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慶殿裏燭光高照，慕容天對著案幾上的奏折細細批閱著，足有快兩個時辰了吧。一旁的宦者靳勇殷勤地將墨汗給研好了，又將油燈給撥了撥，這才小心地開了口：“陛下，看了這麽久，眼睛可累了，要不然您歇會兒，小人給您捶捶肩膀?”

慕容天緩緩地合上奏折，慢聲道：“什麽時辰了?”

“回陛下的話，已近酉時了。”靳勇恭敬地答道。

慕容天看了看門外：“老三還在殿前跪著嗎?”

“回陛下的話，三殿下已經跪了兩個多時辰了，這中間連口水都沒喝。”

“哼。”慕容天氣得一拍桌子“這個臭小子，回了京一味躲著藏著的，連朕的面都不肯見，如今一見左輕寒落了難，他立馬就來求見朕，你告訴他朕不見他，叫他走！”

靳勇是打小看著離城長大的，這父子兩個的脾氣實在是太象了，雖然這心下都一樣惦記著對方，可是這脾氣是一個比一個倔，靳勇想了一會兒，小心地勸道：“陛下，老奴已經和他說過好幾回了，可是三殿下還是一味地不肯走啊，依老奴看來，三殿下這為別人求情是假，想親眼見一見陛下您才是真呢。”

慕容天垂著眼睛想了一會兒，又道：“他想見朕，朕便叫他見了嗎?叫他繼續等著去！”

“是。”靳勇不敢多言，走到殿門前叫人將那殿前的簾子往下放了放，嘴裏沖著身邊的幾個小太監小聲抱怨道“這天怎麽說涼就涼了，太陽一下山，這涼氣兒一陣一陣的，剛又下了場雨，你們怎麽不知道把這簾子給放一放啊?這屋子裏進了涼氣吹著人了可怎麽好?”

慕容天手裏拿著奏折，眼睛不自覺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果然有細細的雨點敲打在窗欞上，沙沙直響。

慕容天放下手裏的折子，冷哼了一聲：“朕也看得累了，扶朕到偏殿坐一會兒去……嗯，那個，叫老三也過去，朕看看他有個什麽話好說。”

三年不見，這小子好象黑了不少，瘦倒是沒瘦，看上去結實了許多，人好象也長得高了。

慕容天將杯子奉到口邊，只用眼角掃了離城一眼，幹咳一聲也不說話。

離城恭敬地跪下來，行了個稽首大禮：“兒臣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嗯。”慕容天將杯子往面前的案子上一放“聽說你要見朕?”

“是。”離城恭敬地道“聽說左輕寒因為賑濟的災銀被劫之事入獄，所以孩兒想懇請陛下網開一面。”

“網開一面?”慕容天將那杯子往案幾上一頓，不由得心生慍怒“如今南方災民還在眼巴巴地等著這些救命的賑災糧款，你卻要朕對他網開一面?哼，真真是黑白不分，糊塗得很，這麽久了怎麽一點長進也沒有?全憑著義氣做事！”

離城被父親噎得沒有話講，強捺著性子低著頭繼續道：“此事雖然由左輕寒督辦，但是他全然沒有做案的動機，之前也是出於一片好心想要為災民做些實事，這才上疏奏請以賑濟災民為上，之後事情派下來，他也盡心竭力想要做好此事，此時災銀被劫，卻叫他先背了罪名，只怕是於理不公。”

“放肆！”慕容天將手裏的杯子一下子摔在地上，怒氣沖沖地看向離城。

靳勇趕快領著一幫宮人一齊跪下連稱陛下息怒，又拿眼睛看向離城示意他趕快服個軟說上幾句好話。

離城繃著臉低著頭就是不肯吭聲，慕容天更加氣惱，站起來恨聲道：“你身為皇子，自當以社稷黎民為上，此時事情一出來，不想著如何去解決，卻到朕面前尋起私情來，往日裏的道德學問全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嗎?滿腦子只有小情小義，卻從不知從大局著眼，如今你只說他如何盡心竭力，卻不想想那些災民如何處置?這件公案又該如何了結?這般目光短淺，也虧了你這皇子的身份！”

離城咬著嘴唇不說話。

慕容天氣得臉色通紅，緩聲道：“這件事情，我已經交給大理寺去辦了，一切事由你只與他們說去，該是如何處置也交由大理寺，饒是誰也不能枉了私情！沒什麽事的話，你就先下去吧！”

離城拜伏於地，大聲道：“陛下，若是孩兒查清了此案的來龍去脈又將丟失的災銀尋回，是否就可以放過左輕寒一馬?”

“哼，查清此案來龍去脈本就是你份內之事，將災銀全尋回也只能算是給了那些食不果腹的災民一個交待，至於放不放過左輕寒一馬，還要看他是否真的與此事有所關聯。你若真有心救他，就不該是在朕面前一味地替他求情，早該著手查實此案了！”

慕容天將袖子一甩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冷聲道：“我叫大理寺十天之內查出被劫銀款的去向，不然的話就先拿他左輕寒開刀，你若是有心去救你的朋友，就在大理寺未定案之前將這起案子查清，不然的話，誰也保不住他左輕寒，你就算在這裏把膝蓋跪爛了都沒有用！下去吧！”

“是，兒臣明白了。”離城在地上恭敬地叩了叩首起身告退。出了門這才感覺到膝蓋一痛，整個人差點跌倒。靳勇趕快上前一把扶住他：“三殿下小心。”

離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謝過靳公公了。”

“啊喲喲，三殿下說這個話可不就折殺老奴了?”靳勇驚得臉色發紅，連聲說“其實剛才陛下的話已經是網開一面了，難道三殿下沒聽出來嗎?”

“公公此話怎講?”離城一怔。

看離城滿眼不解，靳勇接著道：“按說此事是大案，除了大理寺幾位主事的官員以外，別的人是萬不能插手的，可是適才陛下卻發話叫您親自前去查證，可不是已經給了三殿下您留了情面嗎?至於您說叫陛下再給左大人別的恩惠……唉，老奴說句不該說的話，這國有國法，左大人本就與此案脫不得幹系的，陛下又能為他說個什麽?所以三殿下，您啊，還是把心思全花在查案子上吧，這案子查清了才能早點救左大人出來不是?”

離城沖著靳勇躬身回了一禮，道：“謝公公指點，父皇這裏就有勞您多操心了，我適才聽他說話的時侯象是還輕咳了幾聲。”

“三殿下放心，老奴定當盡心竭力地服侍陛下。”

辭了靳勇，離城趕快回了傅宅，打算與傅恒細述一下事情的來龍去脈，看看太傅能不能給自己出個主意。

這邊靳勇送了離城出宮，回到偏殿卻見慕容天手裏托著杯茶，滿臉沈思地看向窗外。

靳勇上前把慕容天腳下的袍角理了理，小心地道：“陛下手裏的茶可有些涼了?老奴給您換杯熱的?”

“唔。”慕容天動了動身子“送他出去了?”

“回陛下的話，三殿下回去了，許是跪得時間太久，走路還有一點瘸，不過也沒有什麽大礙，請陛下放心。”靳勇裝作漫不經心地挑了挑燭光“適才三殿下還跟老奴說，聽到陛下您剛才輕咳了幾聲，還叫老奴好生服侍著您呢。”

慕容天的臉色緩了緩：“哼，這小子……你說說他這算是怎麽回事?這麽久了還是一點長進也沒有，事事處處受人情羈絆，將來如何成就大事?”

“陛下，三殿下是個重情之人，這也未必是件壞事啊，老奴猜測這一次為了查左大人這起案子，三殿下定然會不遺餘力，相信以他的聰明才智，本案定然很快就會水落石出了。”

“哼，他也得有那個本事！”慕容天嘴裏這麽說著，眼神一沈又拿起奏章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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