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城披散著頭發斜在榻椅上看書，修長的雙腿隨意弓起，米白色的袍角垂在榻邊上，露出下面那一雙作工考究的黑色烏魚皮靴，腰間的玉帶上兩枚上好的青玉在燈光下幽然發光，一襲黑發用精巧的小金冠一束隨意披拂在肩膀上。

黃汐兒偷眼看著離城的裝扮，暗地猜度著該如何開口向他借錢。

離城身旁的兩個丫環，一個替他撥亮了油燈，另一個則把一杯香茗遞到他的手上。離城接過來輕輕呷了一口還是冷著臉連頭也不擡。

黃汐兒僵直著身子呆了半晌，這才小聲道：“離城，這回你得幫我。”

離城冷聲開口道：“這回又是什麽事啊?”

黃汐兒的頭低得幾乎到了胸口，嚅囁著道：“大哥和二哥去梨香苑裏玩兒被人給抓了，人家說是要活生生地剜了他們兩個人的眼睛。”

離城冷笑一聲，還是頭也不擡：“昨個兒就被人家給趕出來了，今天還要去鬧，活該他們兩個人被抓，蠢成這個樣子我才不想管他們。”

黃汐兒有點急了：“離城，大哥二哥好歹也是你的朋友，這一回他們做得再不對，可是也不至於真的叫人把他們的眼睛給挖了啊，離城，只要你想辦法把他們兩個給救出來，往後……往後我會好好說他們兩個的。”

離城把手裏的書一合，直視著黃汐兒的眼睛：“怎麽救?”

“那些人說了，要五千兩才能放人。”

“五千兩！”離城坐直了身子輕聲一笑“那兩個人值五千兩嗎?整天四處找麻煩的蠢貨兩個加起來也不值這麽多錢。”

“離城。”黃汐兒急得一下子站了起來“只要你肯把這五千兩借給我，往後我一定會還給你的。”

還?離城心頭無名火起：“你拿什麽還給我?你以為你身上還有我感興趣的東西嗎?”

黃汐兒被他激得一下子呆住，直著眼睛看向離城。

離城強咽了口氣，別了腦袋不看她，心裏想起輕寒的話來又氣得肝都要顫了，有本事你黃汐兒還去找丹朱救人啊?我拼了命的救你，你卻半夜裏與他相會?此時遇到難處還好意思來找我?

黃汐兒哽得嗓子發苦，可還是忍氣吞聲地道：“離城，我打聽過了，大梁的人愛吃醬，醬賣得好得很，我有手藝，我可以包個醬園，做醬，然後……還你的錢。”

“哈。”離城氣極反笑“做醬你幾時可以掙夠五千兩銀子啊?你是在逗我嗎?”

黃汐兒深吸了一口氣道：“離城，帳不是這麽算的，我有手藝，我也肯幹活，只要你此時肯幫我，往後我沒日沒夜地做了醬賣錢還你……”

“沒日沒夜?”離城瞇了瞇眼睛“好一個沒日沒夜，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

“是，是我自己說的，只要你肯救他們兩個，我自然會拼了命的賺錢還你。”

離城撫著下巴嘿嘿一笑：“好啊，來人，取五千兩來替我到梨香苑把那兩個人給贖回來。”

黃汐兒總算是松了一口氣，一個謝字還沒出口，卻見離城已經板著臉一步步向自己走過來：“黃汐兒，現在開始，我是你的債主，我叫你做什麽你就得給我做什麽，現在隨我回房。記住了，你可是得沒日沒夜地還我的……”

不等黃汐兒說話，離城就已經邁步出了房門。

黃汐兒跟著離城進了他的房間，屋子裏的陳設很是豪華，黃汐兒下意識地往大榻上看了一眼，那張榻足夠夠兩個人睡，可是自己也不能為了五千兩銀子就跟他……

黃汐兒心裏還在打著鼓，離城已經扔了個枕頭和兩床被子在她腳下：“從現在起，你白天要做醬，晚上要給我當丫環服侍我，直到你那五千兩銀子的債抵清，今天晚上先在這裏打個地鋪，萬一我有事情要起個夜喝個水什麽的，你就得服侍我。”

黃汐兒松了一口氣，輕輕地嗯了一聲，開始往地上鋪被褥。

離城看了她一眼，冷哼一聲出了門，黃汐兒不知道他要到哪兒去，也不敢問，只得先把被褥在地上鋪好了，又幫他打掃屋子。離城的房間挺幹凈，也沒有什麽好收拾的，黃汐兒把這屋子整理幹凈了就抱著膝蓋坐在地鋪上幹坐著。

離城隔著窗格偷看坐在地上的黃汐兒，眼底浮起一絲柔軟。

他怎麽舍得叫她服侍她呢?他是想把她捧在手心仔細呵護一輩子的，可是她為什麽就這麽不領情?為什麽還要和丹朱有糾扯，想到這裏離城繃緊了嘴角，把身子一轉，去別的房裏睡了。

五千兩銀子被送到了梨香苑，銅牛和羊穗子的眼睛是保住了，可是人家還是不放人，梨香苑的人說了，這兩個混蛋把這裏的姑娘們都給看了個溜幹凈，這萬一出去亂說這個身上有個痣，那個屁股不夠大什麽的，這可不就影響了梨香苑裏的生意了?所以啊，這人，人家還不肯放，得留在那兒給他們當龜公使。

送錢的小廝把話帶回來之後，離城低著頭偷著笑了半晌，黃汐兒急得要死，她也不知道這當龜公是個什麽活兒，只想著人在他們那裏定然是不安全的，又打聽著看能不能再多加點錢叫人家早點把人給放了。

“放什麽放啊?叫他們倆在那兒呆著吧，你替他們兩個人著急，指不定他們兩個在裏面怎麽樂呵呢。”離城把頭一揚故意看向別處“你還是操心操心你自己的事兒吧，怎麽把錢早點還給我才是正經。”

黃汐兒答道：“我打聽過了，本地的醬賣得挺好的，要不然，我今天就開始做醬。”

“做醬?那好啊。”離城呵呵一樂“剛好這宅子後面有個醬園子閑著，這會兒我就叫人帶你過去，去了就好好幹活兒，可不能偷懶啊。”

“嗯，我現在就去。”黃汐兒乖順地點了點頭，跟著個小丫環去了醬園子。

離城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半晌，心口一個勁地發悶，想要追上她問：黃汐兒你幹嘛非要那麽倔?你就不能先和我解釋一下你和丹朱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就不能把所有的話和我說清楚?你到底為什麽要見那個混蛋?你到底是怎麽想的?他曾經那麽對你，你為什麽心裏還要有他?

話憋在心裏沒有出口，卻叫離城的心底更加煩悶，站了一會兒，轉身到書房看書去了。

**

“那個女人她又回來了?”青鳳愕然地看著面前的小丫環。

小丫環點了點頭：“是啊，昨天晚上半夜回來，直接就到了離城公子的房裏去，而且……”

“而且什麽?”青鳳著急地追問道。

“而且昨天晚上她就賴在離城公子的房裏不肯走，害得公子都是去別的房裏睡的。”

“厚顏無恥！”青鳳氣得一拍桌子小臉漲得發紫“從來沒有見過這麽無恥的女人，自己的哥哥在這裏鬧出這麽不體面的事情，又丟了這麽大的人，我們也把話說得那麽難聽了，她竟然還好意思回來?竟然還敢死賴在別人房裏不走，這樣的人物也算是少見了。”

“鳳兒，這一大早的又是在吵鬧什麽呢?”傅恒背著雙手進了門，幹咳一聲道。

“爹。”青鳳走過去偎著傅老爺的肩膀就開始發嗲“女兒哪裏在吵鬧，只是你不知道三公子他帶回來的那幾個人他們實在是太不成體統了……”

“再不成成體他們也是三殿下的客人，”傅老爺子板了臉“吾兒不可背後說人。”

青鳳嘟了嘴：“我怎麽都想不明白，三公子出去這麽久，怎麽就和這樣的人打交道了啊?男的舉止粗鄙，這女的簡直厚顏無恥！”

傅老爺子一下子虎了臉：“一個大家閨秀，怎麽可以說出這樣的話來?”

青鳳還是一臉不服氣。傅老爺子已經又幹咳一聲道：“鳳兒，你與我仔細說說，你是真心覺得那名女子不體面呢?還是因為她是跟著離城回來的，所以你心生妒意了?”

“爹……”青鳳一下子紅了耳根“是那個女子果真不是個好人。”

傅老爺子嘆了一口氣道：“無論那名女子與離城到底是什麽關系，其實都不是你該管的，你想過嗎?離城是什麽樣的身份?他將來十有八九是要繼承大統的，哪一位天子身邊只會有一名女子相伴呢?如今你這心裏已經容不得一個出身如此低賤的女子，將來你又如何常伴君側?”

雖然心裏很不服氣，可是也不得不承認父親的話有道理，想起那一句常伴君側，青鳳心裏有些微微發甜，咬著嘴唇羞紅了臉頰，扭捏著走到父親身邊，將一杯香茶遞到他的手上。

傅恒伸手接了杯子，奉到口邊輕輕地抿了一口：“為父其實是不願意你與離城在一起的，奈何你從小就這麽喜歡他，如今你們兩個人都長大了，有的話為父也不怕說與你聽，離城個性叛逆剛烈，他的性格與你並不合適。若你聰明的話不如早些放手，為父再為你擇上一門佳婿……”

“啊喲，爹，看您都在說什麽呢?”青鳳滿臉不高興地道“我一直都喜歡他，打小兒就喜歡，這心裏早已容不下第二個人了。爹，這輩子，我非離城不嫁。”

傅恒擡起老眼盯著女兒看了一會兒，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反覆說了兩句：“器量啊，器量啊……”便搖著頭走了出去。

青鳳聽不懂父親的話，呆在原地坐了一會兒，向身邊的人打聽道：“那個黃姑娘此時在哪裏?”

下人答道：“說是今天一早公子把她派到醬園子裏去了。”

青鳳低頭想了一會兒，道：“怪不得父親適才提到器量二字，她果然也只是個醬園的奴才而已，是我多想了，你們派幾個人盯著她，別叫她再一找到機會就去狐媚離城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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