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蘭辭坐在膳廳，拿起碗中的勺子又放下，看著面前的各色菜肴卻絲毫沒有胃口。廚房剛端上來的松鼠鱖魚還有一絲熱氣，謝蘭辭偏頭，看向身旁的那把空椅子，楚驍沒有來，這個位子空了好幾天了，他們已經很久沒在一起用膳了。

周管家小跑著進來稟報，“夫人，將軍說他公務繁忙，脫不開身，讓您先吃，不必等他。”

“我知道了。”謝蘭辭拿起勺子開始喝粥。

自從那日楚驍幫他抹了藥油之後，似乎就一直在躲著他，楚驍不過來吃飯，韓其本就不願與他多接觸，自然也不會來，洛青又去了西南，所以，他這幾日都是一個人用膳。明明以前也常常是如此，而今卻覺得分外孤獨。

謝蘭辭喝了幾口粥就放下碗回了自己那邊，他坐在院子裏的秋千上，用手指撥弄楚驍送給他的那只竹蜻蜓。

院外，消失多日的楚驍站在灌木後，借著遮擋，註視著院子裏的人。

“他今日午膳吃了多少？”楚驍向身側的周管家詢問關於謝蘭辭的情況。

周管家如實告知楚驍，“只喝了幾口粥，夫人一向吃得不多。”

聽到謝蘭辭不怎麽吃飯，楚驍瞬間變了臉色，“那怎麽行，明天讓廚子再換著花樣做，多做些菜，總有願意下筷子的，若他再吃不下，就換個廚子。”

楚驍動不動就要換掉之前好不容易找來的大廚，周管家也很無奈，他實在看不通楚驍最近的奇怪舉動，這是廚子的問題嗎？他一個局外人都看出來這是和誰吃飯的問題！楚驍明明每天都按時回來了，非要尋借口躲著不肯見謝大人，周管家的腦子想破了都想不出來原因，便只好權當這是夫夫倆的情趣，他聽吩咐做事就好，免得被將軍訓斥。

近來下了雨，夜裏冷，這個小院的位置又剛好對著風向，楚驍很不放心，囑托周管家：“告訴太傅，晚上睡覺的時候加一層絨毯，把窗戶關好。”

周管家歪著頭，實在看不下去了，替他倆幹著急，苦口婆心勸說楚驍：“將軍，夫人就在你面前，你何不親自跟夫人說，非要繞這麽大個彎子？”

楚驍沒有回話，眼睛至始至終凝望著不遠處秋千上端方貌美之人，眼底有說不清楚的覆雜情緒，煩惱的，困惑的，仿徨的。

楚驍在灌木旁停留許久，看夠了，他轉身離開。

“楚驍，你過來。”

楚驍沒走出幾步，便聽到謝蘭辭的聲音，謝蘭辭的嗓音帶著他獨有的溫和與恬靜。

楚驍回過頭，便看到謝蘭辭就站在不遠處的地方，也在看他。

他這般小心，還是被發現了！

楚驍不得不走過去，在離謝蘭辭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擠出一個笑來，“蘭辭有事嗎？”

謝蘭辭其實也沒什麽事，他本想問楚驍為何要躲著自己，但思索再三還是沒有說出來，另尋了個話題，“明日公主就要離開京城，嫁到甘州，你給她準備了什麽賀禮？”

楚驍道：“準備了些值錢的物件，早前已經送進宮了。”

謝蘭辭靜靜地看著楚驍，兩人視線短暫相接，楚驍立即低下頭，狀似無意踢了踢腳邊的碎石子。他不再開口，楚驍也不主動跟他說話，寧願踢地上的石子，也不擡頭看他一眼。

沈默片刻後，謝蘭辭深吸了一口氣，淡淡道：“我沒事了，你忙你的去吧，晚上記得早點回來，跟以前一樣，我會等你用膳。”

謝蘭辭眨了眨眼，長睫輕顫，放過了如今跟他碰個面都不情不願的楚驍，而後擡腳進了屋，關上了門。

楚驍握了握拳，看向緊閉的房門，明白謝蘭辭因為自己不鹹不淡的態度而生他氣了，他退一步，謝蘭辭就會退十步，永遠對他這麽冷漠無情。

楚驍的雙目瞬間染上紅色，死死地盯著謝蘭辭的屋子，內心狂躁難以安定。他來時已經服過藥，可還是不頂用，多年蟄伏之苦和噬骨仇恨在體內不斷翻湧碰撞，幾近爆發。

方才周管家問他為什麽不直接把話告訴謝蘭辭，他何嘗不想親自去說，他現在是有口難言，他都不敢去面對謝蘭辭。

自那日做了那個旖旎的夢後，他每每看到謝蘭辭，總會想起與他在夢中抵死纏綿的場景，至今還歷歷在目，這個不該有的記憶清晰到像是他真的使勁兒折騰了謝蘭辭一般。

楚驍醒來後覺得自己瘋了，竟然會做這種夢，還是跟他的仇人，他不想承認自己對謝蘭辭有了非分之想，當然也不可以對謝蘭辭有非分之想。曾經的痛苦和背叛，他不能再經歷第二次。

可他終究騙不了自己的心，天氣變涼他會擔心謝蘭辭晚上有沒有掀被子，有沒有生病，朝堂上的幾個老頭子有沒有仗著那點資歷為難於他。

楚驍從沒覺得這麽無可奈何過，他也不知如何是好，還對謝蘭辭恨之入骨嗎，還要處心積慮地報覆下去嗎？楚驍一時半會兒找不到頭緒，甚至是頭痛欲裂。

晚飯時，謝蘭辭提早到了，照舊讓下人布了三副碗筷，在上完最後一道菜後，楚驍終於準時出現在了膳廳。

夜幕下，楚驍負手而立，站在門口遲遲沒有動作，像是在等人開口請他進來一般。

謝蘭辭冷冷地掀起眼皮，對楚驍道：“坐吧，一直站著是想等下人把碗筷放在你的手裏，你好在門外用膳？”

膳廳所有下人聽到謝蘭辭發的話都低頭不語，就連周管家也沒吭聲。任誰都聽得出，一向性子溫和的謝蘭辭今日有氣，他們才不要觸黴頭。

楚驍認命地坐下來，特地選了個離謝蘭辭最遠的位子，謝蘭辭沒有在意此舉，朝侍奉的婢女點了下頭，婢女得到示意，立即上前給楚驍盛飯。

楚驍氣得嘴角抽抽，謝蘭辭真的越來越像將軍府的夫人了，如今還有誰記得他才是這裏的主人！

謝蘭辭夾菜吃飯，看到楚驍憋屈的模樣，忍不住低頭悄悄彎唇，其實，他這幾天並沒有生楚驍的氣，只不過他不這樣表現出來，楚驍便當他當真絲毫不在意，楚驍說公務繁忙，他也相信。

楚驍坐在了他對面，隔得遠，謝蘭辭想給他夾菜都不大方便，謝蘭辭擡起袖子，站起身夾了一片魚肉放進楚驍碗中，又坐下來。

楚驍看著碗裏的魚肉，心裏很不是滋味，緊接著又有一塊排骨被放了進來。

楚驍擡起頭道：“太傅，你也吃，不用給我夾菜，我手夠得著。”

謝蘭辭頓了頓，放下手裏的筷子，“我吃好了，想著晚上反正也無事，就想在這兒多坐會兒。”

“你才吃多少就吃好了，”楚驍意有所指嘀咕道，“再吃幾口，多長點肉，不然到了外邊，別人還會以為我對你不好呢。”

“這樣不是很好嗎？”謝蘭辭垂眸，“這樣，別人就不會認為你我是要聯手把控朝政，從而心存芥蒂，暗地裏動手腳，如此對你我而言都好。”

“太傅無須擔心，誰敢動你，我就做了誰。”楚驍臉上帶著笑，半開玩笑說了真實的打算，他此番重回京城，自然是做了萬全準備，朝堂和地方，他誰都沒放在眼裏。

楚驍重新拿了一個幹凈的碗，內心掙紮許久他終是坐回了原來的位子，盛了一碗蝦肉丸子，用陶瓷勺子舀了一個餵到謝蘭辭嘴邊，好言好語勸謝蘭辭吃東西：“就當給我個面子，這丸子是廚子用鮮蝦打成泥做的，京城不產蝦，從外地夜以繼日水運過來的，到京城就死了一半，又養了幾天才端上桌，活著的都在這兒了，花了不少銀子，不過能讓太傅提起胃口的話就都值得。”

面前的蝦肉丸子嫩滑鮮美，散發著濃郁的香味，很容易就勾起人的食欲，楚驍的手舉起挺久了，謝蘭辭沒有拒絕，張嘴吃下。

楚驍餵完一口又舀了第二勺，任勞任怨做著下人幹的活伺候謝蘭辭吃飯。

謝蘭辭吃東西不愛說話，楚驍也不催他，由著他細嚼慢咽，這樣對腸胃也好。

楚驍餵著餵著，就與謝蘭辭越湊越近，猝不及防對上那張如皓月般的美麗無雙的臉龐，面前的人紅唇微張，雙眸明亮，引人遐想。

楚驍不免又想起那個破碎的帶著春意的夢。

在楚驍的夢裏，那對展翅欲飛的漂亮蝴蝶骨和細膩圓潤的肩頭在他的懷抱裏微微發抖，謝蘭辭紅著眼尾任由他予取予求，他們耳鬢廝磨，繾綣難舍。

勺子掉進碗中，兩相碰撞發出刺耳聲響，楚驍擱下碗，迅速撇開臉，慌不擇路留下一句，“我突然想起有很重要的事，先走一步。”

他逃似的離開了膳廳，邊走邊批判自己齷鹺，對謝蘭辭起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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