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天坐在床上，靜靜看他,看著他翻過了窗戶進來,又看著他點了燈，她從始至終只是坐在那裏,一言不發，也沒有表現出任何對他來到的詫異。

寧遠安雖心裏有些奇怪,卻到底看不穿她平靜面容下的想法,只能坐在她床邊，與她對視,甚至默默靠近她,在她眼裏看到自己的倒影。

待他靠得極近了,臉幾乎要貼上她的，這才聽見媚天淡淡道：“你玩夠了嗎？”

寧遠安身體微微一滯,隨即笑著道：“我怎麽聽不懂嫂嫂在說些什麽？”

“你一開始靠近我，不就是想玩嗎？或許是覺得我有趣，或許是想看看像我這樣的人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歸根究底，不就是有些興趣，玩世不恭罷了。”

媚天靜靜看著他，仿佛在這一刻看穿了他的心底。

寧遠安從來都是鎮定的,可這一刻，他突然有些發慌，像是掩蓋多年的東西突然被人看穿，帶著某種說不出的懼意。

他看著媚天,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終於笑著道：“嫂嫂，就算我一開始只是覺得你有趣，可如今，一切到了這等地步，嫂嫂也沒了回頭路了。”

“你想如何？”

媚天從始至終都很冷靜。

寧遠安便湊近她道：“你是知道弟弟的，弟弟是個自小卑微慣了的，也沒這個膽量反抗兄長，可我又放不下嫂嫂，便只能想些折中的法子。”

媚天沒有說話，他卻嘆了口氣。

“也合該怪我，沒有當即立斷，才讓嫂嫂成了如今這番境地。”但頓了頓，他又恢覆了笑容：“不過也不算晚，只要嫂嫂願意，我還是可以將你從皇兄手裏救出去。”

“救？”

媚天嗤笑道：“你覺得你是救？”

“嫂嫂不必這麽看我。”

寧遠安幽嘆道：“我再怎麽沒用，至少也願意為嫂嫂拼一回。”

“不必了。”

媚天冷漠拒絕，順道嘲笑了他一句：“寧遠安，你為自己慣了，何須再習慣為別人？我看我們這輩子也不要再相見了，你和小穎，是你們的造化，我如今也不想著為別人了，只不給別人增添煩惱，便已算好。”

“嫂嫂······”

“你回吧。”

媚天突然躺下，將身上的被子一蓋，背對他道：“男女授受不親，夜已深，親王請回。”

寧遠安便是再想說些什麽，可見著她這拒絕模樣，也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坐在她床邊半響，默默無語，最後終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也大概也是他罕有的親近，他溫聲留下一句：“嫂嫂既然不願看我，那我便走就是了，只是嫂嫂莫要為了賭氣傷了自己，我向你保證，待萬壽節一過，我定然為嫂嫂謀一條你願意走的路。”

媚天仍然沈默，並沒有回答他。

寧遠安又坐了一會兒，終於離開。

等他離開了之後，媚天才又睜開眼睛，但她沒有再起身，也沒有看他離去的方向，只側身睡著，唇角輕輕笑了起來。

“小閱子，你看，男人就是天真。”

她低低地笑著，笑聲很輕，幾乎飄散在空氣中。

然而夜晚的寂靜把這聲音徒增了幾分驚悚。

更別提知道真相的小閱子了。

他可特麽快要嚇尿了好嗎！

其實他真的不想聽這些東西啊，為什麽要說給他聽，他不需要知道怎麽撩妹啊，他寧願單身一輩子啊！要是撩到媚天這樣的女人，那豈不是提早升天？

可惜媚天一向不在乎他想不想聽，反正她想說便是了。

這夜之後，寧遠安不知有什麽計劃，反正也沒再來打擾過媚天了，媚天也不管他，無論他有什麽樣的計劃，反正她是看不到了。

倒是明賀帝，他覺得莫微蘭最近心情平覆了很多，對待他也平靜了許多，於是他稍稍開心了一點。

再加上他的萬壽節要到了，這之前幾天，莫微蘭竟然還罕見地問他想要什麽禮物。

“！！！”

這簡直是突如其來的幸福啊！

其實明賀帝真想回答她：他啥也不要，他就想莫微蘭留下，然後離那些女人遠一點就好。

不過這話他到底沒能說出來，於是便只好絞盡腦汁想了想，最後說了一件自己還算喜歡，而她又能輕易得到的東西。

他還是很照顧莫微蘭的想法的。

媚天平靜地聽著，反正也沒放在心上，聽過之後隨手給明賀帝準備了一件禮物，然後就等著離開。

以後明賀帝只要過生日，就能想起她的忌日，保管一輩子都忘不了，簡直沒有再完美的了。

媚天很滿意這個時間，因此在明賀帝的萬壽節到來之後，那一天她還特地打扮了一番。

一反往常素凈的模樣，她抹了胭脂，塗了口脂，還特地帶了一只昂貴的紅寶石發簪，雲髻松挽，一襲石榴紅裙加身，整個人有種說不出的美麗。

這一天見到她的人無不被她的美麗所驚艷。

誰都沒想到莫微蘭還有這麽美麗的一面，看她此時這模樣，似乎稱一聲禍國也無不妥。

明賀帝自然是高興的。

他的萬壽節，群臣都要來參加，他真想告訴所有人，以後莫微蘭就歸他保護了，任何人都不得再將她與寧遠知聯系在一起。

不過他到底沒敢直接說這話，可莫微蘭為了他的萬壽節還打扮了一番，這事他是極為高興的。

大概也只有寧遠安在見到媚天的時候本能覺得有些不對。

可他實在沒想到到底是哪裏不對，因為便是他也不會知道，莫微蘭竟是個這麽烈性的人。

她竟然想直接在萬壽節這一天離開。

於是沒人在沒人攔著的情況下，時間順利進展到萬壽節宴席開始。

當明賀帝帶著她出現在群臣面前時，所有人都是驚訝的。

有驚訝於她的美麗，有驚訝於她的身份，但大多都是驚異明賀帝對她的寵愛。

一個成過親的女人能得到帝王如此寵愛，這簡直是做夢一樣的事情。

當即就有不少人把目光望向在座的寧遠知，皇帝萬壽節，他也是在的。

寧遠知安安靜靜端著杯酒，並未朝上座望去，仿佛與這一方世界隔離。

然而他其實早就看到了媚天，可看到了又如何？莫微蘭早已與他沒什麽關系了。

她今日很美，他竟不知道她也這麽美，可見他從沒有好好了解過她，既然這樣，明賀帝對她好，給她他不能給的生活，這樣又有什麽不好呢？

寧遠知飲下一杯酒，只覺喉間有些苦澀，但他卻露出一絲笑容來。

那笑是祝福。

他不再與她牽扯，他放開手，便是對她最好的祝福。

當然，他的祝福媚天是沒有看見的。

近日明賀帝連淩妃都沒有帶，只帶了她一人來，周圍有許多人都在竊竊私語，談論著淩妃失寵之事，與她和淩妃交好之事，言語間不乏貶意，可她全然當做沒聽見，眉宇間甚至有一絲笑容。

坐下氣氛熱鬧，座上明賀帝的目光也充滿笑意與柔情。

媚天難得展眉，紅唇柔和，她舉起一杯酒。

“陛下。”

她對明賀帝笑道：“今日陛下萬壽節，祝陛下萬壽無疆。”

“好、好。”

明賀帝開心得說不出話來。

他覺得這就是他過的最快樂的一個生日了，還有什麽比這更好的生日禮物呢？

媚天便又笑著敬他第二杯。

“第二杯酒，我祝陛下笑口常開，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定然會有的。”明賀帝意濃之時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腕。

可媚天連眼眸都沒波動一下，只平靜飲下第二杯酒。

然後她再次舉杯。

“第三杯，祝陛下子孫滿堂，福壽延年。”

直到這，明賀帝才覺得有些不對。

他不會傻到認為莫微蘭展開了心懷，現在就想為他生兒育女，她不是那樣的人，可她如今這樣說，難道是祝他和別的女人？似乎也不太對啊？

明賀帝眉宇間的笑意收斂了一些，但還是輕笑著道：“微蘭，只要你在我身邊，想要多少子孫都行。”

這句話本是不得體的，可如今氣氛熱鬧，也沒人能聽得見，明賀帝便放寬了膽子說。

媚天依然平靜笑著，沒有絲毫改變，也沒有說話。

他這才意識到，她是真的不對勁。

明賀帝有些急道：“你怎麽了？可是不適？若是不適，便先回去休息吧，其實我的萬壽節，你不來也可。”

他不想強迫她做這種事情，面對眾人目光，他只是之前以為她釋然了，所以才帶她來參加自己的萬壽節的。

媚天平平靜靜看他，最後終於再次開口。

她笑著道：“來這世上走一遭，陛下，其實我沒有遺憾了。”

“你胡說什麽？說什麽傻話！”

明賀帝聲音驟然拔高，連帶著底下熱鬧的交談聲都停下來了。

大家都聽到了他的聲音，趕忙看去，都想看看是不是才第一天，明賀帝便與這位莫家嫡女鬧了矛盾。

可這一看卻不得了了。

莫微蘭微笑著，妝容精致，眉眼動人，在昏黃燈火下真有種觸目驚心的美麗，可她笑著笑著，唇間突然溢出了鮮血，那血紅得似朱砂，在燈火映照下仿佛燃燒了起來。

“微蘭！”

明賀帝目眥欲裂，連忙抱住她。

原本坐在下座一直在關註著他們的寧遠安也一瞬間沖了過來，甚至包括更遠處的寧遠知。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那個眉眼動人的女子，倒下之後再也沒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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