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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攜六年又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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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錦姐放聲哭著,王敏正在一旁候著,王象在腳後跪著,待錦姐哭著漸漸聲小了,王敏正就扶她起來到廳上坐了,又吩咐王象打熱水拿毛巾,親自服侍錦姐洗了臉,這才滿眼含情溫言問道:“你如何在這裏?”

錦姐放下手巾,哀怨道:“你還有臉問我嗎?不是你要娶親要相看的嗎?”

“這是什麽話?難道……”王敏正將媒婆的話前後一想,思轉過來,情不自禁就透出喜色來,“好奶奶,那人就是你嗎?我只當你成了朱奶奶今生已無望,這是天教我倆有緣!”

錦姐打量他的喜樣,心笑他沒出息,又疑說:“你怎麽知道我在朱家的事?”

王敏正不好意思說出曾去偷瞧的事,王象在一旁接口說:“怎麽不知道啊,自奶奶丟了公子一日也不曾放下,從濟南到曲阜跑了好幾遭,後來隱隱聽著您跟著沈大人走了,公子才放開手。去年在驛館遇見沈大人,兩人談了好些話,後來進了西安城公子說奶奶在葉巷朱家,讓我先去看看,裝著生病見了朱公子和管家,那時聽個婦人說奶奶要吃骨頭那管家就去買了,我們也出來了,看過這一次公子又牽掛了好些時呢,我說,公子記掛奶奶接著她就是了。公子說,她好好嫁在別人家如何接她?好奶奶我說得句句是實。”

錦姐轉臉問王敏正,“他說得可真嗎?”

王敏正說:“不敢有假。”

“那休書可怎麽說呢?”

王敏正提到這一節更是扼腕,“這實在是生平頭一件恨事,這休書是我家老太太出的那日我都不在家中,若不是沈兄告訴,我還不知有這事項呢!”

錦姐聽完覺得一顆心都化開了似的,回想前後這幾年的事,終是忍不住又滾下淚來,由衷道:“到底是你心裏有我。”

王敏正得了這話如沐春風,“蒙奶奶不計前嫌,今日才得聚首。”

錦姐含情含怨瞅了他一眼。

王象是個乖覺的忙上前行禮,口稱:“給公子和奶奶請安.”

王敏正吩咐說:“你快讓廚子辦幾桌酒席來,另叫人打掃房間點上紅燭,我與你奶奶久別重逢是天降大喜。”王象飛跑著置辦去了,王敏正又問:“是誰陪你來的?”

“是高媽媽和衛虎。”

王敏正忙讓請進來,衛虎一進門就見王敏正有些面熟,還暗思量道:這官人品貌不下我家公子,配奶奶也配得過。請安道:“不知大人叫小的進來有什麽話說?”

“管家大哥不必客氣,今日您上坐喝一杯喜酒。”

衛虎吃驚,向錦姐道:“奶奶要做親我不敢攔,只是這喜酒不是這樣吃的!”

錦姐笑著讓他坐,解釋道:“我今日不是要做親,是要認親呢!他不是別人是我當年奉父命三媒六證嫁過的丈夫,山東任城王敏正。“

衛虎聽了這話驚住了,門外王象進來覆命,“席已備好擺在哪裏?”

“就擺在廳裏。”

衛虎看著王象更是面熟,“這位兄弟我們是見過的嗎?”

“大哥我那膏藥還有嗎?”王象笑嘻嘻道。

衛虎想起來了,看著王象又看看王敏正,再說不出別在話頭來,就上前請安道:“祝大人和奶奶百年之好。”

王敏正請他起來讓上坐,衛虎推卻不敢,錦姐發話,“讓你坐,你就坐。”衛虎才坐了。

王敏正又帶著錦姐到隔壁與眾人見禮,開口道:“這位是家中奶奶,早些時失於照應讓她隨兄長在任上,後經變離散了,今日在此遇上豈不是天緣,請各位喝杯團圓酒。”王敏正這番話說完,堂下人都說奇遇個個恭喜。只有馬高兩個媒婆是知道底細的,互相看著不敢做聲。

王敏正讓仆婦引著錦姐進房,讓馬大嫂,高媽媽相陪,稍後也送了一桌酒席進去,自己則在外間陪客。在坐的人都是總鎮府的幕僚、屬吏,都爭相問:“這其中必有原由,你先前和奶奶是如何失散的?既失散了,你家在任城是獨一份的門第,你找她難,她找你還不容易嗎?”

王敏正遮掩道,“她一個女子不好孤身返鄉,她兄弟各位也知道的,就是現任河州知府沈大人,他因官事變動把家內耽擱在西安城中了,偶然聽馬大嫂講起特尋了來,一見果然是她。”兩句話把個六年多來的是非盡皆抹了。

馬大嫂在裏間陪錦姐坐著心裏還是雲裏霧裏的,高媽媽明白的多些,問錦姐,“奶奶,你與這大人真是舊夫妻嗎?”

錦姐氣壯道:“當然了我頭門親事就是嫁得他,夫妻三年,我在濟南府觀燈夜游給孔府的強人擄去了,自此夫妻分離,那時節沈大人下來辦案將我救了,我便跟了沈大人上洛陽上西安,後來因我與他家奶奶合氣,實在是過不下去,想著上華山出家,遇見了秉杭,才有了這裏的事!”錦姐輕描淡寫的幾句,兩人聽著心內都納罕。

高媽媽問:“這大人是個什麽官?”

馬大嫂說:“他是個千戶。”

“阿彌陀佛,好奶奶到底是你有福氣,百轉千回這好姻緣終究落在官家門裏。“高媽媽端著杯兒與錦姐道喜說:“我願奶奶同大人恩愛百年,早生貴子。”

馬大嫂也拜說:“我祝奶奶同大人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錦姐聽來都是慣話了,可內心也盼著這次能成真,大方喝了兩杯,高媽媽眼見天晚了,說:“奶奶今夜團圓,我們早早出去,衛嫂還在家等信呢。”

“也是,還是媽媽你心裏記事。”朝外叫了一聲,一個仆婦進來道:“奶奶吩咐。”

“你去把大人叫來,我有話說。”

高媽媽說:“咱自己走了就完了,何必驚動大人呢!”

“我還有話跟他說。”錦姐讓仆婦去了,仆婦在廳上找著王象,王象又說與王敏正,王敏正一聽錦姐叫,放下杯兒就要去,被眾人拉住,“你今日重做新郎豈有就去的道理,讓弟婦出來,或我們上房中去,也替你做個洞房之會。”

王敏正說:“各位容辭吧,家內性氣大不能胡鬧的。”

眾人又說:“女人性氣大是沒有漢子,今晚有了你在旁邊她只有柔性呢!”

拉扯著只是不放,仆婦只得去回錦姐說:“眾相公在廳上商量鬧洞房,只是不放大人來。”

“罷嘛,罷嘛,我們自家走就是了,過幾日奶奶不回家嗎?我們再說話!”高馬二人告辭而去,廳上衛虎惦記衛嫂在家不得信,也向王敏正告辭,王敏正說:“大哥不比別人,回了奶奶再走。”

正說著錦姐就從外進來了,眾人都哄動,衛虎上前說:“奶奶家裏無人我先回去,奶奶何時回來?”

“我明日,最晚後日就回來的。”

“奶奶自家權宜,小的家中等著。”

王敏正讓王象送著衛虎出去了。

廳上的人趁機都盯著錦姐看,看頭臉風致,看身段嬌嬈,一時嘴上誇心裏羨,有人說:“有這樣的奶奶難怪王兄弟看不上尋常人物。”

又有人說:“有這樣的奶奶還用尋妾做什麽?只在家好好受用就是了。”這話出來,大家齊聲大笑。

王敏正小心去看錦姐臉色,見錦姐神色如常不是變臉的樣子,才放下一顆心。

有個年老的先生圓場說:“大人和奶奶久別重逢一定有體已話兒說,我們已擾了大人的酒就高擡手放他們去吧!”

王敏正接話道:“請諸位成人之美!”

眾人說:“你與奶奶同大家喝一杯!”

錦姐一點不怯端起杯面向眾人一口喝了,“多謝諸位了。”

王敏正看她這等通情達理,落落大方的樣子,心說她果然變了比舊時氣性平和多了,想是經了事的原故。一面想一面同錦姐入房,仆婦撤了酒桌送上熱水關門去了。

房內一對大紅燭高燒著映著一雙人影在繡帳前,王敏正在燈下細看錦姐比當年單薄多了,有些黃瘦之態,便握住手兒問:“這些年你過得怎麽樣?怎生瘦了?”

錦姐眼眶一熱險些哭出聲來,忍著淚意:“能不瘦嗎?先在孔府受了幾個月的難,後來跟著雲哥兒雖過了一年好日子轉眼也沒了,天天合氣受惱。實在過不下去我就想上華山當姑子,結果姑子沒當成遇見春園被欺,我上徐家報仇又讓人陷落在牢中險些就死,幸虧秉杭解救。此後我與春園承他一力照管才得安穩,前歲哥哥接了春園去,我就嫁了他來。初時也百般順意,夫妻小三年我沒碰過他一指頭,兩人臉都沒紅過的,我為他立家業,為他險生產,臨了生生棄我去了。”

王敏正是見過朱秉杭的,真真神仙品貌,此時聽來也為他傷心,“好好的,又是行醫的,是什麽病去的?”

錦姐睜大眼睛,又好笑又好氣,“他是出家去了。“

王敏正笑罵說:“這該死的媒婆子只說是個無夫主的婦人,我只當你守著寡呢!”

提到這一層,錦姐皮笑肉不笑問道:“你找媒婆子主意再尋個什麽樣的奶奶?今番要不是遇見我,你與誰人同房?”

王敏正一時語塞,只告罪說:“奶奶莫怪,我本心本意只要有你不敢再望的,這事原是朋友們鬧出來的,說我遠在客邊身邊竟沒個人,章臺折柳,曲江看花的行徑我也學不來,只得想著娶一房吧!“

錦姐想他少年公子,十萬腰纏,要真娶來也不止一房,又問:“你山東娶過沒有?老太太沒替你張羅新奶奶嗎?”

王敏正的頭越發低了,“娶過的,只為那時找不著你,也不曾扶正還是妾罷了,如今回去讓她給你磕頭。”

錦姐心下雖有些不自在倒也沒發火,只瞧著王敏正冷笑了兩聲。

王敏正見她沒大生氣,主動摟著她肩道:“我們六年未見,你可有知心的話同我說嗎?”

錦姐想了一會兒,“說不來,說不盡,說恨時多說悔也有。”

王敏正抱著她在懷裏覺得她身腰瘦削多了,感說:“真是上天眷顧,今宵可不是做夢吧!六年來我想團圓兩字也不知想過多少回,醒來只是一夢。”說時自已也淚眼朦朧。

錦姐離情已吐,春心漸露,一手環住他脖子,一手替他擦淚,“王昀哥,你好好摸摸這是夢嗎?”王敏正俯身下去兩情綢繆之際,忽見她腹上有紋,問:“這是怎麽了?受傷了?”

“這是去年生產留下的。”

王敏正就滯住了手,傷感道:“孔夫人說你在府裏小產我痛了幾日,如今你既已生產將孩子帶著一齊同我回去吧!是男是女?朱家肯不肯?”

這幾句話兒出口,錦姐縱是石人也落淚,“孔府裏頭那回我不過流了些血也沒覺著痛。你還不知呢,我嫁與秉杭十月懷胎,一朝臨盆,生生疼死我也,一天一夜幾乎暈死過去,生下個孩兒未見男女就見了閻君,秉杭出家也有此事的原故。”

王敏正只覺心疼,“怪道我看你黃瘦了,必要好好將養著!”說時已坐起來又把衣衫系上,將被子替錦姐蓋著,“你經此生死大事,我又怎麽貪一時之歡,你我夫妻聚首以後恩愛的日子長呢。”

錦姐覺得無限溫馨,周身都暖了起來,輕輕靠在他胸前,這夜睡的隔外安穩。

第二日起來先回了朱家,將回歸本家的話與衛虎衛嫂說了,這二人如何敢攔?錦姐將首飾衣服與衛嫂和高媽媽分了,大宗銀子交於衛虎,衛虎死活不肯接,“公子走時明說了是給奶奶的,小的不敢欺心。”

“這是你家祖墳上的錢,我拿了如何能心安,你家公子雖棄了家,那墓園不要打理嗎?宗族也不都在嗎?”錦姐自來不是貪浮財的人,衛虎猶豫再三道:“墳上一千五百兩我收著,那樹還要長起來才好,年年墓上也要修繕,還有銀子是公子自家與奶奶掙的,奶奶自家收著吧!”

錦姐方收下七百兩,念著與朱秉杭夫妻一場,捏著這幾張銀票在手裏,只感著一陣心酸落寞。

王敏正本就是游宦散心,今番重遇錦姐自然有了歸家之念,便與總兵大人說了,那總兵大人本就是王家的門生,世侄夫妻團圓一起回鄉豈不不允的理?備席備禮好生隆重。

錦姐又向張奶奶和王妃辭行,王妃說身上不好就不見了,省得彼此傷心,讓她一路好走,送了兩匹紅綢給她添喜。張奶奶扯著手道,”還記得接你來辦喜事的日子,就如在眼前一樣的,現在你又有喜事了,到底是年輕好事在後頭。”說來也聽不出悲喜,錦姐說,“這幾年多承姨母照料。”

張奶奶無所謂地搖搖頭,“為自己孩子,談不上這話。”讓錦姐請王敏正一同進來說話,王敏正只好入門拜見,這張奶奶一見王敏正比當日見沈澄還要感觸,聲聲哭起我的兒來,“我的杭兒啊,你當真是吃風喝露,雙腳離地的人啊,你放著如花似玉的老婆不要,做什麽勞什子神仙!你看看人家俊後生,才子佳人跟戲裏似的,誰像你往岑寂處去啊!”

哭的王敏正和錦姐一臉難為,得虧張大人出來讓丫頭婆子勸著扶進房去了,張大人同王敏正敘了禮,講起王家好生敬重,“督公經略西北時,我位小職卑無緣得見,今日得遇公子,幸甚至哉。”

“晚生不才,賴祖父餘禎耳。”

說了些官場的話兒,待了茶,王敏正和錦姐拜別而去,張大人送出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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