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下毒

關燈
一路辛勞,在數日的舟車勞頓下,一隊人馬終於到了江州的寧安縣。寧安縣位置偏遠,本就比不得長安,如今再加之鬧了雪災,街上更是寥寥無人,街邊的鋪子只有極少間還在開著門,路邊甚至還有積雪未消,路旁樹枝光禿禿的,看上去破敗又蕭索。

驛館內,縣令衙吏等皆聞訊在門外等候,見蕭鈺下了馬後不由紛紛下跪行禮,其中為首的便是寧安縣縣令名喚何守譯,年歲瞧著約莫四五十,下巴上留著胡子,穿著一件洗的有些發舊的袍子,可身形倒顯得有些圓潤。

何守譯微弓著身子,面上帶著笑,“見過殿下,長安到江州路途甚遠,下官已備了上好的雅間和飯食,還請殿下移步歇息。”

他的態度畢恭畢敬,本想好好討好一番遠道而來的太子殿下,哪成想,蕭鈺卻連看都未看他一眼,便已邁著步子進了門,淡聲道了句,“不必了。”

“……”何守譯還有些沒摸清太子究竟是個什麽態度,便見姜凝已行至了他的身前,小聲提醒了句,“殿下心系災民,數日都歇息不好,唯有除去心頭之患,才可安眠歇息。”

何守譯見姜凝提醒,不由擡起頭打量了她一番,見她生得身子骨嬌小,肌膚白皙又細膩,心頭當即便了然了幾分,他回了一禮,肅然道:“多謝公公提點。”說罷便已從衣袖間取出了些銀錠子,趁人不備時,塞到了姜凝的手上。

聽到那句‘公公’,姜凝不由一頓,她並未去接,許久後才故作嚴肅的說道:“殿下心思素來難測,昔日在長安時,便有官吏因為言語不慎而惹怒了殿下。你也當知,得罪了太子,該是何下場?”

何守譯有些惶恐,見姜凝不肯收,又默默收回了那銀錠子,“這是自然,多謝公公。”

姜凝應了一聲,而後便頗為敬業的追著蕭鈺進了門,她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若是那縣令頭腦靈光一些,當是該知道如何做。

姜凝追著蕭鈺進了門,路上還不忘吩咐手下侍衛去備了熱茶。驛館有些儉樸,只擺著幾張桌椅和木架,除此之外再無過多東西,鋪在地上的木板都有些發老舊了,踩在上面還會咯吱作響。

不過雖簡單,倒也還很是整潔,一看便知是精心收拾過的。

除了有些冷之外,倒沒什麽不好。

蕭鈺進了門後,便解開了身上披著的大氅,姜凝在身後順勢接了過,看著滿臉倦色的蕭鈺,在旁勸道:“殿下,好好歇息一會兒吧!”

蕭鈺擡眼,見姜凝面色還有些發白,好似在強撐著精神陪著他,他心頭忽而有一股難言的滋味,絲絲縷縷有些說不清。

這一路上,她的一舉一動,他面上雖不顯,可卻也皆都看在了眼裏。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有些後悔同意她跟來。

他怔了怔,再偏過頭時,面上卻又恢覆了素日裏那一貫冷漠,“去喚夜羽來伺候。”

姜凝應了一聲“是”,

而後轉身便要出門,卻又聽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今日不必再過來侍奉了。”

姜凝眼底有些疑狐,卻也沒有多問,只行了禮後,便退了下去。

果真如姜凝猜的那般,蕭鈺連歇都未歇,便已命人去傳了那些官吏,談論起了如今的災情。臨時整理好的書房內,蕭鈺端坐在主座上,正在翻看著奏疏;而那幾個官吏則恭順的坐在側坐上。

何守譯從未見過向太子這麽高的官,一時更是連氣都不敢多喘一下,倒是看著在旁奉茶的侍衛,心頭不由又想起了放下在門口見到的那個小公公。

嘶!這端茶倒水的差事什麽時候竟成了侍衛的活了?

這邊還在絞盡腦汁的想著救災之策,燭火直到子時都未停息。而那邊姜凝也沒閑著,用過晚膳後,便趁人不備的偷偷遛出了門。

月色當空,還有些微微發冷,姜凝不熟悉路,站在眼前的岔路上一時有些不知該走哪一條。

她擡頭瞧著空中的一輪圓月,心頭忽而略過一抹悵然之色。

她的阿兄是否同樣的也再尋她呢?

前世阿兄身為將軍忠心耿耿,可最後卻死在了朝堂紛爭下,如今她若是尋到阿兄,阿兄又可會聽她的話,隨著她一同離開……

如今的事皆和前世一般無二,想必在尋到哥哥上也不會有所出入,可凡事就怕萬一,若是因她,前世的事皆發生了改變,她又要怎麽辦?

正在發怔間,她便瞧不遠處的小橋後,有個人影快步向小路的一頭走了去。那人穿著神武軍的衣裳,一邊走路一邊還東張西望,行跡瞧著有些可疑,姜凝忙躲在了樹後,悄悄打量起了那人來。

大晚上若是平常人只怕早已睡了下,他卻如此鬼鬼祟祟的出現在園子裏,分明是心中有鬼。

姜凝心有愈發起疑,當下也顧不得其他,忙小心翼翼的跟在了他的身後。

約莫轉了兩個彎後,便見那人和另一黑衣人在膳房前的樹下匯了合,姜凝半蹲下了身子,借著花草藏身,雖瞧不清那兩人的面容,可聲音倒多少能聽到一些。

“事情辦得如何了?”

“你放心吧,我已經在太子的飯食中加了輕微劑量的石清散,保管太子不出十日便可斃命,倒是死的無聲無息,大可推說太子是染了時疫,不治身亡。”

“主子的脾氣你該知道,若是功成,日後升官發財自是少不了你的。可若是失敗,你的狗命便也到了頭。”

“小的知道,斷不敢有半分差池。”

兩人又低語了幾句,而後似是偷偷交換了什麽東西,打過照面後,各自便走遠了。

姜凝越聽越心驚,蕭鈺從未來過江州,緣何他今日才到,便有人想要置他於死地,除非是兩路人,明王或是想要阻攔他救災的人……

想到蕭鈺可能會吃那吃食,姜凝起了身,步子不由也加快了幾分,可走著走著,她卻又頓了住。

前世她沒撞見這檔子事,蕭鈺不也活得好好的,他又哪裏需要她來擔心!

可轉而又想到,前世他既無事,那麽則說明了蕭鈺定然也知道此事,所以才避了開,安然無恙。她何不利用這次機會,換取一個隨著出去救災的機會……

更何況,若是因為她和前世有所不同,那蕭鈺恐怕便要真的遭殃了。姜凝一時愁腸百結,猶豫了良久,最終到底還是去尋了蕭鈺。

平心而論,蕭鈺的確是個不可多得的君主,若是這天下被兇狠又殘殺手足的明王奪了去,怕是這天下間的百姓才是真的慘。

姜凝到了門口,便被侍衛給攔住了,說是殿下議事期間不準任何人打擾。姜凝打聽了蕭鈺如今並未用膳,心下放心了幾分,也只好先退了去,去蕭鈺的屋子裏等。

走之前,還不忘叮囑了那些侍衛若是殿下用膳時,一定要派人來告訴她。

侍衛雖有些莫名其妙,可卻見她一臉嚴肅並不像是在玩笑,便已應了下。

屋內安安靜靜的,姜凝坐在桌幾旁,盯著那跳動的燭火,一時不免有些越看越困……

如今寧安縣和寧化縣的雪災最為嚴重,雪已經斷斷續續下了二十天,村子裏的柴幾乎燒光了,村民便砍活樹來燒火取暖;村子裏所有的路都封了,農作物受災,糧食不足,民多凍傷,已經死傷了數百人……

在最初,朝廷撥了五十萬兩,可無異於是杯水車薪,遠水救不了近火。

他近日查了附近藥材、棉衣和粟米等物什的價格,簡直是高的離譜,早已超出了平日價格的十成,這背後若是沒有人在操控,又如何可能!

見那些差吏都走了很久了,殿下卻還端坐在書案前在愁眉不展,夜羽不由在旁恭聲提醒了句:“殿下……”

蕭鈺擡手捏了捏眉心,聲音中帶著幾分疲倦,“什麽時辰了?”

夜羽應了聲,“已經醜時了。”

蕭鈺一手輕點著桌幾,掀開眼簾瞧了眼窗外的天色,月色淡淡,夜色輕悄,靜了幾息之後,蕭鈺這才起身回了屋,可誰料,甫一進門,他便瞧見了桌幾旁那個單薄的身影。

屋內雖生著炭火,可到了夜間,卻多少還有些涼意。

她枕著胳膊,似是早已睡了熟,燭火昏黃,映在她的臉上顯得有些溫暖,好像鍍了一層柔光,她的一縷碎發落了下來微微遮住了眼睫,即便是男子的裝扮,卻也顯出有幾分女兒家的嬌態。

蕭鈺瞧了她一瞬,只是一瞬後,他便轉開了頭,和衣躺到了榻上,緩緩闔上了眸子。

再過兩個時辰天便亮了,他還要有更重要的事處理,哪裏有功夫再去顧及她?!

他雖這般想,可卻毫無困意,幾息之後,他終是起身將她抱上了榻。

她似乎睡的有些不安穩,躺在榻上眼皮未睜,可一雙手卻抓著他的胳膊不肯松開,仔細一聽,嘴邊似乎還在低喃,“蕭鈺,飯食裏有毒……”

他湊近去聽,那幾個字不偏不倚的正好全部落入了他的耳中,他凝著她的眉眼,仿佛要將她看到心裏,他替她蓋上了被子,低低的回應了聲,“知道了。”

姜凝眉目這才好似舒展了幾分,沈沈的睡了去。

翌日一大早,姜凝起身時,見自己睡在床榻上,這才迷迷糊糊想起了昨日的事來,卻還有些不確定,昨日她到底告沒告訴他飯食有毒的事?

她腦袋有些昏昏呼呼,當下便起了身,理了理衣裳和頭發後便出了房門,瞧見走廊外的人便問了句,“殿下呢?”

那侍衛倒也直言不諱,“殿下去了城西的難民營,樓下已備好了早膳,公公多少去吃一些吧!”

“對了,殿下今早離開時,還托屬下給公公捎了句話,說是知道了。”

那侍衛說罷,瞧著姜凝,心頭不由有些泛起了嘀咕,到底是這小公公伺候殿下,還是殿下在伺候這小公公……

竟有下人起的比主子還晚,甚至連主子何時離開的都不知,委實失職了些……

姜凝也不欲再與那公公多言,當下又問了句,“那些神武軍也和殿下一同去了嗎?”

負責看守的侍衛一時也有些說不清,“城西難民營難民眾多,極缺人手,多數是去了的,如今還在往城西運送粟米和藥草,想必一時半會是忙不完的……”

姜凝聽了這話後,當下也顧不得其他,轉身便出了驛館。

她隨著糧車一路到了城西,下了車便瞧見不遠處正有侍衛在施熱粥、還有郎中在診脈熬藥。

姜凝還在發怔間,便見有人扯住了自己的衣裳,是一雙骨瘦如柴的手。

她回過身,低著頭望去,那張臉卻和手一般無二,枯黃、幹瘦、臉上布滿了褶子,在她的懷中還抱著一個小嬰兒,閉著眼是睡去的模樣。

她瘸了一條腿,渾濁的眼底滿是祈求的在望著她,“姑娘,救救我的孫女……”

姜凝頓了頓,還有些沒想明白要如何救,還在發怔間,便見已有人蹲在了那老婆婆身前,“熱粥來了,快趁熱喝!”

聽到那聲音,姜凝瞬間便僵了住。

他背對著她彎下了身子,她只能瞧見一個高大的身影,那聲音卻分外的熟悉。

是姜喚!

她正欲開口,可哪知下一瞬,夜羽便在旁低聲喚住了她,“殿下請姑娘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