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Dean不知自己是如何離開密道的。那扇鐵制大門之外，啟明星已經高懸天際，視界極限的天空之彼在深藍之下亮起一絲耀眼的白線。Dean走近Impala，通曉人性的黑色戰馬似乎也察覺到主人的痛苦沈郁，它迎上Dean，用鼻子蹭了蹭Dean的臉頰。Dean先是楞了一下，接著伸手用力拍了拍它的脖子，用手指理順它長長的鬃毛，最後才踏上馬鐙登上馬背，朝向不遠處的城市奔去。

伴隨著升起的朝陽與清冷的晨風，饑荒騎士的話卻有如鉛灰色的烏雲牢牢壓在Dean心上。他嘶啞的聲音、扭曲的怪笑、還有陰鷙邪惡的眼神反覆出現在Dean腦中，它們織起一張荊棘巨網，牢牢網住Dean，令他胸口壓抑、頭痛欲裂。

所有的一切都是宿命。

唯獨你救不了Sam。

你是Sam的“原罪”，是他墮落的根本。

他將為你成為惡魔。

……

每句話都是鋒利的刀，它們刺進Dean的心臟，將它絞碎成肉泥。肉泥餌食般被吸入那個因饑渴而形成的空洞裏，成為它的食物。

Dean回到修道院時，院長已經起床。掛著鑰匙的繩子被割斷，他立刻反應過來是Dean偷了鑰匙。急匆匆沖出房間，繞過走廊來到建築的另一側，伸手敲開Sam房間的門。開門的年輕人一副被吵醒的樣子，正揉著眼睛，但在見到敲門的人是院長之後，他學生般立刻放下手，恭敬地向院長鞠了一躬。

“你哥哥呢?”又急又氣的修士已經顧不得禮節，都忘記要稱呼Dean為“大團長閣下”。

院長的措辭也讓Sam吃了一驚，他略微尷尬地往房間裏看了一眼，說道:“他昨天告訴我晚上不會回來，現在可能跟監察長閣下或者Chuck先生在一起。”

“他昨晚一整晚都沒回來過?”院長懷疑地瞇起眼睛。

“是的。”

那種莫名的憤怒又來了，在胸腔裏慢慢膨脹，讓Sam忍不住皺了皺眉。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衣服都沒來得及換的院長，不明白這麽一大早究竟有什麽事能讓這位優雅禮貌的修士氣急敗壞成這樣。

“請問您找Dean有什麽事嗎?”

“他偷了我的東西!”院長說著擡頭遷怒地瞪了Sam一眼。

Sam聞言驚訝地微微張開嘴，反射性地追問:“什麽東西?”

一把鑰匙。

但這個不能告訴別人。

“很重要的東西，抱歉我不能告訴你!”

又是秘密。

就仿佛這裏到處都是秘密，每個人都有秘密。它們被人擺到臺面上交談，知情的人卻從不肯透露所謂的“秘密”到底是什麽東西。

Sam微微沈下臉，語氣中帶著一兩分不悅地說道:“如此秘密的東西，您怎麽確定就是Dean偷走的?Dean又怎麽知道您有那樣東西?”

“這裏只有我、主教和Dean三個人知道它。”

“那麽主教也有可能盜走您的東西。”

院長錯愕地擡頭看著他曾經最喜歡的學生，不敢相信他竟如此輕易地說出這種話。

“主教和Dean都是值得信任的人。”Sam補充，他深吸了一口氣，慢慢緩和下臉色和語氣，帶著幾分安撫與誘哄地接著說道，“我無意包庇Dean，但昨晚他確實沒有回來過。您不應該……”

他正說著，視線越過門外走廊的扶欄看進樓下的庭院，Dean騎馬沖進來，黑色的駿馬繞著庭院緩步走了兩圈這才慢慢停下來，Dean翻身下馬，擡頭，目光正好撞上Sam的視線。

晨光之中的Dean周身像是被陽光鍍上一層極淺的暈，每一根頭發的發尖仿佛都在閃閃發光。Sam不自覺地伸手用力按了一下胸口，小心翼翼地收回視線，看向同樣被馬蹄聲吸引的院長先生。

Dean的胸口因為Sam的目光又用力揪緊，饑荒騎士的話反覆回響在耳畔。他暗自喘息了一下，註意到跟Sam在一起的人正是被偷了鑰匙的院長。低頭按了一下隱隱作痛的心口，Dean小跑著上樓，來到院長身邊，恰好迎上他憤怒與不可思議的眼神。

“別為難Sam了，他什麽都不知道。”Dean依靠著墻壁，略有些放肆地看著氣得不輕的長者，“你問再多他也說不出什麽東西的。”

機敏的Sam從Dean話裏聽出些什麽。他看了看Dean，又看了一眼院長，確信他們之間有過什麽他不知道的事。

秘密。

Dean有太多秘密是他不知道的，這讓Sam感到些許挫敗，又非常生氣。就像當年Dean哄騙他離開的原因，就像這幾天裏Dean關於那個紋印的謊言，Sam最想不透的是那些究竟為何就如此不可告人，為何Dean寧願撒謊、寧願被他厭惡疏遠也不肯告訴他。

Sam想不通的是，在Dean心裏還有什麽能重要過他呢?

他原本以為Dean會跟他一樣，將對方視為最重要的人，將對方視作淩駕一切的存在--他以為Dean會如此，或許是他想錯了?

年輕的助祭此刻似乎已經全然忘記，淩駕一切之上的是神，能得到世人至愛的也只有神。他以淩駕在神之上的愛意愛著Dean，以自己全副精神關註著Dean，這也是罪。

懶惰。

當他踏進名為“Dean”的泥淖，就只能滿心歡喜地沈淪。

而這歡喜又為他帶去諸多苦惱，令他痛苦，令他憤怒，心中郁結--他希望Dean能跟他一樣，將他視作無上的存在，對他不再保有任何秘密。

而Sam無法如此要求Dean。

“你……”院長剛剛說出一個詞，就被Dean以眼神制止。Dean只是看了他一眼，並不刻意，眼神裏卻充滿難以言喻的壓迫感，讓他莫名失去了當著Sam的面詢問鑰匙的勇氣。

“有什麽事我們可以待會兒再聊，所以……您能先放過Sam了嗎?”Dean說著又笑起來，眼神裏的壓迫感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只有慵懶的笑意。

院長最後看了一眼Dean，無奈嘆氣搖了搖頭:“閣下可以來我的辦公室找我。”說完，他轉身離開。

見固執的長者終於離開，Dean不禁松了一口氣。他剛剛一直擔心院長會當著Sam的面提起鑰匙和密道的事，如果被Sam知道了，免不了又會一直追問。饑荒騎士的話已經刻入Dean的腦中，心臟鉛塊般沈重，但他不能讓Sam知道那些，也不會讓其他任何人知道。

他不能讓別人知道Sam體內有惡魔血的事，這對Sam來說太危險。

而他也不能讓Sam知道……

他不能讓Sam知曉饑荒騎士所說的全部，那些關於他們出生的說辭、關於他們關系的說辭，他不能讓Sam知道饑荒騎士是如何解釋他們的親密、如何解釋他們的分別，他也不會告訴Sam饑荒騎士斷言他註定變成惡魔。

Dean會竭力隱瞞這些，因為他希望Sam作為一個正常的人類繼續生活下去。

他知道，Sam也會如此希冀。

Sam不是惡魔，也絕不會成為惡魔。

“昨晚你去了哪裏?”院長離去，Sam將Dean拉進房間，他的手指緊貼著Dean的手臂，留戀著不肯放開。當他關上門，便終於不需壓抑隱藏自己的目光，只是貪婪看著Dean，凝視著他的嘴唇，慢慢傾身過去。

但他沒有吻Dean。

這是不被允許的。

Dean躲開了，伸手輕巧拂開他的手，背過身脫下鬥篷，用出乎他意料的冷硬語氣說道:“你不用知道這個。”

Sam扭頭，錯愕看向Dean的背影。Dean轉過身，理所當然看見Sam眼睛裏的驚愕與幾分隱蔽的受傷。心臟絞痛著瑟縮了一下，可他沒有安慰Sam，只是笑著拍了一下Sam的肩膀:“我去找院長了，別擔心，他說什麽我都不會跟他吵架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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