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軒在夢境中看到關於前太子和原主母親的劇情。

也不能說是前太子吧。

那是原主的父親、燕國的太子——燕玄策。

他的母親何楚楚，是京師最有名的妓女，才貌雙絕，王公貴族全是她的入幕之賓。

紅墻兵變後，平陽王燕玄淩繼位大統。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除太子的黨羽，殺掉那些反對他登基的臣子。

從他決定謀反篡位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他的帝王之路是由無數人的鮮血鋪成的。

京師的腥風血雨，彌漫朝野。

何楚楚知道她得走，立刻逃走，因為她懷孕了，她懷了太子的孩子。

她原以為可以憑借著這個孩子取得榮華富貴，卻不想他會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

離開京師後，她隱姓埋名，過上了顛沛流離、窮困潦倒的生活。

她給孩子取名劉軒，撫養他長大成人，卻很不幸地在第十六個年頭，因為一場突如而來的饑荒草草離世。

誰也沒有想到，曾經一舞動京城的名妓何楚楚，會死在這樣一個破落偏僻的小村莊。

劉軒合上書頁，心裏悵然。

原來，原主的悲劇從他出生那一刻起就註定了，從他的父親被逼自盡後就註定了。

劉軒。

或，成大事。

或，不得善終。

劉軒從夢裏醒來，他是趴在桌上睡的。

他不困，但是為了看劇情，他逼迫自己入夢。

窗外的天色剛剛暗下來。

袁素問蜷縮在床的一角，神情恍惚。

白皙的臉龐上凝結著未幹的淚珠，眼角微紅，烏黑的眼珠子一動也不動，死死地盯著某處。

他在看什麽?他什麽也沒有看。他是一個失去了靈魂的人，丟掉了神智，好躲避殘酷的現實。

劉軒不忍心看他那種哀默的神情。

每多看他一眼，他就覺得自己的心要多痛一分。

猛地，袁素問擡起了頭，從某種混沌的情緒中抽出身來，靈魂開始覆原。

他呆楞的眼珠恢覆了轉動，嘴唇微動，“兄長，天黑了麽？”

不等劉軒回答，他就已經從床上跳了下來，取過黑巾蒙面。

他又變成了那個堅定果斷的英俊兒郎，將心底的軟弱和悲傷隱藏在最深處，毅然站在劉軒面前，瘦弱的肩膀扛起一切磨難。

“我們該走了。”

亂葬崗。

無人認領的屍首會被丟棄在這裏。

袁家已經沒有人了，根本不會有人去認領他們的屍首。

劉軒陪袁素問來這裏找袁嘯之的屍骨。

還未走近，就聞到了血肉的腥氣和腐臭味。

他只看到屍骸遍地。

遠處隱隱響起幾聲狼嚎，碧綠的眼睛散發著幽幽的光芒。

像是鬼火。

這裏的野狼早被人肉養兇了，它們只吃人。

就連白天，都沒人敢從這裏過。

而現在，是晚上。

因為他們是被朝廷通緝的罪犯，不敢在白天現身，就算是晚上，也要蒙著面。

劉軒打著燈籠在前頭走，他暗暗警惕著遠處的野狼。

一二三四……一共有六只。

他們慢慢走過來了，呈圍攏之勢，沖他們露出鋒利的獠牙。

那上面還掛著碎肉。

袁素問越過劉軒，“你躲我身後！”

他手中的彎刀飛出，走在前頭的那只灰狼立即斃命。

刀身裹著血液，在空中回旋，袁素問握住刀柄，施展巧力，刀身靈活地打著轉，接連收下好幾只狼頭。

剩下的狼調頭跑了。

狼是既聰明又狡猾的東西，也許它們會引來更多的狼同伴圍攻他們。

“咱們快點找——”袁素問神情堅定，開始一具具翻找亂葬崗的屍首。

這些屍首都破損不堪，身子的肉全被咬掉了，只剩下四肢，還有個腦袋，臉上也被啃個幹凈。

也許袁嘯之也早被野獸啃食幹凈了，他們根本不可能憑借骨頭從這麽多的屍體裏找出他來。

劉軒知道希望渺茫，但是他什麽也沒有說，只是默默地幫著袁素問翻找。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替袁素問做的事情。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來亂葬崗，昨天晚上，他陪袁素問從天黑翻找到黎明，一無所獲。

也不能說沒有收獲，至少獵殺了好幾匹野狼，賣給附近的獵戶說不定還能掙些銀子。

惡臭、蛆蟲、腐肉……這一切劉軒都可以忍受。

他在白天睡了一覺，想在書裏找到關於袁嘯之拋屍在何處的劇情。

可是文字的描述實在太抽象了。

袁嘯之穿著囚衣——這裏的哪個人不穿著囚衣啊！

袁嘯之是被砍頭的——那不是更難找了嗎？

袁嘯之被丟在一個歪脖子樹下——這附近的樹全都長歪了！

要不要這麽過分！

劉軒一顆顆歪脖子樹找過去，徒手翻過屍體，一顆人頭滾落下來，瞪著凜然的雙眼，直勾勾地同他對視。

媽呀!

劉軒嚇了一跳，再定睛一看，這不就是袁嘯之的人頭？

“素問，這裏！”他把人頭抱了起來，沖不遠處的袁素問招手。

劉軒也說不清自己那時是哪來的勇氣，居然敢把個血淋淋的人頭抱在懷裏。

也許是不想讓袁素問失望的情緒占了上風，讓他根本顧不上恐懼。

雖然人頭是找到了，可是身體卻怎麽也找不出來，根本分不清哪具是哪具。

這附近被砍頭的屍體不少。

劉軒默默想:要是能DNA檢測就好了。

可惜不能，所以他們只能對著那些殘肢斷骸傻眼。

最終，他們只能趕在另一群不怕死的野狼過來之前，帶著袁嘯之的人頭，匆匆離開了亂葬崗。

袁素問將袁嘯之埋在一處小山丘的背光處，立了塊墓碑，但是不敢寫字。

因為一旦被人發現埋在這裏的人是袁嘯之，說不定這座墳墓會難以保全。

劉軒默默地站在袁素問身後，看他跪在墓前，重重地把頭磕了下去。

“咚！”聲音震耳。

等他再擡起頭來時，額前已經滲出了鮮血。

劉軒終於忍不住了，他跟著跪下去，在袁素問再一次將頭磕在地上的時候，伸手過去，墊在了下面。

腦袋磕在了他手心裏，手背砸在堅硬的地上，疼……死他了。

劉軒咧開了嘴，表情有點扭曲，“素問，就算你要磕頭，也不用這麽用力啊，臉都要磕壞了！”

那麽漂亮的臉蛋磕壞了怎麽行?

袁素問擡頭看向他，目光清冷，“兄長，我是太恨了，我恨我自己，救不了袁伯父，救不了袁家！我無能，我沒有用！”

“別這樣說，這不是你的錯！你又不是救世主，哪能救得了所有人，至少……至少我們還活著，不是嗎?”

“要是我死了可以讓伯父一家都活過來，我寧願死的那個人是我！”

劉軒端出了他的雞湯，“素問，只有我們活著，才有希望，才能替袁將軍報仇。”

“報仇?”袁素問喃喃自語，“對，我要替袁家報仇！”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劉軒就不信他搞不垮那個暴君！

他們還這麽年輕，熬都能把他熬死！劉軒很有阿Q精神。

袁素問站起來，“我要殺了蕭平益！”

“對，殺了……蕭平益?”不是殺天子。

蕭平益是個小人不錯，該死！

但是他不過是大反派跟前一條搖尾乞憐、撥弄是非的惡狗。

殺了他，根本不足以慰問袁家六十七口枉死的生靈。

但是袁素問是不可能去弒君的，他從小就被袁嘯之教導長大，即使性格歪了一點，不那麽正統，他也不可能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

天子做錯了事，是可以被忠臣、被愚民原諒的。

因為那不是天子的錯，是天子身邊的那些奸佞迷惑了他。

只要殺了那個愚弄天子、殘害忠良的惡賊，天子就會變好的。

袁素問唯一能想到的，替袁嘯之報仇的方法，就是殺了蕭平益，殺了那個在天子面前進讒言的人。

但是當朝宰相哪裏是那麽好殺的，他們甚至連京師都進不去，何談進去宰相府？

他們離開了袁嘯之的埋骨之地，偷偷回到暫時寄身的客棧。

“你真的要去殺蕭平益？你要去京師城，去宰相府殺了他？”劉軒真的很怕袁素問會沖動行事。

畢竟，他是看到過袁素問死亡的結局的，他就是為了替袁嘯之報仇死的！

至於報仇的過程是怎樣的，他不是很清楚，但也可以猜得到，一定是困難重重，驚險萬分！

不然，憑袁素問的身手，他怎麽可能死的那麽淒慘。

剛穿進書裏的時候，對於袁素問的慘死，他只是同情、感慨，並沒有太多的傷感。

可是現在，同袁素問經歷了那麽多，看到了他戰場上的意氣風發，也看到了他閨閣裏的喁喁私情，還怎麽可能不心動、不喜歡、不淪陷？

就算他是鋼鐵直男，也早給感情的烈火融化成了鐵汁，然後澆築成袁素問的模樣。

所以，他怎麽可能不怕？一想到袁素問會死，他就怕得要死，甚至難以呼吸。

比起害怕自己死，他更害怕，袁素問會死。

大概是有了目標，袁素問的情緒平靜了很多，也有了餘裕去思索更多的事情。

他坐在桌前，扯下臉上的蒙面巾，燭火照亮了他蒼白的臉頰，皮膚幾近透明，冷玉一般。

他沒有回答劉軒的問題，轉而問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一件比起報仇，更讓他在意的事情。

“兄長，你好像忘記了一個重要的人。”

“誰？”劉軒疑惑。

“我的妹妹，袁靈樞！”

劉軒的手腳立刻開始發軟，對上袁素問那雙通透清冷的眸子，他嚇得心臟都要跳停了。

果然，女裝大佬要掉馬甲了。

可是被逼問的人怎麽是他劉軒啊，這不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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