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賀帝見她面上依然毫無動靜，便又長嘆了口氣,他聲音溫和道：“你若是不願,朕也不會勉強你，強扭的瓜不甜,這一點朕還是知道的。”

媚天聽見他這麽說，這才稍稍擡起頭來,目光依然寡淡,但她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了目光去。

“陛下能放我出宮嗎？”

明賀帝語塞。

他不願強求她,但也不可能真放她出宮從此便這麽天各一方的,誰知道莫微蘭出了宮會去哪兒,以她這性子，恐怕一旦出了宮,便想離著他們遠遠的，頃刻間就要離開扶洲城。

他雖不願強迫，但也不願見著她離開從此再也不見。

媚天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她露出不知是嘲笑還是什麽情緒的表情，有些涼薄道：“所以陛下同我說這些話有什麽意義呢？您覺得我成了您的妃子，與無名無分待在宮中有什麽區別？”

她根本不在乎身份，她在乎的本就是離開或者留下。

明賀帝清楚她的想法,但放手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特別是對一個帝王而言。

他從小金尊玉貴長大，想要的東西沒有得不到的，因為他是天下共主,這天下無論什麽都是歸屬於皇帝的，如今簡單一句話要他放開，這無異於要讓他違背自己的意願。

若是其他什麽簡單的事情便也算了，可這不是一件簡單或者說小事，他這一生，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遇見一個讓他傾心的女子。

於是現在的莫微蘭對他而言便是唯一。

要一個從小養尊處優的皇帝舍棄他的唯一，這實在太難。

明賀帝只能沈默，他無法回答她的話，也無法給出讓她離開的承諾。

媚天見他沈默，便不再看他，她挪開視線，聲音恢覆平靜。

“所以陛下還是不要說那些不可能的事情，我莫微蘭走到今日這一步，是我所沒想到的，但無論算不算我的錯，有些錯誤都已經釀成，我也無力更改，如果可以，我一點也不想因為我而影響到別人。”

這個‘別人’顯然不是說的明賀帝和寧遠安，她大概是說的小穎和淩妃。

明賀帝聽出來了，他其實是想反駁了，可話到了嘴邊卻又停住了。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反駁了又能怎樣，就像莫微蘭說的一樣，有些事情發生了就沒有更改的機會，那麽說什麽，做過什麽，都已經不再重要的。

過去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未來。

禦花園的陽光還十分明媚，花開得極妍，宮人侍從們都站在遠處，不曾打擾他們，但即便這樣，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氣氛依然有種到了冰點的感覺。

燦爛的陽光也沒能帶來半點溫暖。

明賀帝沈默了很久很久，終於再次道：“······總之，朕還是給你選擇的機會，你不願成為朕的妃子，朕不逼你，淩妃，朕也不會把她怎麽樣。”

這幾乎是他最大的妥協了。

媚天也沈默了許久，最後笑著說：“謝陛下。”

這聲謝極淡，明賀帝沒從裏面聽出任何情緒，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妥協了亦或者準備反抗，她的語氣淡薄到像在聊別人的事。

明賀帝還有些什麽想說的話便也說不出口了。

最後他和媚天兩個人沈默地逛了一下午禦花園。

大概兩個人的心思都沒在賞花上，可也算是勉強的寧靜。

明賀帝後來回去想了想，決定一切從頭開始。

他和莫微蘭的相遇其實算不得好，剛開始的時候甚至可以說是兩看相厭的，要不是阿禦的關系，他根本不想正眼看她，而在莫微蘭心中，他是莫家毀滅的元兇，雖然她心裏明白這一切都是莫家咎由自取，但有些事情身在其中，就永遠無法用局外人的角度看待。

一開始他們之間都算不得友好。

所以這是個一開頭就不怎麽愉快的相遇。

哪怕後來麗安郡主落寞，他也逐漸看清莫微蘭這個人，覺得她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樣，覺得她是個很特別的人，但有很多東西一開始就已經註定，這也導致了後來這些事情的結果。

莫微蘭從來沒有想過和他或者和阿禦在一起，於是這份感情無論如何也得不到結果。

或許她心中仍然愛著寧遠知，這些都是明賀帝無從得知的，這些過去無論他後不後悔，他都改變不了，他能做的只有重新開始。

他將莫微蘭留在宮中，當做從前那一切都已經逝去，他想和莫微蘭之間重新開始，這樣是不是會有個好結局？

反正他們的時間還長著，有一輩子來改變彼此之間的想法，最後無論是他妥協，決定放她離開，還是莫微蘭被他打動，又或者發生其他的事情，總而言之，這是個新的開始。

明賀帝仔仔細細設想了一番，為他們之間覆雜錯綜的關系想了許多，但他唯一沒想到的，就是媚天真正的想法。

媚天才沒有興趣留在這裏和這兄弟兩玩什麽愛情游戲，什麽你愛我我愛他的感情培養。

她從前之所以在無數個男人心底留下了深刻陰影，其中有一個十分重要的條件就是······在最深刻最美麗的時刻逝去。

沒有什麽愛是永恒的，至少反派聯盟的魔鬼都不相信這一點，所以她們都沒有永恒的愛，與其在之後的歲月裏被茶米油鹽蹉跎，不如在最愛和最美麗的時刻離開。

男人這種生物，濾鏡十分嚴重，他愛你時，你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女人，當這種美麗達到頂峰的時刻，你離開了，那麽你在他心中的顏色就永遠不會退卻，在他眼裏，其他任何女人都比不上這一刻的你。

明賀帝的此刻，就是他對莫微蘭感情最深刻的時間，那種感覺不僅僅只包括愛情，可能還有那麽一些愧疚、憐惜、以及求而不得的妄想。

所以在明賀帝絞盡腦汁想著一個新的開始的時候，媚天在想怎麽美麗地離開。

之前明賀帝開玩笑地說過，說不敢逼她，因為她這性子，他怕她哪天晚上吊死在自己面前，他只是隨口一說，媚天卻真的認真考慮了一下。

她考慮的樣子十分嚇人，至少是把小閱子嚇得不敢做聲。

但這個決定最後還是被她否決了，因為吊死太難看了。

否決掉吊死這個選項之後，媚天終於選定了一個十分合適的日子——明賀帝的萬壽節。

這個萬壽節保管過得讓他永生難忘。

因著離他萬壽節還有些時日，所以媚天倒是沒有急著離開，明賀帝把淩妃放出來了，也沒有再限制她去看她，所以媚天還是經常去看望淩妃，當然，每次明賀帝都跟防賊似的跟著，雖然媚天一再說自己和淩妃沒有那種關系，可他打心底裏還是生怕淩妃和她勾搭上了。

而且不止淩妃，還有他那個傻子弟弟。

這件事原本就算是他橫插一腳，他雖是皇帝，沒有委屈自己的意思，可要真做得過分了，他也於心不忍，畢竟還是他親弟弟，本就是他理虧。

因此寧遠安這些日子也時常來看媚天，雖然每次明賀帝也要在現場呆著，可她確實跟其他人見了許多面。

就連養在深閨的小穎，她也見了幾次。

小穎還是那個模樣，膽小怕事，不願出門，媚天倒也沒怎麽勸她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生活的方式，她自詡活得通亮，可也沒成想最後過成了這個樣子，無論是不是她的原因，總而言之，她是沒什麽立場去勸別人的，或許小穎這樣，對她自己來說是開心的吧。

媚天仿佛整個人釋然了許多。

她的些許變化，其他人都看在眼裏，明賀帝覺得這樣下去，或許有一天莫微蘭自己便能想通，這樣是最好的，倒是寧遠安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的這位嫂嫂一向性子烈，是個這麽容易就能想通的人嗎？

從臣子妻到帝王妃，這可不是簡簡單單的和離再嫁，這是一件極為受人詬病的事情，說不好會有許多人覺得她勾引帝王，魅惑君主，這樣的事情對於莫微蘭來說是想都不敢想的，所以他很懷疑，莫微蘭真的會漸漸接受明賀帝嗎？就算可能，會在這短短時日嗎？

他覺得莫微蘭這種變化更像是一種不祥的預兆，可惜的是他每次見到她，明賀帝都要在旁邊看著，他連問也不好問，畢竟在明賀帝眼裏，他不是那樣明察秋毫聰慧的人。

但有些東西既然有了預感，總是不能夠任其發展下去的，特別是莫微蘭又是這樣的列性子，到最後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

因此寧遠安思慮了幾天，還是選擇了鋌而走險，他在某天夜裏，偷偷摸到了媚天住的宮殿。

待宮人們都離開了，媚天也睡去了之後，他打開了尚未關緊的窗柩，偷偷潛入了她的房間裏。

不過有些令人詫異的是，他的嫂嫂竟然沒睡。

他偷偷摸摸靠近了她的床，才發現她睜著眼睛靠在窗邊，在黑燈瞎火裏盯著他許久了。

寧遠安心臟劇烈跳動，哪怕是他這樣隱忍的性子，都忍不住嚇了一大跳，幾息之後，他才恢覆了自己有些懶散的模樣。

“嫂嫂沒睡啊？莫不是在等我？”

他一點兒都不忌諱，就在媚天窗邊坐下，還順手幫她點了一盞靠近窗邊的燈。

幽幽燈火下，映照得兩個人的臉龐微微昏黃，有幾分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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