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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西上空已是黑煙盤踞，雨水自烏雲中來，穿透厚厚的黑煙，瘋了般擊打著這座還未恢覆元氣就即將再受重創的城市。

Dean要回去拿第一刃。他分神回憶了一下上一場戰役中的那些屍體是怎麽處理的，可能是一場大火，又或是一道漫長的溝壑。皮囊歸於塵土，靈魂會有天堂接納。而現在，Dean不太確定自己靈魂的最終歸處。

他不願繼續待在Sam身邊，卻又近乎病態地渴求。仿佛這具身體裏早已不存在什麽理智，現在進行著漫長拉鋸戰的是怯懦的感情與蠻橫的本能。

他不能看到Sam，因為那會讓他想起饑荒騎士，他會想起父親和母親，想起Azazel，他會想起Abaddon，想起有關宿命種種--想到或許從頭到尾只有他一個人在勉強。

他大概得強硬一點，這樣才不致讓自己過於羞愧。而今他也嘗到了這麽做的甜頭，Sam離他越來越遠，可能Sam不再需要他--可能再過不久，他就不再需要Sam。

年長的那個總是羞於承認，其實自己才是更離不開兄弟的那個人。

因為一旦少了兄弟，他就再也找不到屬於自己的價值。

難得的坦然讓內心的空洞也因此越來越冷，所以他得找些別的東西來填補。

雨水將Dean淋得透濕。

他趕回去的時候，Bobby和騎士長們已經帶著騎士們出發。留守的Chuck見到Dean回來了，匆忙迎上去，特意轉達Bobby留下的不許Dean再碰第一刃的話。Dean伸手輕輕推了Chuck一下，帶著滿身的雨水在Bobby房間裏翻箱倒櫃，直到終於找到被Bobby藏起來的刀。

刀會回應有血印的人。

“Dean!”Chuck厲聲叫道，他從不曾用這種嚴苛的語氣同Dean說過話，“放下它!”

Dean看了Chuck一眼，沈默地伸手一把砍暈了他。

“偶爾看你睡睡地板也不錯。”Dean覺得自己的幽默感應該還在，可他完全沒笑。

扭頭再次沖進雨中，Dean抓著羊皮袋跨上馬背。

大地突然劇烈晃動起來，隆隆聲從地底傳來。一向沈穩的戰馬也受驚般揚起前蹄發出驚慌的長嘶，Dean拉緊韁繩控制好自己的馬，停在雨中舉目看向四周的地面。地面上，無數裂隙伴隨著石塊崩裂的聲音從他的馬站立的地方向周圍延伸開去，他看見那些民居群當中有不少人家都打開了家門，驚慌地跑了出來。

大地的震動還在持續，Dean安撫好他的馬，繼續朝著前方奔去，一路一直大吼著命令跑出房屋的平民立刻回去。但已經太晚，盤踞天空中的黑煙像是終於等來了避開聖十字的時機，紛紛俯沖下來侵占人類的皮囊。

惡魔們站在雨中，擡起頭看向馬上的Dean。

有黑霧從大地的裂隙中緩慢湧出，幾乎占據了整條街道。Impala在黑霧侵吞的石板路上不知所措地向後退開，Dean費力地拽緊韁繩，強迫它掉頭朝向來時的路奔去。

是饑荒騎士。

有人破壞了法器，破壞了鎖住饑荒騎士的鎖鏈。

大地持續不斷震動著，開始有房屋歪斜著倒下，接著，連成一排的民居就像沙土城堡般成片傾塌。越來越多的平民湧上被雨淋濕的街，瞠目結舌地凝視著散發著異樣氣味的黑霧，接著被惡魔侵占皮囊。

雨，地震，坍塌的房屋與屍體，饑荒騎士到來……假若沒有這些惡魔，Dean幾乎就認定了這就是書中所說的“天啟”。但這確實不是，只是另一波惡魔而已，另一個地獄騎士，帶著他的惡魔軍隊。

地表的黑霧越來越濃，越聚越高，幾乎已經貼近馬腹，散發著一種怪異的氣味，膩得令人幾欲嘔吐。Dean小心翼翼控制著他的馬，片刻不敢停留地朝向密道入口趕去。但在他趕到之前，黑霧就倏然散去，前方傳來轟鳴的馬蹄聲。

騎士裹緊黑色的鬥篷騎在高大的黑馬上，幾乎就要與這淒怖的黑夜融為一體。他仿佛早就看見Dean，或是早就料到Dean的到來，枯瘦的手拉韁立馬，停駐原地，等待著Dean。

“別來無恙，Dean Winchester。”幹啞的聲音穿透雨聲，準確地傳入Dean耳中。Dean難受地不自覺摸了摸自己的喉嚨，花費了很大氣力才勉強讓Impala不在本能的驅使之下掉頭逃走。

“是誰放你出來的!”

饑荒騎士沒有理會Dean的問題。

“讓我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枯瘦的手指放下披在頭頂的鬥篷，形容枯槁的老人歪斜地騎在馬背上，兩個黑洞般的雙眼陰森地凝視著Dean。他似乎很滿意Dean的模樣，便咧開嘴唇笑了起來。

Dean不等饑荒騎士再次開口就用力拍著馬臀大喝著沖向他，他放開執韁的手，從羊皮袋中抽出第一刃，舉刀刺向饑荒騎士的腹部。

雨聲瞬間變得很遠，自己的世界裏一片寧靜。胸口戰爭騎士的碎片騷動著，像是為舊友的重逢而鼓動。痛已經不痛了，只是變得更加糟亂。他想要平靜下來。

征服可以獲得這種平靜。

殺也可以。

別人臣服的眼神與別人的血能順利滑向那個深淵，堆疊起來，總有一天它能被填平。

總有一天。

刀刃順利刺進饑荒騎士的肚子，幹癟的老人幾乎輕若無物，Dean轉動刀柄，伸手卡住他的脖子，將他一把拉下馬甩向地面。

大地依舊向四周延伸著深淺不一的裂痕縫隙。

從饑荒騎士傷口中湧出的不是血，而是黑霧。

令人作嘔的氣味又來了。

他倒在那裏一動不動，任由雨水瘋狂擊打著他的身體。病態的老人弱得不堪一擊。

Dean喘息著，身體維持著古怪的僵硬。他沒想到作為天啟四騎士之一的饑荒竟然如此脆弱，他仿佛不是死於第一刃，而是死於自己的老邁病體。

惡魔們尾隨而至，血液在身體裏鼓噪著，喧囂不已。Dean跳下馬，過去俯身抓起饑荒騎士的脖子將他拽起，當他舉刀想絞碎饑荒騎士的心臟時，老人突然再次睜開他空洞的雙眼，怪笑著露出他所剩無幾的黑黃壞牙。

在Dean將刀捅進他心臟的同時，他也伸出手，手指穿透Dean的皮肉骨骼，在他的內臟之間幽靈般漂浮著，觸碰著他的脊柱。

這一次Dean感知到了痛。

因為這痛並非來自肉體，而是靈魂。饑荒騎士觸碰著他的靈魂，仿佛在品嘗著它的味道。

“我想這個一定沒人告訴過你，”胸膛中翻轉的刀刃讓饑荒騎士不斷痛苦地急促呼吸，但他仍然揚起邪惡的笑容，“你的靈魂，非常苦，沒有哪個惡魔會喜歡你靈魂的味道--Sam一定也不喜歡。”

他的聲音順著手緩慢流入Dean的靈魂，於是這聲音不屬於“外來之物”，便在他的靈魂中不斷回響，回響，回響，像一只在墻角不斷碰壁不斷來回滾動的高腳杯。他躲不開這個聲音，只能任由它撕扯著他的靈魂。

“閉嘴。”Dean更加用力地壓緊手中的刀，刀柄已經死死貼緊饑荒騎士幹癟的胸膛。

“我知道你的恐懼，Dean。Sam讓你失望，他再也不是你記憶裏的那個弟弟，於是你讓你父親失望，他在天堂的靈魂會高興你這些卑微徒勞的所為嗎?”饑荒騎士伸手攥緊Dean的靈魂，心臟的疼痛讓他的身體抽搐不已，“你不再感到饑渴，因為你既不擁有，也再不會失去。一無所有的人才最滿足，不是嗎--低頭看看你自己，你的心臟還在跳動嗎?你還會難過嗎?你麻木不仁的靈魂在你的皮囊裏還好嗎?Dean，我看得到，你的內心正在慢慢死去--不，它已經死了。”

劇痛令Dean忍不住呻吟出聲。

他還死死握著刀，身體卻顫抖不已。

雨聲依舊很遙遠，大地隆隆震動。被摧毀的民居應該遠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可他卻聽見有什麽東西崩潰的聲音。他想起他把父親的頭盔收在箱子裏，旁邊放著Sam給他的護身符。

然而他蓋住了箱子。

一無所有的人才最滿足。

舌根像是嘗到了一點苦澀的味道。

這大概就是他靈魂的味道?

Dean擰斷了饑荒騎士的頸骨。老人幹枯如樹枝的手從他身體中滑落，指尖開始崩落，化作不祥的黑霧。

可此時，Dean已經意識不到這些了。

他被逼到內心那個巨大的裂隙邊緣，情不自禁後退。

失重，下墜。

他也會成為其中的一塊碎片，與那些臣服的眼神和別人的血一起，堆疊，堆疊，他將被碾壓成碎片。

暴雨中，另一個騎著高大白馬的騎士踏水而來。

“我來迎接我的領主。”

Dean擡起頭看向騎士。

雨聲，雷聲，馬蹄聲。風聲，大地震動的聲音，惡魔尖銳的笑聲。

Dean感覺自己瞬間失去了聽覺。

或許還有視覺。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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