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深秋的一天。

孟知意準備回樓上接著忙工作,?剛走了幾步樓梯，便聽到客廳裏輕手輕腳往門口挪動的聲音。孟知意微微皺眉，停下腳步,?往樓下看去,?只見她的老婆已經偷偷地蹭到了門口,?正在低頭換鞋,?仿佛她再晚看一眼，對方就能順利逃脫出門了。

孟知意冷不丁地開口：“去哪兒？”

她突然出聲,?明顯把她的老婆嚇了一跳，姓陸的肩頭顫了顫，擡起頭來,?瞪著她那雙無辜的大眼睛看著孟知意，接著直起身來，沒管系了一半的靴子，姓陸的擡手撓了撓耳朵，別扭地說道：“我去看露西，她跟她老公剛離婚,?挺難過的，我去安慰一下她。”

孟知意眉頭沒有松開：“不許去。”

她平時面對別人就挺冷冰冰的，現在板著一張臉,?看著更嚇人了。

陸靜璇不由得心裏打鼓，幹巴巴地說道：“知意……”

孟知意：“你為什麽一定要跟露西她們玩？她們平時開快車、喝大酒，每天都搞得醉醺醺的。”

陸靜璇小聲辯解道：“露西已經戒酒很長一段時間了。”

孟知意：“反正不許去。”

陸靜璇低下頭來，兩手輕輕絞著衣角,?看上去非常的難過。她們雖然添了一些歲數，但陸靜璇平時很註意保養，年輕時明艷精致的五官,?到現在仍然非常張揚奪目，當她收斂自己的鋒芒，露出嬌弱委屈的一面，就格外讓人心軟。

孟知意眉頭稍稍松開一點，兩人一個站在門口，一個站在樓梯上，對峙了一小會兒，孟知意嘆了口氣，宣告自己的失敗。她緩緩走下樓，取下衣架上自己前陣子給姓陸的織的圍巾，掛在她脖子上，她本想直接把圍巾甩到姓陸的身上，表達自己無奈妥協的不滿，但終究不舍得，動作輕柔地把圍巾系上了。

陸靜璇唇角彎了起來，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看著孟知意逐漸溫柔的神情。她比孟知意略高一點，於是低下頭來，輕吻孟知意的額頭，眼睛裏閃著細碎的光，滿是情意，說：“知意，我愛你。”

陸靜璇生長在國外，常常把一些露骨的話掛在嘴邊，孟知意年輕的時候聽這些話，還怪不習慣的，能別扭好一陣子，現在大抵是免疫了。

孟知意理著陸靜璇的衣領，無奈地低嘆了口氣，也認真地說道：“我也愛你。”

陸靜璇走去家裏的停車場時，腳步非常輕快，手裏轉著車鑰匙。

孟知意站在門口看了會兒，剛才陸靜璇接到朋友的電話，朋友在電話裏提到她發小離婚的事情，孟知意就知道陸靜璇會偷偷溜出去安慰朋友了。

陸靜璇似乎察覺到孟知意的目光，回過頭來，眨了眨眼睛，朝她嫵媚地笑了笑，然後又擺了擺手，喊道：“外面風大，趕緊進去吧。”

見陸靜璇這麽高興，孟知意擡手按了按發酸的太陽穴，她平時是不是太管著陸靜璇了？

算了，今天隨她去吧，難得她跟老友相聚高興。

等陸靜璇的車開出去很遠，孟知意才緩緩回到二樓的書房。

多年後孟知意回憶那一天，發現真的有心靈感應這回事，平時能看一天的報表，那天怎麽也看不進去，心緒不寧，看著電腦屏幕發呆了好一會兒，電腦直接休眠了，等她重新把電腦打開的時候，接到了警局的電話。

她著急忙慌地趕到醫院，就見到了一個下午不見的陸靜璇，她躺在手術床上，靜靜地閉著眼睛，身上都是血汙，孟知意差點沒認出來。

醫生說，他們盡力了，陸送過來的時候，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

警察說，陸靜璇當時坐在車後座，因為朋友車速過快，她勸了幾句，但朋友只是稍稍減緩車速，但好歹有所減緩，後來他們撞上護欄，陸靜璇被護欄刺穿心臟，當場死亡，其他人一人輕傷，兩人重傷……

那晚，孟知意扶著陸靜璇傷心欲絕的家人去休息後，在陸靜璇身旁坐了一晚上，無數次走到窗邊，看著六層高樓下的地面，計算著她這樣跳下去，需要多久可以見到陸靜璇……但神志又無數次被隔壁房間陸靜璇父母的哭嚎聲拉回來……陸靜璇是他們的獨生女，陸靜璇向他們出櫃那一天，他們大方地表示，孟知意以後也是他們的女兒……這一對白發蒼蒼的老人，孟知意怎麽也狠不下心腸，將他們拋下……

孟知意回憶那一天的情形，慢慢地訴說著，她不知道自己出神了多久，等再回過神來，面前的侄女眼眶紅紅的，臉上都是淚水。

時隔這麽多年，孟知意第一次對別人說起愛人去世時的情形，仿佛仍發生在昨天一樣，歷歷在目，時光往前走，又把她留在了原地，原來她一直留在了陸靜璇去世的那一天。

她已經很久沒有看到有人為她跟靜璇的事情落淚了。

孟知意喉嚨發酸，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抽出了幾張紙巾，面帶歉意地遞給孟遲，語氣沙啞而溫和：“對不起，我說太多了，惹你傷心了……”

孟知意訴說過程中，省去了許多細節，比如在陸靜璇去世後，自己想自殺的事情，她不想惹面前這位親人擔心。

孟遲攥著紙巾，搖了搖頭，哽噎道：“姑姑，你這些年一定過得很難。”

孟知意眼眶裏凝著淚水，強忍著難過，片刻後她視線往沈輕若的方向看去，沈輕若已經不再拿著雜志擋臉，不知道什麽時候註意到了她們這邊的動靜，臉上有了點焦灼，似乎想直接過來。

孟知意慢慢道：“你和‘朋友’的感情真好……”

其中夾雜著多少羨慕，只有她自己知道。

孟遲剛才一直沈浸在姑姑往事的悲傷之中，這會兒才往沈輕若的方向看去，見沈輕若面帶焦急，沈輕若似乎也不怕被孟知意“發現”了，沒再躲藏，做口型道：“怎麽了？”

孟遲輕聲說：“沒事兒。”

她轉過頭，下定決心對姑姑說，“姑姑，我可以領她過來嗎？”

孟知意抽出了紙巾，輕輕揩拭了一下差點滑落下來的淚水，輕聲說：“如果她不介意的話。”

孟遲點了點頭，往沈輕若的方向走了過去。

沈輕若這會兒也不怕被孟知意發現了，連忙起身，迎了過去，她見孟遲眼眶紅紅，心臟不由得揪緊了，忙問道：“怎麽哭得這麽厲害？”

孟遲聲音有點沙：“我可以確定她就是我姑姑了。”

之前她媽跟她講過一些姑姑的事情，剛才姑姑講述的經歷都能對應得上。除了她們家人，不會有另外一個人知道得這麽詳細。

孟遲：“姐姐，你可不可以跟我一起去見家長？”

這真是一語成讖，剛才沈輕若為了緩解孟遲的緊張，說自己陪她過來見家長。沈輕若不自覺地往孟知意的方向看過去，見孟知意柔柔地看著她，以一種非常慈愛的目光，沈輕若的媽媽和奶奶去世後，就沒有人用這種目光看過她了。

沈輕若心防卸下了一些，臉頰微微發熱，朝孟遲點了點頭。

孟遲和沈輕若一起走到孟知意的身側，輕聲說：“姑姑，給您介紹一下，這是沈輕若，我的女朋友。”

孟知意溫柔的目光在她們身上來回移動，邊說邊點頭：“挺好的。”

沈輕若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對方，訥訥開口道：“您好……”

孟知意體貼地接住了她的話，說：“你可以跟孟遲一樣叫我姑姑，也可以叫我阿姨。”

沈輕若臉頰發燙，沒想到她沈輕若也有見家長的一天，猶豫了片刻，輕聲喊道：“姑姑您好……”

咖啡館裏的人越來越多，孟知意覺得這兒不是談話的地方了，便提出換個地方。

沈輕若心想，昨晚她讓孟遲選這處咖啡館，還真是個餿主意，不知道孟遲有沒有把她供出來。

孟遲的車停在附近，她們三人上了車，現在換了個地方，三人的心情都緩和了不少。

孟知意說：“其實我不是第一次見你們了，不知道你們還記不記得前幾天，你們去過一家長風集團附近的飯館……那時我也在那兒吃晚飯。”

近幾年回國，孟知意都會跟從前的幾個朋友聯系，其中包括長風集團裏的霍經理。霍經理在集團裏工作了許多年，當初孟知意還在集團裏的時候，霍經理就在裏面工作了，他們曾經共過事。霍經理算孟知意的半個師父，雖然霍經理說自己愧不敢當，他當初領孟知意熟悉集團業務，孟知意沒多久就上手了，還成了他的上司。

那天孟知意和霍經理不免又說起許多從前的事情，氣氛說得越來越沈悶。

孟知意走到包廂窗邊，想打開窗戶透透氣，她無意之中，看到了樓下站在車邊的孟遲和沈輕若。現在想來，她走去開窗的舉動，為什麽又正好是那一時刻，只能用福至心靈來解釋了。

孟知意站在樓上，看到沈輕若擡手理著孟遲的衣領，而孟遲以一種並不是看朋友的目光，看著沈輕若，孟知意太熟悉這種目光了。

霍經理見孟知意站在窗邊若有所思，便也走了過去，他循著她的視線往樓下看，臉上立即露出驚訝的神色，說：“那不是小孟總嗎？”

孟知意剛開始只把樓下車邊的兩人當作一對普通的情侶，見孟遲眉眼有點眼熟。聽到霍經理這麽一說，她也感到詫異：“小孟總？”

霍經理指著樓下的人，說：“姚董的親孫女，孟遲。”

孟知意神情錯愕：“孟遲？”

她再次看向樓下的兩人，神色變得覆雜起來。

沈輕若聽到孟知意說早就見過她跟孟遲，想起剛才自己在咖啡館裏藏匿的舉動，一直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她還自以為藏得很好，腦子不由得嗡嗡作響。

腦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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