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大牢裏面永遠暗無天日，除了皮肉腐壞的臭味，便是刑具加身時犯人的嘶吼與呻吟。左輕寒已經在這個牢裏呆了這麽多天，也將所有的刑具都挨了一遍，盡管史可亮每次都把話說得很客氣，可是該審的，該問的，該用刑的地方全都沒有叫手下的人手軟過，至於每天那一頓好打定然是一絲也沒有落下。

直到昨日這些刑審才算是停了，史可亮是個機靈的，只是將刑審停了多餘的話卻一字不提，左輕寒也不問他，他不來打，我便自在一時是一時，此時趁著太陽好，窗子裏能映出幾分光亮來，他找了一個幹燥些的地方坐著，抱著膝蓋發呆。

一縷陽光透過牢窗照在正在地上爬行的幾只臭蟲身上，左輕寒感覺後背上那些傷口又癢又痛，想要伸手去抓偏偏全都夠不著，便由著那傷口繼續痛癢著，想起來小時侯每次自己因為離城惹事受罰挨了打，離城都悄悄把他拉到自己房間裏給自己上藥的情形。有時青鳳還會從自己父親那裏偷了跌打酒過來給自己上上。

伸出手接了那一抹陽光在筋骨盤錯的手背上，左輕寒翹起嘴唇笑了笑，細細地數著手臂上那一道又一道的傷口，幸虧自己自幼習武，要不然，止這牢裏的一頓又一頓毒打，若單純是個文官且不說這條小命要不要交待在這裏，難保不會因為扛不住打，稀裏糊塗就胡亂招認了。

“你倒是還悠閑。”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左輕寒一回頭，不由得滿臉驚喜：“三殿下。”

離城看著左輕寒那一身傷，料定他此番受得苦不輕，心下心痛著這位好兄弟，卻故意將眼睛一垂，把袍子一掀坐在牢門外面看他：“這幾天怎麽樣?挨打挨得過癮嗎?”

左輕寒坐過來，低著頭滿臉愧色：“是微臣辦事不利，合該受罰，倒是連累了三公子你還要為我操心。”

離城把眉毛一挑：“喲，看來你這是牢還沒有坐夠?要不然您就再多挨幾天打，好好給我恕恕罪?”

左輕寒擡頭看他：“三殿下的意思是說……”

離城站起來一拍衣服：“走吧，陛下叫我來放你出去，你得陪我去找幾個人。”

城裏最的客棧裏面，大束的陽光透過窗子照進來，曬得人渾身發癢，左輕寒洗完澡換了幹凈的衣服，搖了搖腦袋，深吸了幾口氣，感覺瞬間脫胎換骨了一般。

離城盯著他看了一眼：“身上的傷可都叫人仔細上過藥了?”

左輕寒一笑：“上過來，這些小傷我還受得住。”

兩個人揀著靠窗的茶臺坐了，左輕寒先給離城倒了杯茶。

“之前我們送銀的路線只有胡良之，陸之年你們三個人知道，如今他們二人全都慘死，所有的案情便無從查起了。父皇本說是災銀找了回來你也萬萬脫不了幹系，幸虧有太傅在一般一再為你美言，又以自己的身家性命為你擔保，父皇這才同意放你出來。”離城道。

左輕寒感動得滿眼熱淚：“這一次多虧了您和太傅了，我真是……無以為報。”

“誰叫你報了?”離城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道“胡良之是胡大人的長子，胡大人承此失子之痛，得到消息之後就一病不起，死活不叫家人下葬，家人好說歹說，這才勸得三天之後下葬，無論如何你們共事過一場，現在你出來了，你就親自去吊唁他一下吧。”

左輕寒點了點頭：“這一回，只怕是他的家人全都疑是我的手段，之前我也聽史大人露出過幾句，胡大人因為這件事情傷心得很，幾次上疏陛下要立時將我賜死，這一回我出來了，去他門上吊唁一下也是應該的……只是，我怕這老爺子根本不想見我，若是我硬去，怕是會事與願違。”

“若是人家說了什麽難聽的，你也聽著，到時侯哪怕胡老爺子要打你你也得給我忍著。”

“那是自然，牢裏那麽多打我都挨了，胡老爺子那點打我還是受得住的，三殿下若是一定要我去，那我便去。”

離城點了點頭：“胡良之那裏你去了，陸之年那裏就是我去吧，我去了也不會透露自己的身份，留下些銀兩給他那個寡嫂就好，如今他這一家人就只有這個寡嫂了，唉，真是可憐啊。”

二人下了樓各自分開，左輕寒去胡良之門上，離城則帶了幾個仆從去陸之年家。

陸之年今年才二十四歲，尚未娶親，聽說年前剛給一戶商人家的女兒下了聘，二家人約定了明年年初就要完婚，如今新媳婦沒過門，他就又出了怕，難道真如外人傳說這個陸家的男人真是個個短命，他爹爹如此他兄長如此，如今他也就此橫死，真是叫人唏籲不已。

陸之年家境貧寒，幾年前得了功名之後這才在城東偏僻的地方買了一所小宅子叫自己家的寡嫂住。

離城推開城東邊一家偏僻宅園的門，看到的是個清冷的小院子，屋舍也十分簡陋，一位中年婦人坐在廊前搖動著一架舊紡車，聽到動靜擡頭向院子裏招呼了一聲：“梧桐，去看看那是誰來了?”

叫梧桐的小丫頭跑到門口，看著離城問：“你是誰啊?你要找誰啊?”

離城施了一禮：“請問這位姑娘，陸之年陸大人可是住在這裏嗎?”

小丫頭一怔，道：“我家二老爺他出事了……”

“是找之年的嗎?”那婦人突然開了口“叫他進來吧。”

離城隨著那小丫頭進了院落，迎面只見一個妝容嚴整的婦人向著自己輕施一禮，問道：“這位官人，請問您是我家二弟的朋友嗎?”

離城回了個禮，道：“是，我與陸兄同僚，這一次他出了事，我想過來吊唁他一下，您便是他的嫂嫂吧。”

那婦人嘆了口氣：“這位相公有心了，屋裏請。”

簡簡單單的一個靈堂，上面擺著香燭草紙，正中擺著陸之年的牌位。離城上前恭敬地上了幾柱香，又燒了紙，向著那婦人道：“長嫂節哀順便，之前陸兄出事的時侯，我正在外地公幹，昨日方才回來，知道了陸兄的事情就趕快過來看看，想著是要見上陸兄最後一面，只是……未曾見到陸兄的棺木啊。”

那婦人拭了一把眼淚，滿臉戚色：“我家二弟的屍首運回來的時侯，已經在水裏泡了多日，那身子一碰就是酥的，整個人泡得沒個人樣，連衣服都沒法給他換上。眼看著這死狀實在太慘，家人們都不肯上前，還是我摸索著幫他換了衣服，這才早早入了斂，本來還想要停屍幾日的，只是生怕這多放上一日屍首就又要壞上一分，本來連頭都只有一半了，若是連這身子再爛一些，我們還如何給他下葬?我這二弟著實可憐，自小未曾過過什麽好日子，如今這作了官，卻意外橫死，卻連個全屍都沒有留下來……”

那婦人說著說著，嗓子又止不住哽了起來。

小丫環將茶水遞到離城手上，離城偷眼看到這小丫環的手腳也粗得很，看來常日裏也是什麽活計都幹，陸之年的寡嫂看上去四十歲左右，頭發已經花白，兩只眼睛總是有意無意地看向自己的腳尖，那一雙手縮在袖管裏面，偶爾露出也可以看到象枯樹一樣幹裂的皮膚。

再看這屋子裏的陳設，也實在是簡陋的很，誰能想到這朝中五品官員的家能窮成這個樣子?想到這裏離城暗自嘆息了一會兒，又問：“府上似乎人不多啊?”

那婦人苦笑了一下：“說句話這位相公莫要見笑，我們陸家本就人少，我一個寡婦將小叔帶大，本就極為不易，平日裏也是節儉慣了，向來不喜歡使喚下人，兼之幾年前他一直在外求學，府裏也不需要什麽侍奉的人，止我與這丫環兩個人相依度日便罷。後來他剛得了功名，這家境也只是剛好了點，便雇了一些家人過來，不想如今卻又遇到了這樣的事兒，我這一個寡婦如何支應得了這麽多人口?便直接將那些家人又都給遣散了，只留了一個使喚的粗使丫頭我們兩個人相互搭著伴，勉強糊口便罷了。”

離城嘆了一口氣：“可憐陸兄英年早逝，之前聽說他還有一房未過門的妻子，這本是大好的姻緣與前景，不想卻遭此橫禍……”

那婦人嘆了一口氣：“那家女兒本是年前我替他定下的婚事，之前他二人也只是見過兩回，之年也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說由著大嫂安排就行，我看著對方家境不錯，那姑娘看著也嫻靜，便替他定下來了，原本等著過了年就要替他二人完婚，誰曾想又遇到了這樣的事情……”

那婦人哽了哽：“算了，不說這個事兒了，也幸虧這個事兒沒有成，到底沒有帶累了那個姑娘，要不然這陸家就要出上兩個寡婦了。”

離城的眼神黯了黯，躬身施了一禮，道：“夫人節哀，我今天本來是想著要見陸兄最後一面的，既然見不到，那也就不再多作叨擾，我便先行告辭了。”

那婦人站起來還了一禮，叫那小丫環梧桐送離城出去，離城臨出門前，將幾兩銀子交給那個叫梧桐的小丫環，叫給那陸大嫂，小丫頭本不敢收，看離城態度堅決，也便勉強收下。

另一邊，左輕寒一腳踏入胡府剛剛自報了姓名，就聽得有人厲聲吼罵著沖將出來，指使著家丁就要動手打左輕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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