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左輕寒一腳踏入胡府剛剛自報了姓名，就聽得有人厲聲吼罵著沖將出來，指使著家丁就要動手打左輕寒。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胡良之的父親胡棟，胡良之為家中長子，平日裏最受父親寵愛，此時英年早逝怎麽不叫老爺子痛徹心腹。

人悲極則生憤，此時老爺子一心認定此事定然是那左輕寒為主謀，看他上門自然眼紅，二話不說就要叫手下的人一起動手，扯著左輕寒的領子就要打。

幸虧胡老爺子的二兒子和三兒子並女婿都是心思明白的，盡管不願意待見左輕寒，卻也知道他既然已經平安從獄中放出來，那便依然是朝中大員，隨便與一個三品大員動手，定然是不妥的，眾人左拉右拉算是把胡老爺將將勸住，沒叫他手裏的拐杖直接打到左輕寒身上。

左輕寒滿臉委屈，只說此事並非自己主使，自己也是受害者，入了大理寺將所有大刑受了個遍，因為所有證據都能證明自己無罪這才剛叫放出來，萬望老爺子明鑒，切莫誤傷好人。

胡老爺子已經六十多歲了，本來腦子就有些糊塗，如今親見長子夭亡，糊塗得更加厲害了，無論左輕寒如何解釋自己與此案沒有關系，胡老爺子也不相信，身著喪服將手裏的拐杖在地上叩得呯呯生響，厲聲吼罵道：“姓左的，你自然會說此案與你無關，可是你且說說，知道路線的三個人中有兩個人都死了，怎麽獨剩下你一個人沒事?如今你供出了紋銀的下落這便可以逃脫罪責了?天下哪兒有這樣的道理?姓左的，你且等著，我定然要繼續上疏奏請陛下，嚴懲於你，替我那親子報仇！你這殺人的兇手啊，定然是你親手謀害了我那孩兒，我哪怕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要為他報了仇去。”

左輕寒滿臉苦相，低聲道：“胡大人被江上賊人所殺，晚生心中也很是悲痛，可是您老人家要一口咬定是晚生親手謀害了他，晚生可實在是冤枉得很。”

“是賊人所殺?哈，你當老夫是瞎子嗎?”胡老爺子不顧眾人阻攔，三步兩步走到左輕寒面前，一把拉了他的袖子就往靈堂裏扯。

此時胡良之的屍首就被蓋著白布停在那裏，一身壽衣已經穿著停當，可是這屍身停放太久，雖然沒有開始腐壞，這五官已經開始塌陷，看上去著實淒慘了一些。

左輕寒看了胡良之一眼，想起前一陣二人還一起共事的情形，不由得悲從心起，哽著嗓子叫了一聲：“康兄……”就再也說不出話來。

胡老爺看到左輕寒落淚，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淚來，對著胡良之的屍體一邊號啕一邊說道：“姓左的，你只說我這孩兒是被江上賊人所殺，你且與我說說，他這頸上何故會有淤痕?那些個賊人殺人不必用刀嗎?是用繩子給硬生生勒死的?”

左輕寒聽了這句話反倒是吃了一驚，顧不得忌諱，三步兩步走到胡良之的屍首前面，將他的領子往下一拉，果然，在那脖子上，有一道明顯的淤紫，確實象是被人給用繩子勒死的。

這一下左輕寒還真的有點傻眼了。

那胡老爺號道：“大理寺的人與我們說那些賊人的手法哪裏會有一個準?用刀也好，用繩也好，定然都是要徹底將人滅了口去，我知道他們這些人沒有本事將此事說清，便拿了這樣的話來搪塞我們。可是老夫我心裏早晚是明白的，我的兒子定然不會這麽輕易便被那來路不明的賊人所殺，定然是這中間出了暗鬼，從內部做的手腳，這才將他給害了。要不然以我孩兒的警醒，哪裏會叫那些賊人那麽容易就得了手?定然是你，你這個奸人，知道我家孩子是個聰明的，生怕他半路上看出什麽來，便一上路便叫人將他給勒死了，這才方便你下的手，如今兩個押送災銀的官員全都死了，獨留下了你，這便是死無對證了，是也不是?”

左輕寒徹底無語了，老爺子此時已經被憤怒沖昏了頭腦，一口咬定是左輕寒殺的人，此時再呆在這裏除了給自己找罵之外，實在是沒有別的意義，於是不等胡老爺子再開口，左輕寒趕快沖著屍身施了一禮，倉惶地出了胡府。

胡老爺子的厲聲吼罵越過院墻傳出來，使得左輕寒更加是狼狽無措，強忍了周圍所有人那異樣的眼神，沖著大門跪拜下來，行了幾個大禮，算是送了送胡良之，又將那一起買的香火紙馬一並在門前燒了這才回來。

晚上回來，左輕寒便將今天到胡府的所有事情告訴了離城和傅太傅。

“胡老爺一口咬定是我叫人謀害了胡良之，還叫我看了胡良之屍身上的傷痕，硬說是出事之前，胡良之已經被人給謀害死了，還一口咬定，這件事情定然就是我做的。”左輕寒滿臉苦相。

傅恒淡然看向他：“那麽你以為胡良之到底是怎麽死的呢?”

左輕寒想了一會兒到：“大理寺給胡老爺的解釋是，賊人殺人向來是沒有個準兒的，也可能會用刀，也可能當時胡大人奮力反抗打掉了對方的刀，因此賊人改用別的法子殺了他，學生以為，大理寺的解釋倒也是合理的。”

離城輕輕點了點頭：“可憐胡老爺老來喪子，白發人送黑發人，定然是心中劇痛，這才想得多了吧。”

傅恒沒有說話，左輕寒皺了眉頭：“的確如此，也怪不得他這麽怨我，初時我一入大理寺大牢，許多人都已經疑了我了，如今確如胡老爺所說，知道路線的三個人中兩個都死了，只有我一個活口，別人不疑我又能疑誰呢?所以今天哪怕他這般說，我也是不會怨他的。”

傅恒想了一會兒道：“如今災銀雖然已經找回來了，可是此事的要犯依然沒有查住，就連那些個從犯也一個都沒有找到，這一回你能順利出獄，只是因為當初陛下與三殿下有言在先，只要是能把災銀及時找到就可以饒你一命，所以這才放了你出來。可是本案到底是沒有徹查清楚，也未給受害人的家人一個說法，到底還是個懸案啊。”

左輕寒咬了咬嘴唇：“學生明白，此案不能算完。”

傅恒想了想又道：“今天你也累了，你便早些回去吧，這幾日不要再去朝中忙公務，先休息一下，這件案子還是要認真查清楚才好。”

輕寒領命，向著太傅和離城各施一禮，便自退下。

待到左輕寒出去，離城一直目送他走遠，這才輕聲問傅恒道：“太傅您難道也對左輕寒不放心嗎?難不成您也以為他也曾經參與劫銀一事?”

傅恒想了一會兒，突然苦笑一聲：“三殿下，你可記得我曾經給你講過的那個疑人偷斧的故事?”

“記得。”離城道“是《呂氏春秋》上的一個故事，說是有個人丟了一把斧子。他懷疑是鄰居家的孩子偷的，就暗暗地註意那個孩子。他看那個孩子走路的姿勢，像是偷了斧子的樣子；他觀察那個孩子的神色，也象是偷了斧子的樣子；他聽那個孩子說話的語氣，更象是偷了斧子的樣子。總之，在他的眼睛裏，那個孩子的一舉一動都像是偷斧子的。不久，他在刨土坑的時候，找到了那把斧子。原來是他自己遺忘在土坑裏了。從此以後，他再看鄰居家那個孩子，一舉一動絲毫也不象偷過斧子的樣子了。”

傅恒輕聲一笑：“所以說人的眼睛總是會被自己心中的雜念蒙蔽，人總是只能看到自己希望看到的東西，在真象未明之前，我實在是不能對所有人都放心。”

離城默默地點了點頭，雖然自己心裏斷定左輕寒不可能做那樣的事，可是經歷了這一起案子，從一開始的毫無頭緒，到最後的抽線剝繭叫案情一點點浮出水面，離城感覺到事情並不象自己想象的那麽簡單，若要真正幫到朋友，便是將此事徹底查清，完完全全地還他一個清白。

過了一會兒，傅恒反問道：“三殿下今日去了那陸之年的府上，可是把自己想要知道的，都一一查清了?”

“查清倒是談不上，只是與他那個寡嫂談了幾句，又將他家裏的情況看了一個大概。”

頓了一下，離城又說：“我已經叫人看緊了那個宅子，將所有出入的人都盯緊，還派人盯了那個婦人，就連陸之年那個未婚妻的家裏，我也派人給盯上了，依著太傅看，陸之年的那個寡嫂會知道底細嗎?”

傅恒嘆了口氣：“這件事誰也說不好，你見那婦人時是什麽感覺?”

離城想了一會兒：“她似乎把一切都看得很淡，並沒有過分的悲傷，只說幸好沒有叫陸之年成親，要不然就又耽誤了一個女子的青春，陸家就又多出一個寡婦了。”

傅恒回頭看了離城一看：“依著三殿下來看，她這樣的表現可算是正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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