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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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說完了。

沈潛無奈地揉了揉眉角:“比我想得要難說出口些。過去多長時間了?娘子還能待多久?”

許明月沈默許久,長長地舒了口氣,沒有答話,問道:“後來呢?後來你在順天府找到了我,便設計讓我與傅憑臨和離了,是麽?”

沈潛看她一會兒,搖頭,道:“後來我還回過一趟金陵。”

他垂眸笑了笑:“那年我考中了狀元,恰逢應天府官職有闕,我便請命補缺。”

“我到了三山街,向許先生提親。但許先生似乎已經不記得我,聽我報出你的名字,更是忽然露出怒色,將我趕出了許家。”

“我後來才知道,金陵風傳你不顧家中阻礙,與傅憑臨幾度私會,終於成了眷屬。”

許明月聽罷,想了想,道:“是傳過這樣的事……但只是傳言。”

“我知道。”沈潛重覆道,“我知道。”

“後來在宮宴上再見到娘子,我只看一眼便知道,娘子絕不是自願嫁給傅憑臨的。”

分明此時關在牢中的人是他自己,他看許明月的眼神,卻好像是許明月被關押了起來一樣。

他道:“傅憑臨根本不是真心待娘子,娘子同他在一起時,一點兒也不是真的高興。”

“我只怪我自己,應考得晚,沒能趕在傅憑臨之前帶走娘子。”

許明月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許久,她才再度開口:“時間不多,這些事可以往後再說,你說會想法子,是從何開始想起,現在可有頭緒?”

沈潛笑了笑,卻道:“娘子說‘往後再說’,是說我與娘子還有往後麽?”

許明月不由蹙眉:“現在是性命攸關的時候。”

沈潛好脾氣道:“我知道。可我方才說那一大通話,其實就是想告訴娘子,我活這一生,其實沒有什麽大的盼頭。”

“我沒有親生的父母,也沒有找他們的念頭,養父是閹人,我也不必光宗耀祖。”

“我恨的那些人、那些事,走到今日的位置,都已經是過眼雲煙了。”

他微微闔上眼睛,似乎在構想另一個世界的模樣:“世間百態,我都看過。金銀權勢,我也有過。苦嘗得不少,樂卻不甚多。今生要說活夠了,也不算誇口。”

說罷,才緩緩睜眼,又看向許明月:“只有一件事。只有一件事,我還放不下。”

他有些苦澀地笑道:“我還放不下娘子。就算是我貪心罷,同娘子在一塊的日子,是我最高興的時候。若說要我拿命去換那段日子,我也願意……”

許明月聽至此處,終於忍不住打斷他:“沈潛,你清醒些。若按你說,你如今所做的事,不過只因為兩面之緣,你不覺得這樣的事荒謬……”

她頓了頓,改了口:“不值得麽?”

沈潛似乎想也沒想,當即便偏著頭笑道:“那什麽事算值得呢?照我來說,活著的每一日我都不知有什麽意思,只有同娘子在一起,讓我覺著此生從未有過的快樂。那為娘子赴死,就是值得。”

許明月只覺牢中寒涼,周身有些發冷,她聲音也有些顫:“所以你其實打算好了,就想著在這一回為我赴死了?”

沈潛沈默片刻,答道:“是,也不是。若我與娘子沒有往後,那我便不想要什麽往後。”

許明月真是難得感受到生氣的滋味,沈潛的話叫她胸口直發堵。

但眼眶也不由泛酸。

她想,這真是個荒唐到不能與之言的人,把自己的性命、旁人的性命看得那樣輕,卻把兒女情長看得這麽重。她與他不是一路人。

她想得非常篤定,仿佛不這樣,便會聽到心裏深處傳來反駁的聲音。

她於是很快地舒了口氣,緩緩道:“你現在這樣做,與傅憑臨又有什麽分別。”

沈潛聞言,眼睛微睜,楞在原地。

許明月並沒有看他,只是低聲道:“起初是設計,後來是欺瞞,如今又是威脅。沈潛,你是真心待我,卻沒有問過我要不要這樣的真心。”

她語氣太不尋常,沈潛不由上前,有些無措道:“娘子不要這樣的真心,那要什麽樣的?只要娘子說,我都肯改。”

許明月沒有再答話,腳步聲正在這時響起,傅憑臨匆匆地走了過來,道:“明月,不能再待了,太後派了人來,你現在必須馬上離宮。”

許明月垂著眸同他離開了牢房,沒有再看身後沈潛的反應。

馬車急匆匆地將許明月送出了宮,停在沈潛和離時替她安置的院落前。

許明月神思昏沈地下了車,聽見一聲“阿姊”。

她擡眼看去,院門前站著兩個人影,正是許明星與側夫人。

一行人走進院中,許明星不住地說著話。告訴她自己用最快的速度將金陵的攤子收拾好,便帶著側夫人與姨娘趕來順天府了,一路上舟車勞頓,昨日才到……

他劈裏啪啦說了一大堆,許明月其實沒太聽進去。

最後是側夫人止住了他的話頭:“好了,你不累,你阿姊瞧著卻累得不行了。你就消停些,放她好好休息吧。”

許明星這才註意到許明月眼中的倦色,趕忙住了口,又嘰嘰喳喳地關心起阿姊的身體來。

側夫人聽他說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將人趕走了。

房中只餘了她與許明月兩人,她遲疑片刻,方開口問道:“你在京中,可一切都好?”

許明月沈默片刻,答道:“一切都好。”

側夫人自然看出她是強撐,但想了想,並沒有戳穿她,只是同她道:“索性我與明星都到了這邊,你若是累了,書肆那頭的事情便都甩給我們就是。”

許明月扯了個笑,頓了頓,道:“那便勞煩母親和弟弟了。明日……只明日,叫我休息上一日。”

側夫人憐惜地看了她一會兒,退出房去了。

許明月一個人坐在房中,思緒漫無目的地飄了許久,最後落在榻沿的話本上。

那是清漪最愛看的話本子,裏頭男男女女的對話都透著股黏糊勁兒。許明月從前很不明白,筆者怎麽會這樣寫,可這會兒想想,她與沈潛的對話也沒好到哪兒去。

甚至更荒唐。

如今的境況——沈潛拿自己的性命做要挾,要她放下那些欺瞞與設計,許給他一個將來——若非真事,她在話本中看到也會惡寒。

情。她想,這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沈潛對她有情麽?照他的話來說,是有的。他做了許多的謀算,甚至現在將將要搭上自己的性命……這樣看來,這份情倒還很重。

當著旁人的面,當著沈潛的面,她說她不承這份情,不要這份心。其實想想,也不盡然。

同沈潛在一起的時候,也是她最舒心的時候。只要她裝作不知道他的欺瞞,那麽他便是她的伯樂、她的知己。他們在一道的時候,她總是覺著心中被填得很滿。

相反,離了沈潛,她倒總有那麽一些時日,覺得心中空落落的。

於是一刻不停地為書肆奔忙,想借此將心裏的空落填滿。

所以她對沈潛呢?她對沈潛是有情的嗎?

許明月翻看著話本,書生對小姐一見鐘情,一來二去,小姐便也對書生訴了衷腸。

她有些迷茫,要看清自己的心是這樣簡單的一件事嗎?她為什麽卻看不明白。

……就算她真對沈潛有情。

她要讓過往的那些欺瞞與設計就此散去嗎?她能相信沈潛未來不會再借口“情”字欺她瞞她嗎?他看待世事的眼光,對待世人的態度,他們在一道能長久嗎?

不對……當下要想的還不是這些小事。將沈潛救出來才是第一要務。

她伏在榻上,想著,漸漸困倦。

不知過了多久,是清漪敲門的聲音將她驚醒了。

許明月扶額坐起,才發覺自己還坐在榻沿,窗戶大敞著,有風不住朝裏灌。她有些頭疼,似乎著了涼。

清漪在外頭叫門的聲音似乎有些著急,許明月下了榻,快步去給她開門。

甫一開門,就見清漪癟著嘴,似是有些無措,對她道:“小姐,聽街上的人說,沈大人密謀造反,今日已經認罪了,三日後就要斬首——好多官兵正朝沈府去,敬一也叫人綁起來了!”

金玉的擺件如流水般自沈府搬出,湊熱鬧的百姓將府前長街圍得水洩不通。

有人罵道:“這天殺的奸臣,當官十幾年,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周遭便是一呼百應:“是呀!前幾月他在城外擺施粥棚,我就說了,那做做樣子的功夫,他不知道能從裏頭撈出多少油水!”

“斬首,斬得好!是三日後午門問斬不錯吧,咱們都要去瞧瞧!”

一街之隔的酒樓上,許明月與清漪便遙遙看著,那些人叫罵的聲音之大,直傳到她們耳朵裏。

許明月扶著欄桿的手便緊了緊。

她替沈潛管了幾月的賬,沈潛有沒有搜刮民脂民膏,她是最清楚的。

府上華貴的擺件,大多是皇室賞賜,或是幹謁者奉送。沈潛平日用度節儉,只在仆從月例銀子上花銷最大。省下的銀錢,大多用來購置鋪子,這才顯得賬面寬裕。

難民入京那一回,他一筆劃去了私賬上大半的金銀,還同她賣慘來著:“朝廷不肯撥銀兩,我只好將攢了十年的棺材本也拿出來用了。”

然而墻倒眾人推,這樣的事,今日竟也能成為他的罪狀。

她有些昏沈地回身,想著要盡快,盡快去找傅憑臨。

下樓轉角之際,卻同一個紅衣女子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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