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峰覆轉落舊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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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朱秉杭走後一家沒了生氣,前頭的醫館也關了,衛虎跟胡大郎結了賬,還了東西,胡大郎也感嘆,“貴公子真不是凡人,這等爵位愛業說拋就拋,你家奶奶可還好嗎?”

“不消說好,只要不生歹就是萬幸了。”

胡大郎想著姐鮮花似的年紀將來不知在誰家門裏,想西安城中也難有勝朱秉杭的人物了,心下只是可惜,但是旁的話兒也不好多問,只多讓了幾兩銀子,說:“你奶奶是個聰明能幹,經過世面的女子,想必是能挺過去的。”

“謝大爺吉言了。”送走胡大郎,衛虎看著四下裏空屋空櫃也不由悲從中來坐在墻角只是淌淚,聽見外間門響忙揩了淚,開門見是個姑子觸動傷心處,“我家沒有布施。”反手就關了門,那姑子又打門,“衛大哥,是我啊,你不認得了?你家公子寫信讓我來看奶奶的。”

衛虎聽著聲熟,返身一看,“喲,是幻師父啊,失禮了,失禮了,您快進來。”請著進來,問:“我家公子有信?何時的信?他如今人在哪裏?”

幻境從懷中掏中封信,“一月前的讓我有空來望奶奶,說奶奶小產身子不好,我中元辦完了法事,路上又多耽擱竟到遲了,奶奶還好嗎?你家公子不在家嗎?”

衛虎大失所望,“罷罷罷,家門不幸,您見了奶奶再細說吧!”遂引了幻境進院,錦姐乍一見幻境就如見了親人,心酸難忍淚眼雙垂對著幻境只是哭。幻境心裏納悶也不知從何勸起,錦姐自己哭完了,問:“你怎麽來了?”

“公子寫信讓我來的。”說罷將信遞上,錦姐不看則已,一看更是氣得臉色發青,嚎說:“天殺的狠心賊!雷劈的負心漢!他早就思量好這脫身計呢!我自進朱家門有什麽對不起他處,一不打二不罵,十分敬重處處讓禮幫著他開醫館掙家業,憑誰也挑不出我的錯處來,我這裏還指望跟他白頭偕老,他倒好算計的嚴嚴實實就拋下我去了。”

“去了?怎麽叫個去了?是病是死?”幻境聽著受驚。

“真病死就算了,他好好的又要出家,道袍子都被我扯下空身出去了,你說說世上有幾人能做出這樣的事?偏我的命就這樣的苦?”

幻境畢竟也是出家之人,聽了這事倒沒驚異,問:“出家也有個地方,他是回華陰了嗎?”

錦姐這會子也不哭了,讓著同幻境坐了,“回華陰就好了,他說上次出家有地方就是不好,這次再沒有地方了。”

“奶奶,他本就是神仙中人,如今既去了也回不來了,他寄出這信讓我來,就是讓我來勸你的,你好好的千萬別想不開,華山上再難咱都過了,如今留著大院與你,你且耐心住著,將來若招若嫁還不全憑自個兒。”

錦姐聽了發笑,此時衛嫂進來上茶,錦姐問幻境:“你吃過沒有?”

“我早間吃過了。”

錦姐見天都快午了,對衛嫂說:“你快辦兩碟子,煮兩碗面來。”

衛嫂應了,又向幻境說:“幻師父來得正好,你勸勸奶奶,自公子去後咱奶奶沒好生吃過一頓飯。”

錦姐說:“你快辦去吧!”

衛嫂托盤走了,幻境問:“你真個這不吃飯嗎?你可不是這樣死性的人。”

錦姐嘆說:“我不瞞你,我雖是個少心肝看得開的人,到底是個正經人家的女孩子,這再一再二再三我還望再四嗎?論人才論品貌我自問再找好的也不易,就是找到了也難保長久。況我心裏還放不這道事,前頭王敏正休我,也有可休的地方,後來我與雲哥分斷,也有過不下去的地方,只是我棄他非是他棄我。獨對朱秉杭我有什麽對不起他處?一場夫妻就生生扔下我來,你心裏要扔我平日也交惡些,何苦為我安排周全,真真叫人難受。”

幻境說:“可不是嗎?我說怎麽突的有信來,他還想著讓我來伴你呢!”話音未落,錦姐眼又濕了,衛嫂端了飯菜上來,幻境開解著一起用了。下午幻境陪在著園子裏散了散,錦姐見花草樓臺都和成親時一樣,池裏魚兒也還自游自在,錦姐想著往日的夫妻並肩成雙的恩愛,此時池中只映著自家一個單影,又痛上心來早早回房躺著了。

衛嫂端了晚飯來,因幻境在才勉強陪著吃了半碗,晚間幻境與她一頭睡著,只拿說經上的話來勸她,又說:“人生際遇瞬息萬變,你在觀中的時節求了那幾次簽竟都忘了?我這次來師

父還讓我帶了簽文。”

錦姐猛然警醒,說:“快拿來我看看。”

幻境去包中找了來,錦姐就在借著微燈看,還是當日的話:

捧打鴛鴦得並頭,容顏不改舊風流。

江東才俊相伴短,不若當年雙好逑。

長安王孫玉資質,終是青雲入九重。

有人問爾真消息,還是山東九月秋。

看完心下悔之不疊,說:“我白跟著秀才進士讀了幾年書,怎麽早不解這簽文,現在看句句說得都是實,我早些兒窺見了也不至到今天了。”

“奶奶前頭都不看了吧,你只說後頭。”

“前三句都應了,第四句“有人問爾真消息,還是山東九月秋“,說我終身還是要在山東。”

幻境喜道:“那你還愁什麽?神仙指路必不岔的,你緩些時日就上山東去。”

錦姐只覺得沒興頭,自家冷笑說:“人說一場秋雨一場涼,我這心也涼透了,如今就是神仙來引我,我心裏也不起意呢!“說著把簽文在枕下放了,也不吹燈,與幻境說著話睡了。

第二日又有張奶奶來看錦姐,見了幻境都是認識的,想起在華山接著錦姐回來成親的情節,張奶奶淚滴不住,苦道:“幻師父你也不是外人,你看看這樁事真真叫人傷心。我的杭兒啊,怎麽就生得一副鐵石心幹出這等絕□□。前番在華山我還時常派人去望望,這次連個蹤跡兒都沒了,直如挖我的心一般,我半老的婆子尚且受不得何況錦姐。“又把著錦姐的手,”好孩子,你要恨要惱只在我身上,杭兒他修行的人,經不起冤債。”

錦姐也說不上硬話,“姨母,我自家福薄只當守寡吧!”

此言一出,張奶奶急得臉色煞白,連聲呸道:“不當數,不當數。”向錦姐道:“你說這話就是拿刀子往我心上紮呢,好孩子你只怨我吧,我這幾日老夢見他小時候,昨天請了個算命的,那先生說杭兒命中有慧根仙骨註定不能在塵世久留。咱只當沾些仙緣,百年之後也有陰騭。”

錦姐發笑,“神仙不替人看命,人倒替神仙看起命來了。”但見張奶奶的苦情也不好多怪,況姨母愛侄的心她是最能明白,千嘆萬嘆心口頭一個苦字罷了。張奶奶留下東西,又把衛嫂叫來囑咐了一番,出門又看見高媽媽,高媽媽拜說:“一向沒能去給奶奶請安。”

“我一個老婆子不玩不耍,又不戴花結社你來看我做什麽。”讓她起來叫近了問:“你看我這侄媳婦經了這事,可有回轉有留地啊?”

“奶奶要怎樣回轉?最好自然是公子回來!”

張奶奶放下臉,“你在我面前還說俏皮話!”

“不敢,不敢,老身說得是實話,眼前除非公子回來,不然一時是回轉不了的。”

“那就慢慢來,你多陪著散散,勸勸,沒得讓個花似的孩子在我家門裏葬送了?假以時日回轉過來我要重謝你的。”

高媽媽笑容滿面,“奶奶真是積善積德的人,好一顆菩薩心。“

“罷,我聽見菩薩神仙就頭疼,我看見都要躲著走,也不知我那兒現下在哪裏?“說著咽了兩聲上車去了。

高媽媽進門尋著錦姐先說了說最近街上的故事,錦姐問:“最近街上有說我的嗎?”

高媽媽驚怪道:“奶奶門裏有什麽好說的,不出奸不出盜,別人要說只說房院富足。”

錦姐向幻境道:“這是日子過了大家也不談了,剛出事那幾日衛嫂上街買菜人都圍著談論。”

“長嘴是做什麽的,不就今天說你,明天說他嗎?”高媽媽有心替錦姐開解,看著桌上的骨牌道:“奶奶,咱三個今日正好打牌咧!我昨日賣了兩副珠釵得了幾錢銀子,我今日做東請奶奶和師父吃桌點心酒,打場圍如何?”

錦姐站起來,“怎麽要你費錢?我有錢正沒處使呢!”就叫衛嫂進來,讓她上街打酒置盤子,衛嫂先就果子擺了八碟都是花生,瓜子,麻餅、雲糕之類,又捧上茶來,錦姐喝了一口放下道:“你去買六安瓜片來,那是我舊家裏常用的。”

衛嫂如今只要主母開顏也不心疼錢了,依言到外間,買了半斤瓜片當即沏上來,高媽媽讚說:“這茶清口我從未喝過,今日裏沾奶奶的光。”

“這有什麽稀罕?往日只是家中最尋常的東西。”往常錦姐說這話衛嫂要心疼壞了,今日聽了反而跟著說:“奶奶不缺吃穿天大的事都要往好處想。”

錦姐呷了口茶,“嫂子也早歇歇去。”

“我端上菜就歇著去。”衛嫂將辦下的頭肉,醬肝、肚絲、燒雞、臘腸、臘魚、皮蛋、香幹,另蒸的肉餃,白饃,熱得米酒一一端上來,那香味直往人鼻裏鉆,高媽媽和幻境都忍不住放下牌先吃上了,勸著錦姐也喝了幾盅,高媽媽說:“人活一世不就圖這自在日子嗎?我們與幻師父都是沒漢子的,有什麽要緊?有酒有菜手中有錢要那漢子做甚?沒來由淘氣?還是閑得腿疼要替他張羅家事?我這兩年冷眼看公子雖好到底也有些不足,一是親族大事件多,三是門頭高虛頭多,三是性子淡人沒趣。您細想從前的日子短,以後的日子長,且放開心胸好過日子,休得愁悶。“

幻境湊著說:“媽媽這話說得好,說到底出家圖什麽呢?不就圖個自在嗎?世上男女幾人能無拘無束,奶奶你這福份我們修還修不到,你快打起精神只管受用,要知人生在世青春無價,及時行樂才是正理。”你一言我一語,牌打到天晚,酒吃了半醉,把個錦姐勸得回轉了一大半。當夜又點上香,切了瓜煮了面,擺上幹果,高媽媽請了一相熟的女先孫三姑來說書,衛虎和衛嫂此時只要錦姐樂意,只要家中不引野漢,什麽戲子優伶也顧不上了,大家正廳裏坐著。

孫三姑先說了一篇《鳳求凰》,是卓文君新寡夜奔司馬相如的故事,錦姐聽著果然喜歡賞了幾百錢,孫三姑也陪著用了些酒,又說了一套《小尼姑思凡》艷俗有趣,衛嫂守不得早早去睡了,錦姐等人鬧到後半夜,吃得杯盤狼藉,醉得眼餳心放,幻境和高媽媽攙著錦姐進房,她拉著兩人說:“好幻境,好媽媽,還是你們知我的心意,如今做樂尋歡,來日好送我上山東去。”說完笑了兩聲,幻境替她脫了鞋,高媽媽替她蓋了被,高媽媽問幻境:‘這山東的話兒是什麽意思。”

幻境說:“奶奶以前在我們觀中求過簽,那簽上說還要回山東去。”

高媽媽點頭道:“這個容易我替奶奶留心,西安是個大地方,要尋山東的主顧也不難。”

錦姐自此見天看牌吃酒,聽書看耍,更有游街上廟,看戲趕會,沒一日安靜。

衛虎夫妻只是侍奉絕無多言,一日同幻境上北街看戲,先開場唱的《西廂記》錦姐聽得笑呵呵的,後上來唱《呂洞賓三戲白牡丹》,錦姐越看臉色越不好,直到最後一折,呂洞賓純陽一洩,牡丹再度求歡,呂洞賓嘆說緣盡,喝聲喚劍,立在飛起,成仙去也。這一折正中錦姐的心病,錦姐一拍桌子賞錢也沒留,鐵青著臉出門去了,幻境是知道癥結的也忙跟出來,一面罵說:“唱什麽不好,唱這妖戲,以後再不來了。”

弄得那戲園的跑堂不知所以,只當錯待了貴客,一路趕出來賠罪。錦姐上了車只讓衛虎快走,進了家一發蒙頭大哭。

衛虎細問幻境才知是看戲的緣故,衛嫂嘆說:“我看奶奶素日玩樂只當她好了,沒成想還在局裏呢!”

衛虎說:“你說得輕巧,少年夫妻生生離了,豈是容易好的。”

是夜錦姐聽見外間吵嚷,穿了衣服出來看,只見一個老道正在門口唱道情,錦姐讓衛虎賞錢打發走,那老道說:“我不要錢,我還有東西要送給奶奶呢!”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幅卷來,錦姐說:“你出家人的東西我不要。”

老道說:“這是呂祖讓我來送的,奶奶命裏有仙緣。“

衛虎上前接了遞過來,錦姐打開一看畫中人正是道裝的朱秉杭,“呀”地一聲畫摔了,人也驚醒了,望窗外才交四更,想著夢境又想著往事,心道莫不是呂祖真個來指引我了嗎?這秉杭確是仙家的人?可嘆我當年還攥著他的袖兒叫神仙來著,看來他是塵緣了我是仙緣盡,白牡丹才得三戲我自家已得三年不怨人了吧。想著想著又睡過去了,早間起身心中也清楚了,不一味玩樂也不終日愁悶,是個再見天日的光景了。

幻境又陪了兩個月,眼見錦姐是真的好了,才回華陰去,錦姐大包小包送了她。

高媽媽三天兩頭還來陪她說說閑話,扯扯家常,不覺天已入秋,錦姐房涼似冰,孤枕獨眠,未免輾轉反側有了寂寞之念。高媽媽是個人精豈能看不出來,只恨一時沒有好相配的人家說,一日有個官媒馬大嫂在街口遇上,兩人白話,高媽媽問:“有沒有年輕官人相公要做親的?”

“總鎮府裏有位官人要尋妾,我一連說了七八個都沒看上,那官人才二十多歲眼光實在高,又要人才又要出身,那倡優賤籍一概不看只要良家子,這良家女子裏出挑的人才畢竟少啊!也是山東地方納妾還講這個。“馬大嫂講完山東二字,高媽媽眼都亮了,問:“這人是山東的?”

馬大嫂說是,“那邊人道學氣兒重呢!”

高媽媽滿面堆笑,“好嫂子,我有個好人物,你看成不成。”附著耳將錦姐說了,馬大嫂為難道:“這奶奶是個大家子,肯做妾嗎?這位爺納妾還要親過眼呢!奶奶拋頭露面給人相與嗎?”

高媽媽活絡道:“妾不妾的還談不上,他有心納妾必是妻子不中意,若中意奶奶讓他娶為正也未可知。至於親過眼那更好說了,他相奶奶,奶奶不相他嗎?”

馬大嫂得了話就跑到總鎮衙門把話說了,約了初五傍晚來衙內相見。

高媽媽得了實信,三步趕成二步走,一溜到錦姐房中將山東官人要娶妻的話說了,錦姐聽來無可無不可的,嘴上說:“我懶得去做這事呢!”

高媽媽就向衛嫂使眼色,衛嫂說:“著實該去,奶奶不當是成事去了,只是多見見人也好。”

高媽媽也說:“這山東是個有緣地方,如今機緣來了豈可錯過。”

兩個拿三進三勸的架勢來,錦姐也就點了頭,到了初五日換了套繡裙,挽上雲髻,略施脂粉坐車到了總鎮衙門,因是相親從後院門進去了,只聽廳中亂哄哄的,想來人不少,馬大嫂引著進去了,就聽有人說:“王兄你相了也有七八個了,我看都不及這位啊!”

又有人說:“這位好是好,只是腳大些像是不曾纏過的。”

中間有人說:“我家公子就喜歡天足。”

錦姐聽得這聲兒熟擡頭一看,面前正坐著王敏正,旁邊開言的就是王象。

大家見女客擡頭,更是矚目,王象揉著眼睛道:“這位好像我家舊奶奶啊!”

王敏正定睛一看,杯兒都灑了,站起身跑下來,“是錦姐嗎?”

錦姐淚眼盈盈,撲上來兩刮子打得脆響,“王敏正,你個狗攮的王八蛋,你沒死了生瘡嗎?敢來消遣我!”口中哭著罵著,手上沒頭沒臉地亂打,王敏正不閃不躲,是由她動手。

一時滿座皆驚,喬聲怪叫道:“這是什麽道理,哪裏來的瘋婆子。快快來人!”

高媽媽和馬大嫂也嚇得面色雪白,只看不透這突然的變故。只王象是知道的,跪到錦姐腳邊,“好奶奶,大奶奶,你有氣只朝我撒,是我弄丟了你,公子他在考場裏不知道咧!”

錦姐一聞此言,想起前情,一時手也軟了,只坐在地上扯著袖兒放聲大哭。

王敏正也不顧打破的頭臉,走到眾人面前說:“這正是家內奶奶,今日遇見動了舊氣,各位請隔壁用茶,少頃再說話。”

眾人只覺得一個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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