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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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的路燈一閃一滅,夜風吹過更晃得厲害,如醉酒之人。路燈下的文具店在晚自習放學後迎來了一波高潮,而後迅速冷清。

這是街角的文具店,門前昏暗而陳舊。

葉頤站在路燈下,筆直得像立柱的平行線。偶爾擡起的眼神,朝著下坡眺望。

——已經超了荊果向他約定的時間。

文具店老板從裏間出來,遞給他一張小矮凳,笑瞇瞇地說:“坐著等吧,等女朋友啊?”

葉頤擺擺手,禮貌性微笑。

又過了一會兒,荊果才從下坡氣喘籲籲跑過來,先冒出一個頭,而後下一秒仿佛就站在了他面前。

她伸出手心,直截了當:“手鏈給我。”

葉頤從褲袋裏摸出手鏈,剛要放上去,忽然又握緊。他搖搖頭:“荊果,你不會還給她。”

荊果一笑:“你覺得自己很了解我嗎?”

葉頤看了看周圍,依舊有稀稀拉拉的學生在街上行走,反手拉住荊果的手腕,將她帶到文具店側門,路燈也照不到的角落。隔著一層衣袖,他的手沒有溫度。

“你想不明白嗎?陳麗麗想搞你就像捏死一只螞蟻一樣容易,你何苦非要跟她過不去。”

荊果依舊笑著:“班長,陳麗麗打架鬥毆違反校規,你會評不上縣三好學生嗎?”

葉頤臉色難看。

“什麽意思?”

荊果接著說:“如果不影響你評三好,那你管這事幹嘛?閑的啊?”一臉吊兒郎當。

聽見葉頤深深吸了口氣。

她索性自己動手,伸進他校褲口袋去摸手鏈,卻意外感受到薄薄布料裏的熱烈體溫,一瞬間臉頰像被蒸氣烘著,紅透了。

還沒等她的手從他褲袋裏伸出來,他就按住了她的手腕。

葉頤先垂了垂眼,看看那只還停留在自己口袋裏的、女生的手,而後擡起了臉,盯住荊果微微睜大的眼睛,突然冒出一句:

“我那50塊錢,你就是這麽偷的嗎?”

·

背後是紅磚水泥潦草砌起來的墻,墻的夾角裏,兩個人對峙得久了,漸漸看得清對方的表情。

荊果不再嬉笑,葉頤不再溫順。

她說:“怎麽,要我還錢你才肯把手鏈給我?”

葉頤說:“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

葉頤停了一會兒,半晌無言。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突然問出那句話,明明壓在心裏久得不能再久,他遵循著一直以來的良好教養,令人尷尬的事全都難以啟齒。

可偏偏遇到荊果。

她的世界毫無規則,那股野蠻之力卻能瞬間摧毀所有文明。

在她面前,他仿佛被打回原形,一切禮貌都似偽裝。

——源自心底的害怕擊敗了他。葉頤松開了捏在荊果腕骨的那只手,任憑她將別人的手鏈掠奪回去,再眼睜睜望著她勝利地遠去。

回到文具店門口,壞掉的路燈徹底熄滅了光芒。頭發花白的老板拉下了卷簾門,轟隆隆的響聲如雷般響徹空街,驚跑了垃圾堆裏的流浪貓。

葉頤在一片黑暗中飛速騎著自行車。

·

葉頤不再管荊果的任何事。

每天照常上課、做作業、練長笛、打籃球……縣裏舉辦迎新年征文大賽,他又埋頭寫作文去了。

一下課就出教室透氣,一放學就背起書包離開。閑言碎語,不再聽見。

肖寶路家風使然,對女生間的八卦十分註意,甚至趨之若鶩。上課時忍不住講話,只能找同桌葉頤。

今天最爆炸的新聞,是有人向陳麗麗告密,說她丟手鏈的那節地理課,看見荊果從後門溜出去過。

葉頤寫筆記的手驀然一停。

“剛才一下課你就出去了,沒看到陳麗麗都氣瘋了。待會兒放學你在棚架等我一會兒啊,我看完熱鬧就出來。”

“我不等你。”

“……”

肖寶路化身名偵探柯南自言自語分析:

“周五那天陳麗麗搜過荊果的,還搜得最久,都沒搜出來。你說荊果是不是有同夥啊,事先把手鏈交給同夥了,所以才躲過了……”

葉頤“哦”一聲。

肖寶路接著說:“現在因為分贓不均,同夥一怒之下,就把荊果給出賣了!”

葉頤撇撇嘴。

肖寶路靈光一閃:“我記得那天陳麗麗唯一沒有搜過的人是……”

他不可置信地抓住葉頤手臂,就差大喊出來:

“是你!”

老師迅速從黑板前回頭瞪了一眼噪音來源,肖寶路連忙捂緊嘴、低下頭。

他一面假裝抄筆記,一面瞟著滿臉正經的葉頤,恨恨道:“老實交代,你是不是荊果的同夥?”

葉頤眼也不擡。

·

一放學,荊果便被陳麗麗一把揪住頭發,拽進了女廁所裏。鎖上隔間門,荊果的頭被狠狠按進扔廁紙的塑料網格桶裏。臭氣熏天,她硬是憋住氣,不願呼吸。

女廁所門口由兩個女生守著,肖寶路只敢在門口偷聽。一陣接一陣的耳光聲,夾雜著陳麗麗的厲聲斥罵。

“說不說?說不說?”

“你要死啊?”

“是不是要老娘找人把你輪|奸你才肯開口啊?”

“皮糙肉厚的挺禁打呵!”

……

“還嘴硬是不是?”

“你最好一輩子呆在學校不出來,只要你一出來,等死吧!”

陳麗麗打開小靈通,扭起腰身,聲音嬌嫩:

“哥哥,我馬上出來了,手鏈就是那賤人偷的,她不肯還給人家。你跟弟兄們守在校門口別走啊,今天非把這事解決不可……”

說完,狠瞪一眼臉頰紅腫的荊果,耀武揚威地走出了。

·

肖寶路一路飛奔,來到車庫棚架底下,葉頤站在自行車旁,還在等他。

肖寶路掏出鑰匙打開車輪上的鎖,手忙腳亂,嘴裏叨叨:“走走走!此地不宜久留!”

葉頤動作緩慢,不知在踟躕什麽,欲言又止。

肖寶路見他還在慢吞吞收拾,急了眼,吼道:“快點!你想看打架啊?那幫黑she會是你能看一眼的嗎?趕緊溜吧兄弟,你可是她同夥!”

葉頤猶豫片刻,說:“我不是。”

肖寶路楞住:“我不管你是不是,你自己心裏清楚。別給自己惹事,你管得過來麽你?”

“那……走吧。”

·

一句話說出口,心裏像洩了氣的皮球。

並肩騎出棚架,肖寶路瞥一眼他,說:“葉頤,我覺得你最近不太對勁。”

葉頤:“哦。”

“你別老想著當救世主啥的,當個班長就把你給架起來了,你做事歸做事,別太入迷了。”

“我給你講講我媽吧。她不婦聯主任嘛,那每天可有得忙,街坊鄰裏吵吵鬧鬧,哪兒都有不公平的事,她管得過來嘛?夫妻倆吵架打架,女的被欺負的多了去了,她能協調一時,又管不著人家24小時。以前經常見她哭著回家來,痛罵那些丈夫不是個人,有時候還把妻子接到咱們家裏來住。是熱心腸吧,是負責任吧,結果呢?我家三天兩頭被人找上門來鬧事、潑油漆,她還被舉報,好幾次我跟著她出去玩兒被人跟蹤,差點被打。依舊有很多家庭破碎,依舊有很多人在受罪,咱們管得過來嗎?我呢,慘啊!從小就像沒媽似的,一個人上下學,一個人去單位吃食堂,做作業就在我媽辦公室,房子嘛就只是個睡覺的地方。我心裏多難過呀,每天只好跟別的小孩兒一起瞎玩,才覺得沒那麽孤單。反正我就覺得,工作就是工作,沒那麽重要,先把自己照顧好了,再去幫助別人。你說是不是?”

葉頤“嗯”了一聲。

經過學校門口時,兩人一齊停了下來。兩邊街道都是奶茶店、小吃店、文具店、小書店,學生們來來往往,熱鬧得一塌糊塗。

刺眼的是人潮裏某些衣鞋邋遢、眼神混沌的二流子,爛長的頭發,拿著鐵棍甩來甩去的臟手,看一眼都似要折壽。

葉頤茫然地環視著,腦子裏想得太多,反而像一片空白。

·

忽然的,一個穿著連帽衫、外面披著校服的女生在保安叔叔的註視下走出校門了。

帽子遮住了她的額頭和短發,她背著書包,雙手抓著一本攤開的練習冊,擋住下半張臉,緊貼在一個陌生女生肩後,似是她親密的同伴。

她邊走邊問著:“同學,你們學到這一頁了嗎?我們老師剛布置的作業,我不太會哎。”

陌生女生滿臉詫異,剛想遠離,卻被她抓緊了手臂,貼得更緊了,腳步也越來越快,經過了幾個蹲著的二流子……

小吃店旁站著的一個二流子朝這邊走過來,叫起了蹲著的幾個弟兄,指指荊果後背。

“有點兒像……”

身後突兀有急速腳步聲追來,荊果立馬推開陌生女生,幾乎是跑著跌著走。

只一眼——便看見了下坡上面、小小的十字路口中間,那個自行車上的人——

男生一只腳還放在腳蹬上,另一只腳像剎車,斜長地立在路面。他表情空洞,似在註視什麽,又似在凝望虛無。

荊果沒有猶豫,伸腿一跨就坐上了他的自行車後座,迅速將臉埋入他被風吹涼的後背,捏了捏他的腰窩,低聲蹦出一句:

“快走!”

葉頤如夢初醒——

他回首一望,人流裏有幾個黑色的點正極不友善地疾步追來,手裏的鐵棍在陽光下反射著一串串刺眼的光。

他忽然瘋狂地騎起自行車,用盡全身力氣。

兩邊街景,急速從荊果眼角餘光掠過,如印象派的畫作,層層疊起的無數線條。

肖寶路在身後高喊他名字,他卻仿佛只聽見鐵棍在水泥地面摩擦的聲音。

呲呲,呲呲,呲呲……

是恐懼,是惶然,是不可言說的心臟劇烈跳動。

逆鳳而行,冷風更加狂嘯,猛然掠走了他頭上的耳套,雙耳被風刮疼,通紅如血。

荊果回頭看了一眼那被風吹走的白色耳套,孤零零在街面滾動,像一只被遺棄的動物。

從黃昏逃到了黑夜,從熟悉的路逃到了陌生的路。

葉頤還在狂奔。自行車是他的翅膀。一路顛簸中,荊果緊緊抱著他瘦長的腰,手臂環纏一圈,像那孫悟空的金箍。

她忽然哭了起來。

哭得太安靜,葉頤從來不曾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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