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意說：“那時我在二樓包廂吃飯,?在窗邊看到你們在樓下取車……”

她之前沒見過孟遲，所以沒能第一時間就認出孟遲是自己的侄女，只是覺得孟遲長得很眼熟,?令她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她之所以留意到孟遲和沈輕若,?是因為她們舉止親昵,?看著不像一對普通的閨蜜。

當初她跟靜璇確認關系以後,?每回出去逛街，都難免會註意到同類,?好像一夕之間同類變多了不少。

孟遲恍然，難怪剛才在咖啡館裏，姑姑能第一時間認出旁邊躲著的沈輕若來。

沈輕若坐在副駕駛座位上,?孟遲陪著孟知意坐在後座。

她擡頭看了一眼前面的姐姐，姐姐身體側向她們，表情看上去很淡定，但眉毛微微顫動，估計是覺得尷尬，沒想到姑姑早就認識她了。孟遲給沈輕若遞了個很抱歉的神情,?她也沒想到姑姑會認識她。

當著長輩的面，沈輕若也不能說什麽，輕飄飄地瞪了一眼孟遲,?無聲地說道，剛才在咖啡館裏，你倒是攔著我點，害得我老臉都沒了。

孟遲無奈地眨了眨眼睛,?無聲地回覆道，我跟你說了，你反而把自己藏得更深了。

孟遲這句話的信息量太大,?沈輕若沒有get到，接著若無其事地眨眼睛，回覆道，你說什麽呢，我怎麽聽不懂？

孟知意將這兩人的小動作收到眼底，她沒有出聲打斷，只是抿唇笑了笑，任由這兩人明晃晃地眉來眼去。

孟遲視線掠過身旁的姑姑，看到姑姑滿臉的笑容，不由得耳朵發紅，接著看了一眼沈輕若，表示回去再聊這個話題。她強裝鎮定，像是剛才沒有發生過這一段小插曲，說：“姑姑那時候怎麽不叫住我們？”

孟遲沒有將前幾天她在飯館裏聽到的像是霍經理的聲音聯系起來，也沒有想姑姑為什麽能一眼認出她來。

孟知意笑容不減，慢慢說：“其實我也不是第一次聽說你了，前陣子我回北源辦事，從學校裏幾個老教授那裏聽說你學習成績非常優異，是你們那屆的優秀畢業生……”

她覺得自己有點犯長輩的老毛病了，逮著小輩的優點就使勁誇，怕讓孟遲覺得不自在，孟知意稍稍收斂了一點，接著說：“那時候我便想見見你，但又覺得太過冒昧，而且我跟你奶奶的矛盾又很深，我不想任何人夾在我們中間為難……”

剛開始聽到姑姑語氣裏的誇讚，孟遲確實有點不好意思，但腦子裏莫名地滑過一條信息，前陣子她去老師們的辦公室，確實聽老師們說過有一位姓孟的校友回來讚助，所以這位姓孟的校友是姑姑嗎？她知道姑姑本科和研究生是在北源讀的。

孟遲正準備問姑姑回學校辦什麽事，聽到她後一段話搖了搖頭：“姑姑，你別這麽想，我不會覺得被打擾，如果我早些知道您和奶奶鬧矛盾的原因，還能從中幫忙。”

孟知意苦笑道：“這也是我不願意打擾你的原因，你奶奶脾氣倔，她認定的事情，沒有人能讓她改主意，你幫我說話，反而會讓她不快，滋生你們之間的矛盾。”

孟遲想辯解，但發現事實確實如此，奶奶確實是一個不會輕易改變主意的人。她不免想到了自己跟沈輕若的命運，也變得憂心忡忡。

沈輕若完全在狀況之外，孟知意跟孟遲的奶奶是什麽矛盾？看來孟遲當初猜測得不錯，孟知意跟她母親確實有矛盾。

孟遲看了一眼沈輕若，見她面帶疑惑，估計是疑惑姑姑和奶奶到底是什麽矛盾，孟遲剛要說出來，就又立即止住了聲音，如果沈輕若知道姑姑離開家，是因為奶奶接受不了姑姑的性取向……

沈輕若一直覺得耽誤她了，要是讓沈輕若知道，姑姑和奶奶鬧矛盾的原因，沈輕若會不會因為不想讓她跟奶奶鬧矛盾，從而放棄她們之間的感情？

孟遲後背微微發涼，她最為擔心的便是，沈輕若想要放棄她們的感情。

孟遲低下頭來，不再與沈輕若對視，仿佛能讓沈輕若晚知道一刻，就晚知道一刻，這樣沈輕若就不會重新考慮她們之間的感情，她們就不會有分離。

很快她又聽到姑姑沈穩的聲音，這仿佛給她註入了一針強心劑，使得她振作了一些，至少姑姑不會反對她跟沈輕若的事情。

孟知意說：“起先我不準備打擾你的，後來改變主意，是因為看到你和小沈在一起……當時我覺得你們看上去不太像普通朋友，便有了些猜測……在這裏，我要跟你們說一句對不起……”

孟遲：“啊？”

沈輕若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孟知意不好意思道：“我調查了你們，想知道你們是不是我猜測的那種關系……但是你們放心，我沒有做得太出格，沒有打攪你們的私人場合。”

孟遲和沈輕若兩臉通紅，公眾場合她們也……挺不顧忌的。

孟知意接著補充道：“你們其他場合我也沒調查過幾次，放心。”

這還挺讓人尷尬的，孟知意莫名有一種自己“為老不尊”的感覺，當初她也是考慮了一番，才決定去調查。

孟遲沒能憋住，說：“姑姑，我們在其他場合沒有做什麽不合適的事情吧？”

她話音一落，副駕駛座位上傳來響聲，沈輕若本來還側著身體聽她們說話，這會兒轉回去了，將身體掩在了座位後，從孟遲的方向看過去，只能看到沈輕若的一點衣服了。

沈輕若用手蓋著自己發燙的臉，心想自己為什麽要跟著上車，她不應該在車裏，應該在車底。孟遲是怎麽說出口的？這讓她姑姑怎麽回答？即便看到了不合適的事情，難道還能跟她們說嗎？

孟知意臉上有點尷尬，又有點不可抑制的笑容，特別是沈輕若做出這麽大的反應後，而她的侄女也是紅著一張臉，孟知意心想，年輕可真好。

孟知意本想回答孟遲“沒有”，因為孟遲和沈輕若確實沒做什麽事，她們只是像尋常情侶那樣牽手，孟知意在看到她們手上的同款戒指後，便沒再接著調查了，因為結果一目了然。

但孟知意停頓了片刻，慢慢說：“什麽叫不合適的事情？”

孟遲：“……”

沈輕若：“……”

孟知意唇角的笑意更深了，說：“開玩笑的。”

她頓了頓，收起長輩無聊的惡作劇，說，“我看到你們手上的婚戒後，就知道你們的關系，便沒再調查了。你們也沒有做什麽不合適的事情。”

孟知意心想，她就是從她們這個年紀過來的，還能不知道她們指的是什麽？

孟遲眼睛微微睜大，看上去有點楞，幹巴巴地說：“那就好……”

姑姑好像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從剛才相認到現在，她一直拿姑姑當長輩，而姑姑表現得也很溫文，看著不像是常開玩笑的人。

孟知意覺得孟遲這副神情很熟悉，仔細一想，這不就是她年輕時的樣子嗎？剛才她一直覺得孟遲長得像孟秉文，沒往自己身上想。

現在想來，孟遲和她爸性別不一樣，而跟自己是一樣的性別，所以只會更加相像。

孟知意莫名有了點恍惚，仿佛穿越時空看到了自己，難怪那時陸靜璇常說自己的樣子很呆，很想讓人欺負，忽略陸靜璇說這句話時的可惡神情。

孟知意臉上笑著，心裏又有了一絲落寞，輕輕地轉著手指上的婚戒。她有些想陸靜璇了。

陸靜璇去世後的第十年，她仍舊非常地想念她，陸靜璇被送去火葬的那一天，她死死地拉著陸靜璇的手，將睡著的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害怕自己忘記，這十年裏，她常從夢中驚醒，以為自己忘記了靜璇的模樣，反覆地做著忘記靜璇的噩夢，孟知意比任何人都害怕遺忘掉陸靜璇。

如果說她現在還有什麽幸運的話，那就是直到今天，她仍舊記得陸靜璇的樣子，陸靜璇或悲或喜時的神情。

沈輕若臉頰滾燙，她沒想到看上去正經的姑姑，會開她跟孟遲的玩笑。以往只有她開別人玩笑的時候，哪有這樣被人調侃，而毫無反擊之力的，沈輕若莫名有一種被治住的感覺。

姜還是老的辣。

一山更比一山高。

沈輕若算是懂了，每次她開玩笑時，謝蓁或者溫念舟臉上無言的表情。因為她現在也很無言。

孟知意見孟遲和沈輕若沒有責怪自己擅作主張地調查她們，心裏輕松了不少，她自己也很少做這種冒犯別人的事情，這次也是因為擔心侄女重蹈自己的覆轍，當初自己為了出櫃做了很多鋪陳，也用了很多時間說服母親，還是沒能成功，要是孟遲沒有做任何準備，甚至猝不及防讓她奶奶知道了，情況只會更加糟糕。

孟知意猜測，自己的家人應該從來沒有跟孟遲說過自己離家的原因，大抵就是當世界上沒有她這個人。

也跟她預料的一樣，接觸之下，孟遲確實不知道她的事情。

孟知意說：“這次過來，就是想拿自己的事情提醒你們，多加註意，好好的……如果有什麽需要，隨時聯系我。”

孟遲羞臊感褪下去不少，點了點頭，又想起孟知意剛才說回北源辦事，說：“姑姑前陣子是回學校辦獎學金了嗎？”

孟知意訝異道：“你知道？”

孟遲臉頰微紅：“我對象在北源工作，我常常去學校接她，有時候她比較忙，我就會去經濟系辦公室那邊，然後聽辦公室的老師們說過這件事。”

孟知意知道沈輕若除了是游戲公司的老板外，還有另外一個身份，就是北源的老師。她得知沈輕若是老師的時候，也挺意外的，那時候她雖然沒有直接接觸過沈輕若，但沈輕若看上去挺跳脫的，沒想到還是一名大學老師。

孟知意點了點頭：“這次回來，主要就是為了辦獎學金，再多資助些學生。”

三人閑聊了會兒，又一起去吃了中飯。吃過飯後，孟遲還想再跟姑姑待一會兒，但見姑姑臉上有點疲憊，只好送她回賓館了。

孟知意見孟遲神情有點低落，便笑說：“以後有的是時間，不差這一次兩次的。即便以後我不在國內，你也可以來國外找我玩。”

孟遲點了點頭，收斂起臉上失落的神情。

孟遲和沈輕若準備離開賓館時，孟知意又對沈輕若說：“我這侄女，雖然我只接觸了這麽一回，但是感覺她跟我年輕時差不多，看著懂事，估計很多時候還比較幼稚，還請你多擔待。”

沈輕若不好意思道：“我也是看著成熟，有時候還要她照顧。”

孟知意溫和地笑了笑：“挺好的，挺好的。”

你們這樣挺好的，彼此都是小孩，彼此照顧。

孟遲和沈輕若讓孟知意好好休息，不用送她們，孟知意只好站在房間門口，看著她們逐漸遠去的背影。

她們雖然沒有牽手，手臂卻輕輕地挨在一起。

孟知意心裏微微觸動，不禁默念道，靜璇，她們好像我們年輕的時候。

沈輕若和孟遲進入賓館裏的電梯，她偏頭看了一眼孟遲，孟遲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電梯落到負二樓的停車場，沈輕若比孟遲慢一步走出電梯，孟遲回過頭，對上沈輕若思索的神情。

沈輕若輕聲說：“所以，你姑姑和奶奶鬧矛盾的原因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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