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Dean看向形容枯槁的老人，眼神戒備地答道:“是我。”

這實在很奇怪。

饑荒騎士在50年前的那場封印之戰中被封印，那時，別說是Dean，就連John Winchester也只是個幾歲的孩子，會因不小心打碎花瓶撒謊，會跟在父親身後好奇地對世間萬物發問。

饑荒騎士為什麽會知道他的名字?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小子。”饑荒騎士說著發出嘶啞難聽的笑聲，他睜著渾濁的雙眼陰鷙地盯著Dean，“這就是宿命，在必然的時間，我必將見到你。”

而在這之前的時間裏，無論世事有何改變，都不會對這一刻的相遇產生任何影響。

殊途同歸。

饑荒騎士的話裏透著不祥，但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Dean不想在這個讓他感到心慌的地方久留，他盯著饑荒騎士，還握著短刀，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向後退去。

“Sam Winchester。”

Dean因饑荒騎士突然叫出這個名字而猛然頓住腳步，他驚訝地瞪大眼睛，忍不住兇狠地低喝道:“為什麽你會知道他?”

“我說過，這就是宿命。”饑荒騎士再次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惡心笑聲，他稍稍動了動擱在扶手上的幹枯手指，擡手指著Dean說道，“我在這裏，就是為了等你……不，說得更準確些，是為了等待Sam，等待在此的惡魔領主覆生。”

命運雖不可避免，但依然需要智者的指引。饑荒騎士在這裏等待了50年，Lucifer給他的條件非常豐厚，惡魔領主覆生之後，他變會得到大量饑渴而終日不得飽食的靈魂。饕餮在有神庇佑的領地是原罪，但惡魔領主會告訴他的子民，遵從欲望才是造物的本意。

“惡魔領主”這個詞讓Dean的心跳驀然加快，緊張的汗液瞬間從掌心滲出。他舔了舔嘴唇，強作鎮定地看著饑荒騎士，沈聲說道:“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鬼話嗎?”

饑荒騎士縱聲大笑，幹啞的笑聲讓Dean的喉嚨同樣漫過一陣幹澀的疼痛，但他卻一動也不敢動。

“你可以不相信，我不是來說服你的。”剛剛的笑讓饑荒騎士有些吃力地咳嗽了幾聲，他病態枯瘦的身體佝僂得更加厲害，整個人恍如一攤沒有骨骼的皮肉，形態扭曲地癱坐在椅子裏，“我只是遵從宿命--為什麽惡魔會選中Sam?為什麽你會成為聖騎士?甚至，為什麽你們是兄弟?這些都是早有安排的事，天堂和地獄裏都是一群陰謀家，你若得到祝聖成為聖物，Sam就必然被惡魔選中……或者反過來，你是惡魔，Sam成為神的忠仆。

“你們的宿命早在你們出生前就已經被決定好，天堂和地獄的劇作家們早早寫好劇本，我在這裏50年，就為了等你們來演出這幕戲。”

饑荒騎士的話令Dean呆立在原地，刀還牢牢握在手中，但他此刻已經忘記了它的存在。他也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忘了要盡快趕回去--甚至都忘記了自己的存在。

滿腦子只有一句話:為什麽你們是兄弟?

這恐怕是從不會有人去細想的問題，也沒人會問出如此無聊的問題。

沒有為什麽，因為伴隨年幼的那個孩子降生，這種親緣關系即刻就成立了。它如此順遂，如此理所當然，年長的被稱為哥哥，年幼的被叫做弟弟，千百年來一直如此。

從未有人探究。

Dean卻從這句話裏聽出了其他的含義。

這些都是早有安排的事。

於是他和Sam之所以能成為兄弟，就是為了迎來現在的所謂“宿命”?他與Sam的親密無間、與他的分離、與他的重聚、父親的告誡、父親的死亡、他與Sam現在的掙紮不安……難道這所有的一切，不過都是為了今天的“宿命”?

所以他過去的那些歡欣與痛苦，也都是被外力炮制出來的?或許他和Sam根本不需分離，父親也不必戰死，一切都能改變，都該朝向更好的方向發展。

“一切都是為了讓你們走向各自的終點，演出各自的角色。你們的分離與重聚，誤會隔閡，你們之間發生的所有感情，都由命運賜予。而你要記住，你可以努力改變很多事，比如你父親的死，但這也不會撼動宿命的到來，”饑荒騎士滿足地欣賞著Dean滿是震驚的臉，手指輕輕摩挲著椅子的扶手，“不過Dean，你始終都是你弟弟的配角，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推動Sam成為他必須成為的人。”

“閉嘴!”Dean忍不住大聲怒喝。

假若此前一切都是命運，那麽他接受，就當做那些感情都是他們被迫接受的，那些回憶也只是見鬼的命運隨手塗抹的圖畫，但只有一件事，只有Sam終將迎向宿命成為惡魔這件事，他不會允許!他不接受，一定會阻止!

“我絕對不會讓Sam變成什麽見鬼的惡魔領主!”Dean咬牙，挑釁般鄭重說道。他答應過父親，那曾經是父親的責任，現在已經變成他的。可就算父親從未如此要求過他，他也會竭盡自己的一切救Sam，將Sam從惡魔血的詛咒中拉出。

這不是因為宿命，而是因為他是Sam的哥哥。

就算那些情感與信念在饑荒騎士看來都是被安排好的，註定的，虛偽可笑的，他也決意將它們認作是真的，因為他曾因為Sam送給他附身符高興了好幾天，也因為父親的去世悲痛欲絕，那些事發生在他身上，那些情感也仍深植在他體內。

它們如此真實，歡欣入骨，也痛徹心扉。

所以他不會放棄，不會放任。

“你根本不明白你自己的宿命，”饑荒騎士憐憫地看著Dean，就像看著一只在暴風雨中迷茫無助的渺小螞蟻一樣，“你的存在本身，就是Sam的‘罪’，是他墮落的根本。我知道這裏發生的一切，聖物能凈化Sam，但你不能。你只會讓Sam慢慢掉進他的深淵裏，那裏面全都是你。”饑荒騎士喘息了一下，嘶啞地咳嗽，卻欣然欣賞著Dean錯愕的表情，“你明白了嗎?你救不了Sam，唯獨你救不了他。你只能在他沈淪的過程中推波助瀾，Dean，你是聖物，也是Sam的‘原罪’。你無論生死，只要存在過，Sam就會因你墮落。你們越是親密，他就轉化得越快。你們有越多的接觸，他就會染上越多的罪。所以你懂了你們為什麽會對彼此抱有欲望嗎?你會一直引誘他亂倫，讓他再也無法被凈化--這就是宿命，在必然的時間，走上必然的路，到達必然的終點。”

“我不會相信你的鬼話……”

饑荒騎士蜷縮在椅子上，痛苦地喘息，但他還咧著嘴，欣賞弄臣小醜般看著Dean最後的負隅頑抗。

“讓我再告訴你一件事Dean，”饑荒騎士用他枯瘦的手指握住椅子的扶手，艱難喘息，“你內心對於Sam的饑渴也是宿命帶來的必然。你們互相吸引，那種饑渴將成就Sam，也會在你心中不斷膨大。你越是壓抑，它就會膨大得越快，直到你的內心完全被這樣的饑渴吞噬，成為空洞。”

宿命就是不可抗力。

亦是歷經千百次選擇仍然不會改變的那個選項。

就像，Dean始終會選擇Sam，Sam也始終會選擇Dean一樣。

“宿命”給了他們絕好的條件，讓他們生長成兩株必須相互纏繞相互依賴的病態植物。

“唯有你救不了Sam。”

饑荒騎士的話利刃般捅進Dean胸口，讓他痛得忍不住嘶嘶吸氣。

這就是長久以來他最害怕的事。

他救不了Sam。

在父親剛死去的那段時間裏，他偷偷跑來諾西教區看望Sam，Sam卻從不理他。他總在深夜裏回憶父親的話，搖著頭對此刻或許已經在天堂的父親說著他或許做不到。

他怕自己救不了Sam，最終也無法下手殺了Sam。

他怕自己是個無用的兒子，讓父親失望，也害怕自己是個沒用的哥哥，讓Sam失望。

絕望在疼痛中緩慢張開銳利的爪牙，攀上Dean的心臟，用力撕咬咀嚼著他快速搏動的器官。冰冷的涼意從腦後泛開，滑下脖子，慢慢流向四肢，手指與腳趾一瞬便冷若冰霜。

“你越是靠近他，越是想救他，他離他的‘罪’就越近。”一股莫名的氣味從饑荒騎士那邊緩慢飄向Dean，“他會為了你犯下所有的‘原罪’--傲慢、妒忌、暴怒、懶惰、貪婪、饕餮、色欲。他會為你魔化--”

Dean奔向饑荒騎士，將手中的短刀刺向他的脖子。

被刺中的老人怪笑著，仿佛並不痛苦，他擡手用力抓了一下Dean的手腕，說出剛剛沒說完的句子:“為你成為惡魔。”接著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黑霧再次降臨，那股莫名的氣味也愈發濃烈起來。

這時Dean才發覺那是Sam身上的氣味，帶著Dean以前從未察覺的吸引，鉆進他的毛孔，在他身體裏叫囂著，情欲的饑渴讓Dean忍不住反覆著吞咽的動作，但喉嚨裏卻幹渴得發痛。

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饑荒騎士已經消失不見，一團純粹的“黑”再次盤踞在這個狹窄的空間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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