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黃汐兒走過去，將離城身上那件大袍子接過來掛在一旁的衣架上。又走過去，幫他解腰裏那根玉帶，離城低頭看著她，一綹青絲攏在耳後露出粉紅的耳垂和一抹白皙的脖頸來，離城的心口又在突突突地猛跳，強屏了心神不去看她。

黃汐兒已經將他的錦袍也給脫下來掛好，又取了一件隨身的寢袍給他穿上。

“過來，服侍我洗浴。”離城說完就大步向屏風後面走去。

服侍洗浴?

黃汐兒怔了怔，自己難道連這個事情也要做嗎?黃汐兒在屏風後面停住腳步：“離城，你身邊就沒有別的人可以服侍的嗎?”

“別人又不是欠我的錢，別廢話了，趕快進來。”

黃汐兒硬著頭皮走進去，卻見離城已經脫得光光的坐在浴桶裏了，還好，只露出胸口上面的位置，黃汐兒松了一口氣，拿起桶邊的巾帕開始幫他擦洗後背。

離城閉著眼睛，呼吸著有著她體香的氤氳蒸氣，舒服地嘆了一口氣。她的手指持著巾帕偶爾會碰到他的肌膚，僅僅是那似有似無的一點觸碰都叫離城的心裏升起一陣驚喜的戰栗。

黃汐兒低著頭專心給他擦拭著身體，擦完了後背，又轉身到一邊幫他擦手臂。

離城不敢看她，故意把臉轉到一邊，冷著聲音問：“醬園弄得怎麽樣了?”

“還好，我和張媽今天一起把那些醬缸都給收拾幹凈了。”

“就你們兩個人收拾?”離城一皺眉。

“剛開始是我們兩個，後來又去了十幾個人一起幫忙的。那些人，是你派去的嗎?”黃汐兒試探著問。

“哼，我才懶得理你，就等著你早點把醬園弄好，早點掙了錢還我的銀子呢。”離城故意冷哼一聲也不答話。

黃汐兒看他神色冰冷，也就不再多言，浴閣裏到底有點悶，黃汐兒幫他擦洗了一會兒，也感覺有些氣喘。

離城看了她一眼，又吩咐道：“去幫我把床鋪理好了。”

黃汐兒垂著頭走出去，到離城的榻邊幫他整理床鋪。

香衾軟枕杭綢被，枕邊還有一柄玉如意，檀木雕花的大床，刺繡著金色海棠花的鮫綃紗，這樣的物件只怕是皇宮裏的人才用得起的，離城他到底是什麽人呢?那位傅大人看上去那麽高的身份，卻將這園子裏最好的宅院和用度全給了他。

他說他不是這宅子裏的主人，可是這宅子裏的每個人都對他禮敬得很，他在這裏四處行走明顯對一切都非常熟悉。前幾日見過的那位傅大人看服秩與氣度絕非尋常官員，他又到底是誰呢?

黃汐兒撫著那個輕軟的抱枕就出了神。

一個人的氣息近在耳際：“抱著我的枕頭作什麽?想來陪我睡啊?”

黃汐兒一下子紅透了耳根，趕快把那軟枕放下，退到一邊。離城嘿嘿一笑，轉身上了榻斜倚在枕上看書，卻是連看也不看黃汐兒一眼了。

黃汐兒到嘴邊的話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折身到自己的小床邊，和衣躺下，許是身上實在太困太累，不一時就睡了過去。

離城擡起眼睛，透過書卷的上沿偷眼看她，看著她粉白的小臉掩在一頭黑發裏面，小小的胸脯微微上下起伏著，看來已經是睡著了。

傻丫頭，非得把自己累成這樣才感覺滿意嗎?你這輩子到底圖的是什麽?為了做醬?為了醬園?還是為了你父親的遺願?

父親……離城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又是一股覆雜的情緒升上心頭。有恨，有埋怨，也有惦記……

離城輕手輕腳地下了榻，慢慢地走到她的小床邊，看著她那已經酣然甜睡著的面孔，離城唇角微微一勾，這張小臉不管怎麽看都看不夠似的，無論她喜她悲，她憂她懼，總是能勾動離城心底那一根弦隨著她的一顰一笑一起顫動。

如今已經到了皇城，一切早已不象在鄉野間那麽簡單，已經有人從宮裏帶出了消息，那個南妃依然受寵，父親的身體與精力也確是不如以前，大皇兄身子不好，可還是勉力幫助父親料理國事，二哥雖然向來頑劣卻也在兵部任了要職，十七叔還是依仗著先祖親賜的兵權暗中擴張自己的勢力……

哪怕不用親眼看到，離城也知道自己的父親不容易，可是為什麽他……

往事再次梗得人心頭發苦，離城心裏一陣煩悶，突然很想找人說說話。

“醒醒，醒醒，誰叫你睡的?”離城照著黃汐兒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黃汐兒剛睡著，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就看到離城板著臉坐在自己的床上。

“嗯，又怎麽了?”黃汐兒揉了揉眼睛坐起來。

“你說怎麽了?債主還沒有睡，你這欠債的倒是睡得踏實啊。過來，給我揉揉。”離城趴在自己的床上把身子擺成一個大字“從脖子到腰，再到腿，全都揉一遍。”

黃汐兒有點猶豫：“不是說了我做醬還你那五千兩銀子嗎?為什麽還要我給你做這些?”

“利息呢?利息就不用付嗎?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離城把下巴一擡“快點，別耽誤功夫，我身上乏得很呢。”

黃汐兒無奈，趿上鞋子走到離城旁邊伸出小手開始按他的肩膀。

她的手掌一觸上來，離城整個人都酥了，舒服地嘆了一口氣，故意硬著口氣道：“你沒吃飯啊?用點力行不行?”

“哦。”黃汐兒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按著他肩膀上結實的肌肉，感覺著掌心裏他身上的溫度，心裏也有點怪怪的。

離城開始沒話找話：“怎麽一上床就睡啊?有那麽累嗎?”

“還好，不是很累，張媽挺勤快的，後來去的那些人也挺得力。”

“嗯……晚飯吃的什麽?”

“和張媽一起吃的，清粥和黃豆芽什麽的。”

“光吃那些怎麽行?”離城突然有點急，下意識地回頭看她“吃得不好，哪兒有力氣幹活……我倒不在意你吃的好不好，我是在意你是不是能好好幹活，早點把銀子還給我。”

“吃的還行，有菜有肉的，不過……”黃汐兒試探著問“那些人的工錢，我可付不起。”

離城想笑，又給忍住了：“那就先欠著我唄，反正這些銀子你一天兩天的也還不上，對了，你說你以前也算是個醬園的大小姐，你爹也是有點產業的，怎麽把錢看得這麽緊?”

黃汐兒有點不好意思：“我爹就是白手起家的，治家向來嚴謹得很，別看醬園挺大，生意也很好，可是他總記得自己當初創業的艱辛，一文錢都要用到實處，我爹常跟我說創業艱難，守業更是不容易，一定要讓我把醬園子給做好，後來……”

黃汐兒說不下去了，為了個男人，把爹的教訓都給丟到腦後，把他一輩子的心血也給賠進去了，自己真是這天底下最不孝順的女兒。

看她不說話，離城知道她又想起了什麽，幹咳一聲繼續問：“你爹的遺願就那麽重要嗎?你就真要背著他的希冀過一輩子?就沒想到認真地為自己活著?”

“我就是在為自己活啊，一個人要是連父親和家人都不顧，還能算是人嗎?”

這話怎麽聽上去這麽刺耳?離城有點不滿意，卻也無話可說，伏身繼續趴在床上，任由黃汐兒的手在肩膀上輕一下重一下地按捏著，慢慢地那雙手停了下來，軟綿綿地垂在自己的腰上，一回頭只見她已經睡著了，腦袋斜在榻邊的扶欄上，眼睛已經閉得緊緊的。

離城有點想笑，過去輕輕扶了一把她的肩膀她也沒有動，看來真是累了。

離城扶著她的肩膀把她的身子輕輕地放下來，替她掩了被，支著手臂撐著腦袋在一旁看著她。就這麽看著她就象是總也看不夠一樣，粉潤的小臉頰，清秀的眉，粉紅的嘴唇……

離城又想起自己吻上她嘴唇的那種感覺，那麽美，那麽好，悄悄地湊過去想要再偷著吻一下，突然又想起那天在馬車上她主動吻自己的樣子，離城心裏又是一煩。嘆了一口氣，在一旁又扯了一條棉被把自己蓋好，背過身子，再也不看她。

不看她，就不看她，無情無義的女人，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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