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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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只瞧見紅裙的衣擺,那紅衣女子還好心地將許明月扶穩了。

許明月混沌地道了聲歉,又道了聲謝。

正要離開,卻被那女子攔住,而後聽得一句帶笑的:“許掌櫃,你這是急著去哪兒?”

許明月擡眼看去,卻是前些日子才入學堂念書的游宛如。

游宛如見她擡起臉來,也是一楞,面上露出些憂色:“你這是怎麽了?遇上什麽難事?”

許明月搖搖頭,扯出個笑來,道:“沒有什麽難事,多謝姐姐關懷。”

游宛如卻不信,拽著她就要往樓上走,一面道:“你這幅樣子,還‘沒有什麽難事’,你瞧我信不信。”

一面喊來小廝開雅間:“好在我今日定了雅間,咱們坐下來慢慢說。”

許明月被她攜著又上了樓,哭笑不得,解釋道:“姐姐,我今日還有急事在身。”

游宛如一楞,問她:“什麽急事,往哪兒去?”

許明月遲疑片刻,答道:“往禮部尚書傅大人府上去。”

游宛如頓了頓,又把小二揮退了,拉著許明月下了樓:“我送你。”

許明月離了沈府,確實沒有馬車,且也不好一而再地拒絕游宛如,於是最後便順水推舟上了游家的馬車。

進了馬車,游宛如朝車外看看,看見了沈府抄家的“盛景”,又思索片刻,明白過來。

她看向許明月,道:“許掌櫃,你別說我多管閑事,最近京中不大太平,同沈潛牽扯上的官員大多落了馬,不少商鋪也受了牽連。我還挺喜歡你們書肆的——可你與沈潛有那麽一層關系,總要小心些。”

許明月沈默片刻,沒有告訴她,沈潛就是因為書肆的事才受的牽連。只是笑了笑,道:“多謝姐姐提點。”

車中安靜了一陣,許明月出了會兒神,忽然又聽游宛如道:“你這趟去傅府,不會是要替沈潛求情吧?”

許明月微驚,一是驚於她的敏銳,二也驚於她這樣隨意地就把話挑明了。

然而想了一想,又一陣啞然。其實她也是從來了順天府之後,才開始將所有話都藏著說。

於是思索片刻,點了點頭,答道:“是有此打算。”

游宛如見她終於肯答話,便笑了一笑,想想又道:“你不必擔心,同我說這些事沒什麽。我家既不是太後一黨的,同沈潛也沒什麽關聯。家裏只有個退了隱的老將軍,除了下下棋沒有別的癖好,不至於將你說的話到處亂傳。”

許明月聽完,面上更有些發燙,解釋道:“方才支吾,不是為這些原因,只是覺得各人有各人的煩憂,我不好拿自己的事情來煩擾姐姐。”

游宛如聽完,倒是眼睛一亮:“若我說不怕煩擾,你就肯說給我聽了?”

許明月遲疑片刻,點頭。

游宛如於是又拿出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將許明月遇上沈潛之後的事翻了個底朝天。

聽罷,好一陣的咂舌。

“這位沈首輔……真是……”

許明月面上也有些熱,不由為沈潛辯解道:“其實平日,平日處理起正事來,他也沒有這般……”

二人都想不出一個恰恰好的詞來比沈潛。

游宛如又驚嘆了一陣,回過神來,問:“那你剛剛下樓時是在煩憂什麽?臉色差極了。”

許明月猶疑道:“我……大抵是在想,要去找傅憑臨,想法子將沈潛救出來。”

游宛如快言快語道:“這哪用想法子?聽沈潛的意思,不就是他自己有法子,只要你答應他不再追究他過往的事情,他自己就能把自己救出來。”

許明月沈默片刻,道:“可我能不追究過往的事情,卻不能不考量將來的事情。他看世事、待世人,與我都太不同了。”

游宛如皺了皺眉:“這不是現在考量的。你先答應了他,將人救出來再說。他也沒說非要你等他一出來就再和他成親不是?”

她想了想,又道:“且我覺著,照你方才說的話來看,你倆雖然不是一樣的人——但只要你同他說一說,你想要哪樣的人,他將自己捏吧捏吧,最後也能成。”

許明月被她說得一陣好笑,心裏也不由輕快了些。

游宛如道:“那還去傅府?”

許明月想了想:“嗯,去請傅大人替我帶句話。”

游宛如點點頭,不由又看她一眼,心裏搖頭道,“傅大人”,“他”,從這話裏頭就能瞧出多少東西。只這許掌櫃自己看不分明罷了。

許明月到了傅府,別過游宛如後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便見傅憑臨急匆匆自府中跑了出來。

他有些氣喘,但面上帶著笑,走到許明月跟前,就要說話:“明月……”

然而經慈寧宮一事,許明月並不想同他寒暄,只行了一禮,道:“傅大人,不知可否入府說話?”

傅憑臨神色便一怔,半晌,應聲,將許明月迎入府中。

二人在小院中落座。

小院中陳設絲毫未變,傅憑臨沈默片刻,想將話題引到往事去,卻又知道許明月前來並非為此。

許久,方開口道:“明月,有什麽事,你只管說吧。”

許明月聞言,便也不拐彎抹角:“我此次來尋傅大人,是為了兩件事。”

傅憑臨點頭,道:“你說。”

許明月便問:“第一是想問傅大人,現在的傅大人,是不是已經全然歸順了太後?我還能不能信?”

傅憑臨聞言,便苦笑一聲,答道:“此事我當日便想與你說,只是怕你不願聽……”

他搖頭道:“沒有。明月,我不會做這樣傻的事。我早已與北疆的李小將軍有約,只要沈潛落馬,他便會揮兵南下,除太後,扶聖上。”

許明月聽罷,面色微霽,頓了頓,道:“第二件,是想請傅大人為我帶句話給沈潛。”

傅憑臨扯了扯嘴角:“你說。”

許明月道:“就說,往事一筆勾銷。”

傅憑臨楞了楞,面色覆雜地看了她許久,終於點頭。

托傅憑臨給沈潛帶了話後,兩日眨眼便過去。

到了第三日,朝廷定下的午門問斬的時候就在眼前,許明月也沒有從任何人那裏得到消息。

她這兩日難得的沒有心思去看顧書肆,只常常坐在沈府對街的酒樓裏頭,一坐就是很久。

離告示上貼著的時候只剩一個時辰,清漪有些憂心地看她:“小姐,咱們真不去午門麽……這,這許是最後一面了……”

許明月搖搖頭,面色有些發白:“不去。”

清漪欲言又止,好一會兒,急得在旁邊打轉。

日頭漸漸升到最高,街上卻忽然有許多人朝酒樓裏頭湧進來。

許明月起身去看,聽見上樓的人喘著粗氣道:“城外頭停了烏泱泱得不知道多少人,腰間別著劍,身上穿著甲的,府尹不知怎麽,見了也不管,現在全往城裏來了。”

許明月心中隱隱有猜測,一會兒後便見一隊人馬駕馬飛馳過長街,朝城東去了——那是午門的方向。

她視線無意間瞧見領頭人的面容,不由瞳孔微縮。

她有些急地站起身來:“走。”

清漪楞了會兒:“什麽?”

許明月已經走到樓梯旁去:“走,去午門。”

兩人沒有馬車,只一路半跑半走地到了午門。

到地方時,正見方才瞧見的那隊人馬驅散了人群,為首的人正給沈潛解綁。

許明月方才便瞧見了,只是不敢信,此時更是覺得自己眼花。

給沈潛解綁的人,分明是從前在金陵被她救出來的李乘風。

她驚在原地,一旁恰有兵士在驅散為官的百姓,到她跟前,也揮起劍鞘來。

清漪驚呼了一聲,護著她往後退。

恰是這時,一柄系著青色穗子的劍橫在許明月身前,擋住了那劍鞘。

李乘風黑著臉對那兵士道:“我只叫你讓人都散了,哪叫你對人動粗了?”

那兵士忙向許明月致歉,收起劍鞘,退到別處去了。

李乘風回過身來,朝著許明月露了個笑,是一如國子監門前初見的意氣風發:“許久不見。”

不及許明月答話,一旁沈潛已經拖著步子走到二人跟前,虛虛弱弱地往前頭一墜。

許明月下意識伸手接住了他,便聽他聲音中帶些笑意道:“娘子果然不忍心。”

許明月還不及反應,肩上的重量就被李乘風卸去了。

他沈著臉,一把扛起了沈潛,扯了扯嘴角,笑道:“什麽忍不忍心?你倒是忍心讓一個弱女子來扶你。”

沈潛眸色沈了沈,借力施施然站直了身子,走到許明月身旁,淡淡道:“我與我家娘子說話,同世侄有什麽幹系。”

李乘風一時語塞,就要開口說話,卻聽許明月先道:“沈大人無事便好,二位故人相逢敘舊,我便不打擾了。”

她說完,轉身便要走。

李乘風急忙先道了句:“什麽故人,誰和他是故人?”

沈潛緊接著又道:“我如今無處可去,身上又沒有銀兩,哪裏好說無事?方才正等著娘子來接我回家呢。娘子難道要拋下我就走麽?”

許明月抿了抿唇,回頭看他一眼,淡淡道:“我剛才忽然想了明白。”

沈潛楞了楞,別開眼:“娘子……想明白了什麽?”

許明月道:“想明白了,此事其實也是沈首輔做的局吧?”

“李小將軍從北疆領兵來,晝夜不歇,也需得月餘的功夫。沈首輔這盤旗下得久——也下得大,肯背天下之罵名,冒著生命危險來下這一著棋,只為賭我一個不忍心。”

“明月真是榮幸之至。”

她說著,自以為平淡,實則眉間卻不由得蹙得很緊。

李乘風抱著臂,在一旁看的很是起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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