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遲沒想到孟知意會把沈輕若認出來。

剛才孟遲跟沈輕若一前一後進咖啡館,?進來以後也沒做什麽肢體接觸，按理說不知道她們關系的人，應該不知道她們是認識的才對。

她走向孟知意的時候,?曾經跟沈輕若做過一次短暫的眼神交流,?難道就是這不經意的一兩秒鐘對視,?暴露了她跟沈輕若的關系？

孟遲心裏思索著,?臉上卻沒有顯現出來，仍然保持著鎮定的神情。

孟知意稍稍偏過頭,?目光柔和，看向不遠處的沈輕若。

沈輕若慢慢地放低遮擋視線的雜志，目光隨即跟孟知意碰個正著,?立即又擡高雜志，遮住自己的臉。她裝作不經意地看向旁邊的孟遲，見孟遲也在看著她。

沈輕若：“？”

她連忙努了努嘴，讓孟遲轉過頭去，不要盯著她看，別把她暴露了。

這孩子,?平時在家看得還不夠嗎？到了外面還要盯著她看？她魅力就這麽大嗎？少看一分鐘都不行？這還在做正事呢。

孟遲：“……”

她偏過頭，看了眼對側坐著的孟知意，孟知意看向沈輕若的笑意更深了。

她不忍心這樣對待姐姐,?雖然有點尷尬，但還是無聲地做口型道：“她發現我們了。”

沈輕若：“？”

隔得這麽遠，她並不能get到孟遲的意思，但她迅速地做出反應,?不能小朋友掉鏈子，她也跟著掉鏈子吧。她立即換到自己對側的位置，背對著孟知意和孟遲,?將自己隱蔽得更深了。

孟遲：“……”

她有點想離開座位，直接去跟沈輕若說了，但顧及還在跟孟知意聊天，這樣離開顯得不禮貌。

孟知意收回目光，但唇角仍有笑意，輕聲說：“連來咖啡館都一起，你們是很好的朋友吧？”

孟遲耳根微微發熱：“嗯……”

她們不僅僅是很好的朋友。

孟知意雙手隨意地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撫摩著另一只手無名指上的鉆戒，語氣溫和道：“從前，我也有一個很好的朋友……那時候你還沒有出生，你爸爸才剛剛大學畢業，你奶奶希望我再進修一下，我也有這樣的想法，覺得自己的知識體量還不足夠，便去了國外讀博，國外的地產市場已經比較成熟，有很多國內可以參考的地方……我就在那時候，遇見了我此生最好的朋友。”

孟遲喉嚨微堵，不知道為什麽，她覺得姑姑接下來要講的故事很悲傷。

孟知意摩挲著自己無名指上的鉆戒，又拿起瓷杯喝了一口咖啡，朝孟遲輕輕一笑，說：“雖然我那時候也有二十七歲了，但到底沒有去過國外，對國外的一切都很不熟悉，再加上我本人的性格有點內向，在外面過得很是磕絆，但年輕的時候我又很要強，不願意承認自己做不好許多事情，所以過得很別扭。所以，剛開始遇見我的好朋友，因為性格的不同，她性格比較開朗，還因為巨大的文化差異，我跟她並不是很對付，她雖然也是華人，但從小在國外長大，接受的是完全跟我不一樣的價值觀……差不多這樣過了半年，有一天我晨跑時不慎崴了腳，正一瘸一拐往醫院走的時候，遇見也在晨跑的她，她便把我背去了醫院……這件事以後，我跟她的關系緩和，漸漸熟悉起來……後來我們也像你們一樣形影不離……”

孟知意已經很久沒對人說過這些往事了，她知道年輕人都不愛聽老掉牙的故事，所以邊說邊留神孟遲的反應，只要孟遲臉上流露出一絲不耐煩，她便不再說這些事。令人意外的是，孟遲表現得很認真，一直在專心聽著。

孟知意心中微暖，看著孟遲年輕的臉，覺得孟遲的眼睛，長得很像孟秉文。當孟遲出現在她眼前時，她也有點恍惚，時間過去得這麽快嗎？轉眼間，後輩們都這麽大了？她們剛剛接觸，她對這個孩子更多的是禮貌和生疏，現在才有一絲感覺，她們是一家人。

孟知意說得更放松了：“她跟我是一個學校的，只不過她學的是醫學，那時候我們一起泡圖書館學習，一起逛街看電影……”

甚至後來住在了一起。

但這句話孟知意沒有說出來，她不太好意思跟小輩們說這些事。

孟知意說：“我們這樣相處了半年，後來你奶奶希望我跟另外一家地產公司老板的兒子聯姻……在這方面，你奶奶一直覺得對我多有虧欠，因為那時候公司的事情很多，我需要幫她處理很多工作，她覺得耽誤了我的婚嫁……還沒有遇見我的好朋友之前，我並不覺得有什麽，對婚嫁的事情談不上熱衷，但跟一個不討厭的人結婚，也不會排斥，遇見好朋友之後，我無時無刻不在慶幸這一點，還好沒有稀裏糊塗地走入婚姻……”

孟遲心臟快速地跳動，其實姑姑已經說得很明顯了，她跟她的好朋友到底是什麽樣的關系。但孟遲暫時還不想去思索其他事，只是跟在姑姑的後頭，聽她說起這些往事。

孟知意說：“你奶奶提出聯姻前，我跟好朋友就因為出櫃的事情發生了很多次不愉快，她跟我確認關系沒多久，就跟朋友和家人出櫃了，她不明白為什麽我不願意跟我的朋友和家人說我和她之間的事情，為什麽要躲著藏著，我的朋友不多，但都是知根知底的，如果我跟她們說，想必用不了多久，你奶奶就會知道這件事，甚至國內圈子裏會傳遍我跟她的事情……”

孟知意手指摩挲著杯柄，說，“年輕的時候，我太害怕這些事了……後來你奶奶提出聯姻，我就意識到不得不說了，我怕你奶奶接受不了，選擇慢慢地說，剛開始說工作學習的事情太忙了，不太想考慮結婚的事情，想再多幫她幾年，你奶奶考慮了一陣子，我以為她打消聯姻的念頭了，但她只是打消了聯姻的念頭，還是希望我結婚，從公司內部挑選一個稍微上進的員工……這對你奶奶來說，已經是極大的讓步了……我還是予以了拒絕，跟她說，我已經有對象了……”

她還記得當她跟母親說自己有對象時，母親露出來的驚喜眼神，那一刻她覺得很難過，她也希望自己的愛人，說出來是能夠讓母親高興的。她猶豫了片刻，才和盤托出，當母親知道女兒的愛人是女人的時候，剛開始臉上有點狐疑，強撐著笑容，似乎不太敢相信，後來追問了幾句，從女兒嘴裏得到肯定的回答後，母親臉上的欣喜煙消雲散，變得難看，甚至瀕臨崩潰。

孟遲心臟跳得很快，好像隨時都要跳出來，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個幹凈。她跟她姑姑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她們關於出櫃的想法是如此的相似，都是想著慢慢來。雖然知道姑姑後來的結果，但她嘴唇還是發顫地問道：“然後呢？”

孟知意見到孟遲這樣的情狀，一時變得不忍起來，她剛才是不是說得太急了？是不是應該更緩和一點？她伸過手去，輕輕地握住孟遲的手，似乎想通過這樣的方式，給予對方力量。

孟知意緩聲說：“你奶奶知道我的對象是女人後很崩潰，我用了一年的時間試圖說服她……我擔心刺激她，很少往國外去，幾乎沒怎麽跟靜璇見面……”

她停頓了片刻，眼睛裏泛著柔柔的光，向孟遲解釋道，“我還沒跟你說，我的愛人叫陸靜璇，她跟我同歲……”

孟知意頓了頓，接著說，“後來我從靜璇的朋友那兒得知，她生了重病，靜璇知道我在跟家裏磨出櫃的事情，就一直沒有告訴我她生病了，怕我憂心……我知道以後，就立即出國，到她身邊，陪她做手術了……後來我再打你奶奶的電話，就一直沒能打通……”

孟知意見孟遲臉色煞白，就沒能忍心說出當天她得知靜璇生病，返回家裏收拾行李時的情形，她向母親求饒，說，靜璇現在需要她，她陪靜璇做完手術就馬上回來，她母親卻執意認為，她要一去不覆返了，並且揚言，如果現在離開家，就再也不要回來了。她那時心急如焚，只當是母親的一時氣話，便拖著行李箱離開家了。在那以後，母親就不再接她的電話。

她沒有對孟遲說出那天離開家的情形，那樣的場面太過激烈，擔心說出來，會讓孟遲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也更加憂心。

兩人沒再說話，靜靜地坐著。

孟遲身體發涼，很久之後才感受到姑姑牢牢地牽著她的手，不由得眼眶發紅，輕聲說：“姑姑，這些年你辛苦了。”

孟知意搖了搖頭。

孟遲輕輕回握住姑姑的手，說：“陸姑姑現在的身體還好嗎？”

聽到孟遲嘴裏對靜璇的稱呼，孟知意晃神了半秒鐘，接著眼裏微微潮濕：“小遲，你是第一個承認我愛人的家人，她聽到了一定會覺得很高興。”

孟知意慢慢說：“後來我陪著靜璇，她身體也慢慢康覆了，我們過了好些年開心的日子，那些年我聯系你奶奶，想得到你奶奶的原諒，但你奶奶拒絕跟我溝通，我為此感到難過，但除此之外，我跟靜璇的生活還算幸福……”

那些過往開心的時刻，一幕幕地在孟知意腦子裏回放著。靜璇瞞著她，夥同自己的朋友，準備向她求婚，卻在求婚前夕，冒冒失失地把戒指遺落在她的風衣口袋裏，孟知意看到以後，只好默默地又把戒指放回靜璇的衣袋。但求婚的時候，靜璇還是把戒指遺落了，還是孟知意跟著她一起去找的。

孟知意眼圈發紅，深呼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低聲說道：“十年前，她……永遠地離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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