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幹咳一聲，將那菜譜放下，大咧咧地問旁邊的夥計：“你們這酒樓上都有什麽好吃的啊?”

那夥計報了一大串菜名出來。

銅牛也記不住那麽多菜名，張口就道：“要說吃飯都是小事，左大人太客氣了——先來一個豬肘子吧。”

羊穗子一臉不屑：“切，豬肘子也叫菜?銅牛，妄你在勾欄苑裏呆了這麽久，怎麽還是這麽沒見識——來個珍珠鮮翠五樣燴。”

銅牛把眼一瞪：“羊穗子，少在這裏裝那大尾巴狼，倒象是你在那勾欄苑裏混得多體面一樣，撐死了不還是個給娘們兒洗臭腳的夥計——再來一個燜豬蹄。”

羊穗子胸口憋氣：“銅牛，你要是不懂就不要亂說，我這叫……隱……隱鱗藏色——再加一個綠豆百合湯。”

離城撲哧一聲嗆了一口好茶，好一個“隱鱗藏色”，羊穗子把好好的一個“隱鱗藏彩”說得這麽惡俗，還一副在銅牛面前賣弄學問的樣子，黃汐兒取了一旁的帕子給離城擦幹凈衣袖，滿臉尷尬地看著自己那兩個哥哥，有心想要制止他們兩個鬥嘴，可是又插不上話來。

一旁的青鳳看到黃汐兒給離城擦衣袖的樣子，淡淡地奉了一杯茶到嘴邊，心頭醋意暗湧。

這邊銅牛和羊穗子繼續點菜。

“就你那個死樣兒就別再學著別人縐詞兒了，你還藏色，就你那色瞇瞇的樣子藏得住嗎?——來個烤羊腿。”

“說你不懂你還真不懂，你要是聽不懂我在說什麽你就直說，我的意思是我會藏著自己辦成大事——來個鴛鴦五蒸燴！”

“哈哈，是啊，你能藏，你最能藏，藏得跟王八蛋似的，還穿紅著綠塗脂抹粉的，這個藏法，嘿，也不嫌自己丟人——來個碳火烤魚！”

“你還說我?你還有臉說我?天天被個黑胖黑胖的老娘們兒欺負得跟個龜孫子似的，你還有臉了——來個瑟琶大蝦！”

“我被她欺負還不是因為你？好死不死跟別人說我是個兔子，還硬要說我跟你有一腿，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來個酥肉扣碗！”

“我不那麽說，那個姓金的怎麽可能看上你啊?他要是不去找你，我們這一場還怎麽鬧啊?咱們這一場鬧不起來，裏面的人層層防備的，還怎麽叫左大人進去抓人?你這個笨牛長不長點腦子——來個生鮮燴山珍！”

“那這麽說，我可不是這大功一件?要沒有我在後廚鬧那麽一場，你哪裏就立得了這麽一個大功，如今得了便宜，還想壓著我一頭了，你這個死羊，臭德性——來個烤山雞！”

“哈，就指著你?就指著你?就指著你那個腦子你上哪兒立功去?藏在那裏那麽久了，幾時看出個門道來?你還有理了——來個金菇掐菜心。”

“你要是不指著我，你能成什麽事？你自己說——來個五香炸脆骨。”

“哈，我不指著你，我照樣能成事兒——來個銀絲菜卷。”

“……”

離城已經繃不住了，捂著嘴把臉別到一邊去偷著笑，那邊左輕寒低著頭強忍著笑看自己的手，黃汐兒滿臉尷尬地看了看他們兩個，又轉頭去偷看傅青鳳，還好，大家閨秀的修養還是不錯的，不管這兩個人說得話多麽沒講究，人家還是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

黃汐兒實在看不下去了，站起來沖著這兩個道：“兩位哥哥，別再點了！”

兩個人正吵在興頭上，突然被黃汐兒打斷，一起擡頭看她，異口同聲地道：“我們沒點完啊。”

黃汐兒哭笑不得：“你們兩個光顧著吵了，菜都點下十幾道了，也不想想一會兒能不能吃得完。”

兩個人這才放下手裏的菜譜，相互瞪了對方一眼，各自坐正了身子。

離城幹咳一聲道：“汐兒，這一次別的不說，銅牛和羊穗子確是立了一件大功的，今天左輕寒該得請他二位一場，你就不要再多攔著了，二位還想吃什麽的，盡管接著點。”

黃汐兒不等他們兩個人開口，趕快把那菜譜搶過來遞給夥計，連聲道：“不必了，這些菜夠吃了，您交待一下，叫快點上吧。”

傅青鳳看著她那副小家子氣的模樣又覺得心中不屑，這樣上不得臺面的寒門小女子，真是想不通三殿下為何獨獨對她青眼有加。

這邊左輕寒也幹咳一聲道：“之前小生也曾經對二位有所輕慢，但是經歷此事方知二位大智若愚，實為不可貌相的君子，今天特地設宴也是為了向二位當面致歉，之前的事情是鄙人做得失禮了。”

聽聞此言，銅牛和羊穗子都大大方方地笑稱無妨，只是臉上那份得意卻是掩也掩不住了，羊穗子將酒杯一舉，一飲而盡，笑道：“其實左大人，這一回你最應該感謝的要是我大哥，我羊穗子這輩子誰都不服，只服我大哥一個人，自打入城他便看出那梨香苑裏有古怪，一早就安排了我與銅牛在那裏呆著，就是為了觀察那裏的可疑之人。”

黃汐兒吃了一驚：“離城，他們兩個去勾欄苑是你安排的?”

離城含笑默認：“其實之前，我也只是聽說十七王爺在那裏包下了一整棟樓，想他一個王爺自己的園林田莊那麽多，何故在那裏包下一整棟樓閣，於是便叫你二位去看上一看，不想，倒是還看到了別的事情……”

左輕寒輕輕地嘆了口氣：“初時見了二皇子我還很是意外，直到將那個人搜出來，我才算是懂了，怕是有人要用他來掩人耳目，好方便自己藏匿重犯吧。”

離城聞聽此言，反倒搖了搖頭：“這個話可不能亂說，陸之年已死，我們手裏又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指向十七王爺和二皇子，眼前可不能叫任何人拿住咱們的話柄。”

左輕寒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我明白，只是私下裏說一句，聽說這幾日十七王爺每日都到殿外去求見陛下，陛下卻一直避而不見，若是他心中沒有鬼，何必一再求見陛下呢?再說，那棟樓一早便是由他包下來的，若不是他動的手腳，那個陸之年又如何能到得那樓上?”

離城低頭不語，傅青鳳在一旁道：“聽我父親說，這一回著實叫十七王爺和二皇子緊張了一把，可是因為證據不足卻不能對他二人進行撤查，如今朝中那些受害官兵的家人一直在鬧，不斷給朝廷施壓，定要朝廷給所有被害人員一個說法。

之前十七王爺還要面見陛下證明此事與自己無關，如今看到陛下不肯見他，也自偃旗息鼓閉門不出了，二皇子聽說最近也乖覺許多。饒是如此，朝中依然呼聲不退，胡良之的父親之前又上疏陛下，奏請將此案重新撤查，定要扯出幕後元兇，為親子報仇。那份奏折言辭犀利得很，雖說沒有明指朝中的某人，但是字裏行間明眼人一看就明白這說的是誰了。”

左輕寒接話道：“此一時陛下一直不明確表態，只說定然會給受害人一個交待，但是此案主犯已死，又沒有切實的證據指向任何一個人，僅僅因為案發之時要犯與十七王爺和二皇子在一起，就立案追查他二人也明顯不妥。所以只是下旨給所有遇害人員厚葬，並給其家人重金安撫。可是，三公子，我總覺得這樣對於受害人依然是不公平的，陛下為什麽不下旨叫我們再繼續查下去呢?”

離城眉頭一揚：“再查又能去查誰?當真我們現在要去查十七王爺和二皇子嗎?若是真的有切實的證據可以拿到他們兩個倒也罷了，若是查來查去什麽也查不出來，損的不還是皇家的臉面?”

左輕寒想了一會兒，也覺得有道理，就不再說話。

傅青鳳在一旁接話道：“無論如何，此事也算告一段落，災民及時得以安置，主犯已經正法，輕寒得以官覆原職，聽父親說，陛下還有意要給輕寒重賞褒獎一番呢。”

他們前面的話銅牛和羊穗子全都沒有聽懂，只聽到重賞兩個字，兩個人一下子就得了精神。

銅牛脫口而出道：“要說本案的功勞，數我大哥最大，陛下是不是也該賞他些什麽啊?”

此話一出，卻見左輕寒和傅青鳳全都微微一笑，四顧左右卻並不接話。

離城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了身子，道：“我向來是不圖這個的，此番只要輕寒沒事就好，來，各位，一起幹杯，共祝此案了結！”

眾人一起舉杯，黃汐兒偷著看了離城一眼，明顯覺得輕寒和傅青鳳看他的這一眼另有深意，心中疑竇頓生。一擡頭卻看到傅青鳳正自看向自己，滿眼微笑，黃汐兒也回了她一個微笑，便自低頭不語。

轉眼酒菜上齊了，眾人共同把盞，這一餐吃得倒是也愉快得很。

吃完飯，一起回傅家園，輕寒與離城坐了一輛車，黃汐兒與傅青鳳坐了一輛，銅牛和羊穗子喝得醉醺醺的也共乘一輛。

輕寒沖著身後傅青鳳她們那輛車子看了一眼，道：“三殿下，那個黃姑娘還不知道您的真實身份嗎?”

離城搖了搖頭：“我實在是想不通該怎麽和她說。”

左輕寒道：“三殿下，你當真是這麽喜歡黃姑娘?我看你這一次辦案都一直帶著她，難道你真的不怕她是別國的奸細?”

離城嘴角翹了翹，道：“她是我喜歡的人，我為什麽要去疑她?輕寒，之前你不是也很看不慣銅牛和羊穗子那兩個人嗎?可是這一回也多虧了他們兩個。之前我讓他們兩個到勾欄苑裏去，只是想叫他們兩個暗中幫我留意一下十七王爺和二哥，沒成想這一次他們兩個能立此大功。可見人都是不可貌相的，有時我們倒不如把心放開一些更好。”

左輕寒低頭想了一會兒，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可是黃姑娘和他們兩個是不一樣的，我認真地查過他們兩個，他們確是山野莽夫，倒也沒有太深的背景，可是這位黃姑娘我已經打聽出來了，她之前確是七皇子丹朱的寵姬。”

離城臉上的肌肉明顯地僵了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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