了鋸嘴葫蘆、徒嘆奈何。

辭了齊夫人,齊鳳舉繞到了周姨娘處,去探齊鶴唳。他與庶弟們並不親厚,但今日的事齊夫人做的太過,把人打見了血,他到底要來圓一圓場面。

還沒進屋就聽見周姨娘高聲叫罵:“黑心的小兔崽子,人家的貓兒狗兒也比你高貴些,你湊上去做什麽?活該討打!”

這也是個混貨,兒子挨了打,她在齊夫人面前一聲不敢吭,反倒對孩子不分青紅皂白地大呼小叫。齊鳳舉心中生出一股同病相憐之感,他站在屋外,隔著窗戶道:“姨娘,我來看看二弟,可方便嗎?”

屋裏安靜了一剎,周姨娘急急忙忙地推開門,撫著衣襟討好地說:“大少爺來了,快請進。”齊鳳舉是未來的家主,且極少踏足後院,他出現在這兒,讓周姨娘很是受寵若驚。

齊鶴唳悶頭趴在炕上,丫鬟剛幫他把血肉粘連的裏衣除了,背上二次受罪,把他生生疼醒過來。

“怎麽還不上藥?”齊鳳舉坐上炕去,拿起炕桌上的白玉藥瓶聞了聞,“這藥好,裏面有不少難得藥材。”

周姨娘滿臉陪笑,“到底是大少爺懂得多,我們哪兒能有這個藥,是方才江小公子那邊派人送來的。”

“哦?”齊鳳舉微微挑了挑眉,不嫌臟地親手幫齊鶴唳上藥,“這回是太太受刁奴煽動,誤會了二弟,我替太太給姨娘和弟弟陪個不是。”

“怎麽敢當!”

齊鶴唳把臉埋在枕頭裏不出聲,聽見他大哥溫潤的聲音徐徐道:“其實只要細看看就知道,那金絲虎身上並無外傷,與二弟絕不相幹,八成是誤食了毒耗子的藥。”

就這一句簡單的話,齊鶴唳嚷了也沒人聽,所有人都裝瞎子,他根本沒地兒叫屈,齊鳳舉卻在發現的第一時間幫他說了出來。齊鶴唳心裏很是感激,他並不需要偏袒,只想要個公平——但這“公平”二字,在這個嫡庶分明的家裏竟無處去尋。

“...哥,”齊鶴唳仰起頭,啞著嗓子喚了一聲,“多謝你。”

齊鳳舉摸了摸他被冷汗浸透的黑發,語聲輕柔:“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四目相對,二人間竟真的生出些兄弟情誼,在這樣烏煙瘴氣的後院裏,不可謂不難得。

“二少爺別難受了,”周姨娘趕著湊趣兒,有意抖個機靈,“瞧你哥哥嫂子多麽疼你!”

這所謂的“嫂子”自然是指送藥的江夢枕了,兄弟倆臉色都是一變,齊鶴唳把臉又深深埋回枕頭裏,齊鳳舉亦正色道:“姨娘慎言。”

周姨娘訕訕地住了口,這時水粉端著茶裊裊娜娜、眼波流轉地走上前來,齊鳳舉起身道:“多謝姨娘招待,茶就不喝了,二弟好生將養,我去江小公子處看一看。他畢竟是客,沖撞了就不好了。”

周姨娘哪有不從,直把他送到院門口,水粉端著茶杯氣得發抖,真恨不能把茶水裏放了耗子藥,一口氣給江夢枕灌了下去,讓他和那貓一樣蹬腿翻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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