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思念

關燈
鄒燕吃了一驚:“啊?”

周博然踩離合掛一檔,小轎車起步匯入夜色下的車流:“他父親不是病了嗎,家裏他是大哥,要開始接手和處理公司的事以防萬一。”

鄒燕:“他家裏還有公司啊?”

不是嘉雲的執行高層嗎?

“嗯,有的。”周博然只是笑笑,也不具體解釋。

鄒燕一肚子疑惑。陸念沒上過大學吧,不怕把公司管破產了?

但這個不好意思打聽。

她隨口問:“那他以後都不回寧城了啊?”

周博然右拐彎:“應該吧,他本來就是江城戶口,在寧城住那麽久也是因為外公,這下家裏出事,除非特殊的事應該不會來寧城了。”

周博然說完,從後視鏡瞥江恬。

不知道為什麽,此刻他很想知道江恬的心情。

天色已黑,小轎車內燈光蒼黃,後視鏡中少女低垂著頭,看不到神情。

周博然只好收回關註,認真開車。

後座上,江恬手指死死摳住褲面。

從江城回寧城走高速大約兩個多小時,三個高中生家在不同的方向,也不好讓周博然一個個送回去。

周博然把他們放在市中心的公交站。

公交站不能停車,他轉頭看著車窗外的三人,道別說:“那我就先走了。”

鄒燕對他印象不錯,熱情揮手道:“周表哥再見!”

江恬和宋啟航也與他說再見。

周博然朝他們笑笑,開車離開。三人留在站臺等各自回家的公交。宋啟航運氣好,十秒沒到,等待的公交車便從遠處駛來。

他等8路,鄒燕等3路,江恬等的是12路。

和鄒燕、江恬說拜拜後宋啟航拎著行李箱上車。

等8路車離開,只剩自己和江恬,鄒燕終於能說出吐槽話:“宋啟航看著膽子小,還真挺小的,跳樓機不敢去,鬼屋不敢進,而且明明有點喜歡你,坐過山車的時候劉斌臉一冷,他居然一聲不敢吭。”

江恬只輕柔地附和一聲:“嗯。”

鄒燕註視站臺前馬路上穿梭的車流,又點評說:“陸念這點還不錯,但太渣了,不過他以後都不回寧城,也煩不到你了。”

江恬應該會很高興吧?

鄒燕心想著,撇頭看過去,白衣少女的側臉在夜晚的浮光中安靜異常,唇抿著。

江恬似乎不是很高興。

她為什麽不高興?

……

元旦後沒多久,冬三九來了,一年中最冷的天氣,呵氣成霜。

一月二十三號星期六下午三點,江恬去火車站接出差回來的江爸爸。

江爸爸名叫江敬業,原是一家小企業的技術員,因媽媽過世欠下的醫療債務,不得已換成提成高的銷售工作。這些年江敬業在工業園區的一家工廠當技術銷售,經常全國各地出差。

火車晚點十五分鐘,江恬乘公交到達站臺,等待了半小時,終於,出口處湧來烏壓壓的人群,她看見這年的爸爸。

人群裏,中年發福的江爸爸背著一個出差用的灰黑色背包走來。

上輩子爸爸自.殺後,江恬有快十年再也沒見到他,加上主神空間的幾年,一共是十幾年。爸爸的身影和面容一點點清晰,江恬的視野卻被淚水模糊。

她在江敬業出閘後撲過去抱住他,哽咽道:“爸爸!”

爸爸的外套上有綠皮火車的難聞氣味,但江恬一點也不嫌棄。

這輩子江恬要爸爸好好的。

江敬業快一個月沒見女兒,也很想她。尤其當他看到女兒完好無瑕的臉,那種因為家中困難,一直沒能給她做手術,還要孩子自己攢錢做手術的愧疚更是油然而生。

——江恬的借口是抽中整容醫院的優惠名額,以極低的價格做了祛疤手術。

江敬業眼睛也有點紅。

低頭揩一下眼角,他沒提江恬臉的事,圓臉上盈出一個笑容,笑呵呵說:“恬恬轉過身,爸爸給你看一個東西。”

江恬依言轉身,已經猜到爸爸是要拿零食。

這年高鐵還沒有普及,公司遠程出差多是飛機,但為了省下差旅費,爸爸從來都是飛機換火車,省下的差旅費補貼家用,或給她買出差地的特產吃。

果然,窸窸窣窣的開包聲傳來,下一秒,江敬業捧著好幾包香酥黃魚跳到她跟前:“當當當,香酥黃花魚,鹹香酥脆,可以補充人體所需要的蛋白質和各種微量元素。”

他這次出差是去一個海邊城市。

江敬業把一包遞給她,期待說:“恬恬嘗嘗。”

江恬:“嗯。”

她打開包裝袋淺嘗一小條。不太好吃,太鹹了。

“好吃嗎?”

“好吃。”江恬還是說好吃。

江敬業眼角笑出的皺紋像游動的魚。

他又當當當地把其他特產零食一一拿出來。

“當當當,超甜超大塊的芒果幹,富含維生素和膳食纖維,爸爸一口氣能吃十包,恬恬一口氣能吃兩片。”

“當當當,真空包裝的烤乳鴿,沒有現烤的好吃但聊勝於無,恬恬大概率吃一口就不吃了,剩下的可以給垃圾桶爸爸吃。”

“當當當,又脆又甜的荔枝酥……”

“當當當……”

江爸爸的背包逐漸空下來,而江恬懷中的零食滿溢,快要懷抱不住了。

她低頭,大腿上頂,把快要掉落的一袋芒果幹往懷中推一推。

“當當當,轉車出站時買的草莓糖葫蘆,我們恬恬的最愛,永遠也吃不膩,怎麽會有這麽喜歡糖葫蘆的小姑娘呢?”

江敬業一面笑瞇瞇地說著,一面從置於地表的背包裏抽出一根糖葫蘆。

江恬怔住,抱著一大袋零食看過去。

江敬業抽出牛皮袋,把草莓糖葫蘆遞給她:“恬恬先拿著這個吃吧,爸爸把其他的收回包裏,我們回家再慢慢吃。”

江恬還看著那根糖葫蘆。

裹著紅糖漿的草莓顆顆分明,鮮紅欲滴。

她忽然想到陸念。

心中泛起一陣輕輕又酸澀的疼,像還未熟的青澀山果。

這一個月她經常會如這般想起他。

為什麽會這樣呢?

是因為他之前總是出現,突然不再出現,還不太習慣嗎?

江敬業目視她神情的轉變,微楞。他有點手無足措:“爸爸買錯了,恬恬現在不喜歡吃了嗎?”

女兒已經不喜歡吃糖葫蘆了,而他卻不知道……

總是出差,不能照顧女兒,沒錢給她做手術,現在連她愛吃什麽都弄不清楚了……

江敬業的心口也又酸又澀。

江恬趕緊搖頭:“不是的爸爸,只是剛才在發呆,被嚇到了。”

只是想起了別的。

江敬業心裏好受了點:“那就現在拿著吃吧。”

江恬說好,把其他零食還給爸爸,讓他重新裝回背包,然後握著糖葫蘆和他一起去等歸家的公交。

巴士五分鐘後入站,兩人上車。

貼著大幅廣告的公交駛向城區的方向。

……

江城。

“大少爺,上車了。”

司機拉開後排的車門。目視西裝的短發少年上車後,他回到駕駛位,發動車輛。

江城地廣,從陸家在青林區的別墅到機場,大約是一個小時的車程。

十分鐘後,司機從後視鏡瞥一眼。

後座的少年已經熟睡了。

關掉音樂,把整車調成夜間模式,心道,有錢人家的繼承人也不好當啊,累的每天幾乎沒合眼的時間。

尤其是這種空降進公司,上一輩沒有鋪好路的。

他是一年前退伍後被人推薦來陸家擔任司機的。陸家的司機不難當——男主人生病,平日只要接送女主人和兩個小少爺,偶爾接一下二少爺。

但剛來時,他最好奇的其實是陸家的大少爺。

陸家大少爺陸念早年作為神童的名聲遍揚江城,後來卻成了傷仲永,又傳出逼死生母,在父親再婚的婚禮上與繼母親弟大打出手的新聞,讓人實在好奇他的現況。

可惜當時陸念並不在陸家。

大半個月前,陸家大少爺突然回來,接手嘉雲,他終於能親眼一見。

這位也確實符合他想象的樣子——年方二十的少年,寸頭耳釘,好基因的相貌,穿一件黑色沖鋒衣,英俊高大。

他和這棟宅子中的其他工作人員,或許和整個嘉雲集團的員工一樣,都有一個懷疑——傷仲永又年紀輕輕的陸家大公子,真的能順利接手嘉雲嗎?

事實證明早年優秀的人,只要想,就能再次優秀起來……

因為每天接送,他親眼見證這個才二十歲的弟弟摘下耳釘,換上襯衫和西裝,一點點變為商業精英的模樣。

但真的太累了。

——他也親眼見證屬於陸念的那間房每晚亮燈到淩晨三四點,在公司的茶水間聽過小職員討論公司元老對他的刁難……

還是給人開車好啊,司機出神地想,沒壓力,想睡就睡,不開車時就玩手機打游戲,比在部隊輕松,工資還高。

黑色的加長商務車駛過公路,遠郊的國道兩旁是工廠和農田,還有一片片草莓園。

鐵灰色的冬季天空下,草莓園的招牌明亮鮮艷。

司機心想,又到了吃草莓的季節嗎?

再次從後視鏡瞥過去,後排的少年不知何時醒了,正偏頭凝視窗外大片的草莓園。

司機說:“大少爺想吃草莓了?現在才一月,都是催熟的,最好別吃,到了三四月才是成熟期,那個時候的最好。”

說完沒回應,才註意到對方在走神。

車窗旁,少年的側臉英挺安靜。一排排草莓園後退,落在他黑色的瞳孔裏。

司機好奇。

他好像不是想吃草莓。

那他在想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