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賀帝心中十分無語,看著媚天還有些通紅的雙眼，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好，而餘光又瞥到剛剛一直在旁邊裝作雕塑的寧遠安,他便有些煩躁地喊他：“阿禦,你剛剛也不攔著點。”

都見他忙不過來了,這傻弟弟就站在一邊看戲，今日要是莫微蘭真殺了麗安郡主，這事兒就無法善了了。

麗安郡主是他的妹妹,是他親姑姑的女兒，可實際上他並不喜歡這個囂張跋扈的姑娘,莫微蘭他從前有些看不順眼,但如今剛剛救了他一命，他自然也不可能坐視她死去，一個是身份,一個是情分,他怎麽做都不好,十分傷腦筋。

可他這傻弟弟就這麽看著,聽見他說話只無辜而茫然道：“皇兄,你喊我？”

“不然呢？”

明賀帝翻了個白眼,扶著額頭道：“你那妹妹的性格你是不知道，囂張跋扈得很,現在被砸破了額頭，待會兒肯定要鬧得天翻地覆，要是再找了長公主來,更加難處置。”

寧遠安依然有些茫然而無辜道：“可是，這也不是我嫂嫂的錯啊。”

他還是有些習慣喚她為‘嫂嫂’。

寧遠安看了媚天一眼，小聲道：“我那時在寧家就見識過這位郡主的威風了，簡直比皇兄您還要陣勢大，就算是皇親國戚，長公主的女兒，可長公主也要遵守您定下的法律吧？天子犯法都與庶民同罪，郡主還能比天子大？”

他這番話可謂是完完全全的站在媚天的位置說的。

媚天因此看了他一眼，可並沒有露出什麽感動的神情來。

她對他的隔閡還沒那麽容易消除。

明賀帝卻沒好氣道：“朕難道不知道這些？可再怎麽說那也是我們親姑姑，你還想真殺了她的獨女不成？”

皇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和難以割舍的關系，這世間哪個皇帝真能完全秉公辦理？若真是如此，他便不是人了，這世間也不敢讓這樣的人當皇帝，因為他們沒有半分感情。

只要有感情，便不可能完全按照規矩來。

他如今頭疼的是和長公主的關系。

“皇兄。”

寧遠安眼中的茫然消失不見，此刻嚴肅了幾分，他肅穆著臉對明賀帝拱手。

“臣弟有幾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有什麽話便說，不要扭扭捏捏的，你是朕最親近的兄弟，朕難道還會因為一兩句話來責罰你？”

明賀帝擺了擺手，讓他有話趕快說，等下麗安郡主包紮好了傷口還有得鬧呢。

“既然如此，臣弟便直說了。”

寧遠安一直垂著眉眼，卻不像和媚天說話時那般隱秘笑意，反而顯得越發嚴肅起來。

“長公主與我們自然是極親近的關系，皇兄您剛剛所說的臣弟也明白，法自當遵守，可有時也有法外容情，您是皇帝，但不是聖人，自然無法完全割舍，可您有沒有想過，便是縱容，便是論關系，也總得有個度才行，臣弟那是在寧家，便見長公主囂張撥扈，在臣子的家裏，指著臣子妻的鼻子威逼和離。”

寧遠安有些痛心疾首道：“便是再法外容情，也是要有度的，皇兄難道因為她是長公主的女兒，便要一直縱容下去嗎？此等威逼別人和離之事都能做得出來，她還有什麽做不出來的？這已經不是胡鬧，而是喪盡天良了，皇兄，這是您每日操勞才有的鼎盛天下，難道要因為一個所謂的姑姑的女兒，就可以枉顧您所打造的這一切嗎？”

他說到後面，語氣逐漸激烈起來。

明賀帝卻楞住了。

他沒想到寧遠安會這麽說。

可其實他說得沒錯。

因為長公主的原因，他已經縱容了麗安郡主許多次，便是莫微蘭和寧遠知和離這件事，其實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那時不待見莫家，再說什麽和莫微蘭沒關系，可心底總會牽怒幾分，這是很正常的，所以他縱容了麗安郡主如此，若是換個人，他指不定是要狠狠責罰麗安郡主的。

因為逼迫臣子的妻子和離，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胡鬧了，這簡直就是罪大惡極，可就是因為麗安郡主是長公主的女兒，而莫微蘭是莫家的女兒，所以這件事被大家默認了，但實際上就如寧遠安所說，這已經是不可原諒的事情。

長公主再與他親近，也大不過他親自給這片鼎盛山河定下的規矩。

明賀帝楞楞的看著他，半響，有些苦澀嘆了口氣。

他嘆息著道：“你說得沒錯，阿禦，我著實被這關系給絆住了，可我不是皇室的皇帝，我是天下人的皇帝，你從小不在皇宮裏長大，卻能比我看得更清楚。”

寧遠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又低下了頭，似乎對他的誇獎有些羞怯。

他這副好寶寶的樣子讓媚天側目了一下。

但很快她的註意力就被明賀帝吸引過去了，因為明賀帝突然開口道：“傳令下去，召長公主來見，朕倒要問問，她是怎麽教養麗安的，在皇宮中對朕的客人破口大罵，簡直比市井潑婦還要不如！”

他這副樣子，看起來倒像是不準備問責媚天了。

媚天便看著他半響，終於忍不住道：“陛下，臣女······”

明賀帝擡手阻斷了她的話，他淡定道：“這事不怪你，要是有人這般幹上門來指著朕的鼻子罵，朕也會忍不住動手，你說得沒錯，匹夫一怒也有血濺三尺。”

而且當著他的面麗安郡主都敢這樣，更何況私底下？他是該好好問問長公主了。

這扶洲城中又不是只有她一家身份尊貴的貴女，怎麽就她麗安如此跋扈？

他這話一說出來，媚天原本怒發沖冠的模樣反倒是不好再顯露了，她楞楞看著明賀帝，許久突然低下頭訕訕道：“那、那臣女也有罪，不該、不該對麗安郡主動手······”

頭一次見到她這麽訕訕的模樣，明賀帝反倒有了些興趣，他笑著道：“莫微蘭，朕還是第一次見你這個模樣呢，你給朕的印象性格一直挺烈的。”

烈到有事沒事就懟他。

媚天臉頰有些紅了起來，卻還是小聲辯解道：“臣女都是講道理的。”

她懟人，那也是有理的好嗎？誰見了她不顧道理的懟？

“行吧，你不用解釋，反正朕也沒覺得你這樣有什麽不好，人間難得幾個真性情，能始終堅持如一的，你這樣也挺好。”

他算是隨口誇了一句。

畢竟他的妃子們都很喜歡莫微蘭，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麽，但總歸是她有什麽別人沒有的優點的，能讓異性喜歡已是極為不易，更何況同性？

媚天咬了咬唇瓣，越發臉紅起來，又靜默了好久，這才更加小聲道：“······對不起，讓陛下操心了。”

想來她剛剛也沖動了，給皇帝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明賀帝這時候竟然覺得心情愉快了不少，他還笑得出來，輕笑了兩聲，他大氣道：“沒事，朕又不是不講道理，待會兒長公主來了，你就站在朕身後，朕給你做主。”

大約是莫微蘭這個人真的很少有這種弱兮兮的時候，明賀帝不僅覺得心中愉快，甚至很大度的包攬下了待會兒長公主的麻煩，一改往日模樣，讓站在一邊的寧遠安眸光閃了閃。

雖是他造成的如今局面，可他怎麽看著明賀帝有些怪怪的？

他被莫微蘭拒之門外的這段時間，明賀帝似乎天天都能見著莫微蘭，因為莫微蘭天天往他後宮跑，他有時是不放心，有時是真的去看後妃，還有時是去懟莫微蘭的，總而言之，他這嫂嫂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和他這皇兄熟悉了起來。

不管是好的關系還是壞的關系，總之是有了關系就對了。

如今他們說話都能忽略他了，兩個人就能一直說下去，這讓他直覺有些不對勁。

寧遠安微微瞇了瞇眼眸，突然插話道：“嫂嫂莫怕，我和皇兄都在這裏。”

明賀帝：“······”

他神情一怔，不知道寧遠安還要特意提一句他自己幹什麽。

不過他沒空去多想，因為莫微蘭很快就道：“你別和我說話，我也怕你。”

她對寧遠安依然沒什麽好態度，不過總算是緩和了一些，至少還能這樣開玩笑似的和他說話了。

明賀帝便看了他們兩個一眼，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他突然道：“其實你要是真不喜歡阿禦······”

“皇兄——”

寧遠安面色有些難看道：“皇兄說什麽？”

明賀帝這才收住了話題，輕聲道：“強扭的瓜不甜。”

莫微蘭之前救了他，他總不能再逼迫她嫁給自己的弟弟吧？人家分明不願，這樣強迫，和逼良為娼有什麽區別？

“可我們還久著呢，總會有甜的那一天。”

寧遠安方才說起長公主那是侃侃而談，可如今提起他自己的事情，他卻咬著牙，死死不放松，甚至再次重覆道：“總會有那一天的。”

明賀帝便只好嘆息。

他這個傻弟弟太固執了，他根本無法勸他啊，可莫微蘭也是個烈性子，等以後······誰知道有沒有以後？

唉。

他搖了搖頭，只覺得自己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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