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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依舊朱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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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敏正出發前先寫了兩封家書,將得遇錦姐攜手歸家的話說了,從官道一封寄山東家裏,一封寄南京父親。

一路悠閑出了西安往東,錦姐特意繞了趟華山要去別一別幻境。

莫會和濁音到鄉裏做法事去了,只幻境和濁塵在觀中看門,見一叢車馬到來知道是路過的官人,忙整衣出迎。

錦姐在掀簾叫了聲幻境,幻境呆著頭揉了揉眼,問濁塵說:‘你看那是奶奶不?“

濁塵喜滋滋道:“就是奶奶啊!“

錦姐下了車,幻境跑上前,“好奶奶,真是你啊,我自家還怕是眼花了呢?來也不說一聲,我好接著。”一面說一面替錦姐身上拍灰,又把錦姐仔佃瞧了瞧,笑問:“奶奶,是出來游玩的?”

“我是回山東路過,特地跟你來道別的。”

幻境聽見山東的話兒,驚喜地跳起來,下意識回頭看人,只見王敏正立在車前風度華藻.,姿質挺然,一時看得嘴都合不上了,王敏正先行了一禮,口稱師父,幻境眉歡眼笑的回了禮,偷問錦姐:“這位官人是?”

錦姐得意道:“這是我原配丈夫王敏正。”

幻境又將王敏正從上到下溜了一眼,心中只有一個好字。

濁塵說:“站著做什麽?快請殿裏坐。”

“對,對,我竟忘了。”幻境上前引著王敏正:“公子請。”

眾人到了殿中坐下,濁音捧上茶盤,錦姐讓王象過來坐,自已和幻境到裏間去了,幻境到了無人再掩不住欣喜,抓著錦姐的手,“好奶奶,你的命中夫運好,不然哪裏尋這樣出色的漢子,我若能有一個守一夜也甘心。”

錦姐捂嘴笑說:“你跟我一道回山東,我讓他把你也收了不就得了。”

幻境低下頭,呸了一聲,“你沒一句好話。”

錦姐不解,“我這話有什麽不好?”

幻境說:“我只要一夜不想縛之終身,跟你去了山東還能脫身嗎?你這不是好話。”

錦姐聽來也有道理,由衷道:“這就是我不如你的地方了,終究出不得家,做不了方外之人。”

“奶奶是有福之人,當然不做這身若浮萍的事,如今重續前緣榮歸故裏是實在是好極了。”

“你真個這樣看?”錦姐追問。

幻境點頭,“我還同你說假話嗎?只是有一件,我看王公子生得英氣怕不像沈大人與朱公子那樣順意貼心吧?”

錦姐想了想,笑道:“這話你說反了,這三人中只王敏正是真正的溫和好性兒,你看沈澄性子好是因為他性冷性穩,你看朱秉杭性子好是因為他性靜性淡。”

“既如此那再好也沒有了,可見神仙的簽不錯,奶奶你此番回了山東我日日為你念經祈福,來日咱山東再會。”

錦姐拉起幻境的手,“你可別誆我,說了來一定來啊!”

幻境應說:“不敢說一年一來,兩三年必走一趟看望奶奶。”

兩人又在各處燒了香,濁塵端了白饃、湯面、雞蛋,大家湊活吃了,幻境硬留著住下,晚間整置了極豐盛酒飯與錦姐送行,王敏正也親向幻境言謝,錦姐在旁說,“你陪她一晚謝她!”幻境羞得臉兒透紅,王敏正也窘得擡不起頭,錦姐只是咯咯的笑。

次日一大早錦姐等人起行,幻境一路送到山下。

一路過州府穿市井,走走玩玩八月間才到了山東境內,剛到濟南府王敏正眼皮就作跳,一路心上又發慌,好不容易捱到任城,一早就有家人候在官道上等,見了王敏正上前磕頭問安,王敏正讓他們給錦姐見禮,那幾個家人硬著脖子說:“來時老太太吩咐了說,公子這次回來帶的奶奶不知真假不能稱呼!”

王敏正臉兒一下就白了,錦姐冷笑道:“敢情是她老人家年紀大了,不記得人了,你們年經輕輕也跟著瞎了,我當年嫁來你家上下沒見我過我嗎?”

家人說:“奶奶內宅內院的,我們如何見得?”

錦姐發狠道:“可見不是我手裏的人,我當年地任城撞街家中上下誰沒見過?王象你回家就讓管家發落了他們去!”

王象的眼皮也跳上了,那夥家人苦著臉也不敢大聲了。錦姐大搖大擺進了城,看著任城街上的舊景也有些觸動,到了家門口只見管家立在外沿上,見了他們忙小跑上來,“真是奶奶啊!奶奶這一走好幾年,只道是見不著了,公子信上說找到了,老太太還不信,今天一見真個是奶奶呢!“說著趴在地上磕頭,口中說:“給公子和奶奶請安,喜得團圓。”

錦姐喜滋滋讓他起來,“到底是管家記性好,這幾個人強頭強腦的,聽老太太的話都不認得我!”

管家跌腳罵說:“你們瞎了眼,家中正奶奶也不認得的,快給奶奶賠禮,奶奶大度才饒你們一回。”

那幾個家人都一齊跪下口稱奶奶,錦姐滿意極了,“罷了看你們面生我也不計較了。”

管家讓人取鞭炮來,又笑說:“奶奶公子快進去,老爺早就在堂上等著了。”

錦姐在王老爺面前一向也有所忌憚,今日久別歸家也不敢先進,就去扯王敏正的手,摸著他手心全是汗,問:“你怎麽回家比我還緊張?”

王敏正擦擦額,“風吹的!”

進門時小聲問管家,“老太太怎麽說?小奶奶來了嗎?”

管家搖搖頭,王敏正心裏就發虛,進了大堂王老爺果然在上面坐著,王敏正帶著錦姐一起行禮,“孫兒回來了。”

王老爺讓坐下,先看了看王敏正又看了看錦姐,說:“回來就好。“

王敏正道:“讓爺爺懸望。”

王老爺問:“一路都好啊?”

“孫兒一切都好。”

王老爺笑說:“我看你黑了,這孫媳婦黃瘦了,到底西北風土不似咱東邊養人。“

錦姐聽了這話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心生酸楚。

王老爺安慰道:“如今平安回來以後好好養就是了。”

錦姐說:“讓老爺費心,孫媳知道了。“

王老爺見他們夫妻團聚心中也為他們高興,只是面上仍作平常,“你們先洗臉用飯,後頭看看樹哥兒,孩子盼爹娘盼得久了。”

王敏正說,“老太太還不曾見過呢?”

“她身上不好,今日就不見了。”王老爺起身向後去了。

王敏正怕錦姐多心,說:“老太太這些年身子老不好。”

管家讓人擺好了飯,幫說:“是的,不比以前了。“

錦姐同王敏正在桌上坐了,自家端起碗,“罷了,頭一天回來不見也好,省得見吵。”

王敏正和管家都松了一口氣。

吃過飯到了後院,丫頭婆子跪了一地,都來與錦姐磕頭叫奶奶,以前的小丫頭桂香如今都奶孩子了,見了錦姐也淚汪汪的,說:“好好的奶奶丟了,只說再見不上了,不曾想公子又找著您了。”

“傻丫頭,難得你還惦念我,你男人是哪一個?“

“他是外頭的護院。“

錦姐點頭說好,養娘領著樹哥兒到錦姐面前,已是半大的學生了,錦姐一時也沒敢認,樹哥兒向王敏正行了禮叫了爹,對著錦姐只是瞧不開口,王敏正說:“這是你娘啊,你平日在家只是問,今天見了怎麽反不叫?“

“娘。“樹哥極低極快叫了一聲,錦姐聽來也怪歡喜的,“好孩子,你竟這樣大了,我走時你才過門檻呢!”

樹哥羞赧的笑了,母子之間雖然還陌生但是這一聲娘出口無形中已拉近了距離,錦姐問:“樹哥大名叫什麽?”

王敏正讓樹哥兒自己和娘說,樹哥兒小聲道:“兒子大名叫王文諶。”

錦姐看著眼前突然這樣大的兒子,一時生出許多感慨來,王敏正安撫道:“今日初見在人前也別多說了,以後你們母子相處日子長。”

奶娘帶著樹哥兒下去了,婆子丫頭也散了,錦姐和王敏正回到舊房裏,一切都和走時一樣,錦姐實在忍不得眼中拋淚,拉著王敏正的手說:“難為你這些年心裏放著我。”

“我們是夫妻我心裏不放著你,放著誰?”

錦姐紅著眼睛,吸著鼻子,真心悔改道:“我以後一定多持家,少出門,再不耍性子的。”

王敏正有了這一句喜得恨不得蹦起來,眼也不跳了,心也不慌了。

錦姐在家中安靜過了兩日,南京傳信來說:“位大人得了奶奶信很是高興,心中極為想念要請公子和奶奶上南京小住。”

王敏正和錦姐商量了一下,又去問王老爺,王老爺說:“自奶奶丟後南京親家大人已是急病了,你爹也日日憂惱,如今回來理應要去。“

小夫妻得了這話高高興興收拾東西,看了黃歷選定初十就起身。老太太到了這時也不能避而不見了,借著晚上吃飯勉強出來,錦姐看她富態多了,她看錦姐窈窕多了,兩人都沒見老,錦姐先上前行了禮叫了聲老太太,老太太含糊應了一聲,將王敏正叫上前,細細看了拉著手說:“好孩子,你竟是黑了,回來這麽多天也上我房裏來看我。”

“爺爺說老太太身上不好等好了再相見,孫兒心裏雖惦記卻不敢擾了您,今日看著您氣色都好,孫兒才能放心上南京。”

錦姐在一旁翻了個白眼,說:“快開飯吧,我餓了。”

老太太拉著王敏正靠著坐了,問:“外面的飯菜吃得慣嗎?西北地方一沒有水飯,二沒有熱饅頭,都是死面餅子,冷硬窩頭。”

王敏正說:“孫兒也沒有下鄉野去,城中什麽都有,老太太不用為我擔心,我們年輕人在外間吃些苦也沒什麽。”

老太太接言道:“吃苦不怕,就是怕吃虧,人吃了虧就圓不回來了。”

錦姐聽這話中分明說得就是自己,她如今老練了,也不急著反駁,只緩緩道:“老太太說得是,我吃了休書這場大虧平白受了六年的苦。”

王老爺納悶:“何出此言?”

老太太頓時變了臉色,王敏正忙岔開道:“這是不和睦的話以後不說了。”給錦姐使了個眼色,錦姐笑了兩聲,拿起筷子要吃飯。

老太太說:“慢著,這人沒來全啊!”

王敏正說:“樹哥下午嚷著餓早吃過了。”

“我不是說孩子,我說孩子他娘,俊雲怎生不來?”

錦姐略一思索,也就明白過來,推了王敏正一下,“我回來這些天,你也不讓我們姐妹見一面。”

王敏正硬著頭皮說:“不見了吧。”

“這是什麽說法,一家人豈有不見面的道理。”老太太叫馮姑來吩咐道:“把俊雲請來吃飯。”

馮媽應了一聲去了,錦姐不動聲色,王敏正額上下汗,王老爺安慰孫子說:“老太太說得也對一家人豈有不見面的,孫媳婦這次回來已通事多了,不能多怪。“

“不怪,不怪。“錦姐皮笑肉不笑道。

王敏正心裏就如打鼓的一般,少頃馮媽領著一個少年女子進來,身後還跟著個小丫頭,那女子年紀也在二十往上,瓜子臉細長眉,長挑個子穿著黃色襖子,紫色羅裙,腰間環佩翠玉,頭上金鳳銜珠可比當日的紫雲出色多了,錦姐見了不自覺氣就往上撞,強忍著不曾變臉,等著來人和自己的行禮,沒想到那俊雲見過了老爺,老太太就一屁股坐下了,王敏正指著錦姐向俊雲道:“這是家裏奶奶,你來見個禮。“

那俊雲仰著臉說:“什麽奶奶?有個失身於人的配稱奶奶?她是奶奶我是什麽啊?我自進你家門五年,這府中上下哪個不喊我奶奶?如今哪裏又來個奶奶?“

“話不是這樣說的…”王敏正恨不得上前將俊雲拖出去。錦姐鐵青著臉拍了拍手,“好,竟是我眼瞎了不曾認得家中奶奶!”說著起身一把推開王敏正,“你接我回來做什麽?早早送我回西安去,我有房有院要到你家看人鼻子眼睛吃飯?“一面罵一面就要走,王敏正要去攔,老太太高聲道:“你讓她去,去了才好呢?還是這樣沒家法,沒規矩,她這六年就沒曉些事?要知道今時不同往日,她還當她是南京的吳姑娘剛過門嗎?”

俊雲也跟著叫說:“王郎你回來。”

這聲王郎無益於火上澆油,錦姐漲紫了面孔回過身,一把兜住俊雲的領口,劈頭蓋臉的重手下去,只聽得皮肉聲響,叫痛聲哀,老太太氣楞著說:“反了,反了,昀哥兒快拉開!”

王敏正哪裏敢上手,王老爺喝道:“快住手,咱是什麽樣人家?不像話!不像話!”

錦姐收住手將人摔在桌下,自家揉著手,凜然道:“什麽叫今時不同往日!我姓吳的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拿著休書我明公正道的改嫁有何不可?自古只有寡婦守節的,可有棄婦守節的嗎?我不管你什麽雲都不要在我眼皮底下!我這幾年什麽陣仗沒見過?臨了回來受這屈氣?”放下話氣洶洶回房去了,王敏正一路跟著,“好奶奶,大奶奶,你有話好好說,都是她的不是,回頭我讓她給你賠禮認錯。”

錦姐回頭一口啐在王敏正臉上,“我稀罕,我真想不到你討了這麽出息的新奶奶,如今我一個人回南京也好,你看南京姓吳的嫁不嫁得出去!”一並連房門也關上了,王敏正只得在門外站著,半響聽見裏間錦姐在哭,又敲門道:“你心裏的話好好跟我說,我有什麽不依呢?說句不好聽的,紫雲都能去,這俊雲我還舍不得嗎?”

錦姐聽了這話開了門,淚痕未幹立在門口問:“當真?”

王敏正鄭重道:“當真。”

錦姐破涕為笑,抹著淚說,“王昀哥到底是你有良心!”

第二日一早王敏正到王老爺面前說要遣俊雲家去的話,王老爺見過昨晚那場大鬧知道不能相容,只願隨孫兒心意。

老太太在當場呆若木雞,好久緩過神來,拍案大哭道:“我只當她改了,誰知她更勝了!”

王老爺談笑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豈有人能變性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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