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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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難得的大雨不知道要下到什麽時候, 耳邊充斥著暴雨沖刷的響動，整個世界像是被清洗了一遍，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水汽, 眼前的研究所也被灰蒙蒙的雨幕所籠罩，仿佛陷入一場陰霾的霧中, 讓人看不真切。
研究所門口，兩個人影正緩緩向研究所的大門走去。
他們撐著黑色的傘，看不清長相, 研究所的門口的警衛卻很快給他們打開了大門，表情恭恭敬敬。
兩人進入研究所後，大門重新關閉。
……
研究所附近的高樓上, 一臺暗灰色機甲正攀附在樓側, 兩只貓科動物般的後肢緊緊吸附在光滑的玻璃墻面，它周身的氣息全部斂去, 暗灰色裝甲沒有反射出一絲光線, 就像和周遭的場景融為一體，除非有人特意往頭頂看去，否則根本發現不了它的存在。哪怕只是目光粗略掃過, 也很難察覺到這臺無聲無息的如鬼魅般的機甲。
眼前的顯示屏記錄下那兩個人影進入研究所的畫面, 紀眀燭目光看著屏幕，露出思索的神色。
雖然看不清臉, 但其中一個人的身形以及服裝，紀眀燭還有些印象。
修長高挑的身材比例, 以及黑傘下露出的及肩長發……不是苗飛燕又是誰？
紀眀燭剛剛在黑市裏還和他打過照面, 對此人印象頗為深刻, 很快就認出來了。
可是, 苗飛燕又怎麽會在這裏？
紀眀燭想起先前苗飛燕對自己的“忠告”, 總覺得他應該是意有所指。
苗飛燕勸他趕緊離開九勝城，還說這是受熟人之托的勸告。
這個熟人又是誰呢……
紀眀燭偏了偏頭，想了想，打通了搖光他們的通訊。
另一頭很快被接通，搖光的聲音在駕駛艙內響起。
“你們到研究所了嗎？”紀眀燭問：“有沒有什麽異常情況？無常司的人還在麽？”
“被我們甩開了。”
搖光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地下通道中響起了回音：“荒原狼對地下通道這裏很熟，我們很快就甩開了無常司的人，一時半會他們應該找不到我們的位置。現在的話……”
搖光看了一眼光腦上的全息地圖：“地圖上顯示，我們現在距離研究所只有不到一公裏的距離了，很快就能到。”
“嗯，我已經到研究所的位置了，你們到了跟我說。”
紀眀燭叮囑道：“小心一點。”
他隱隱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荒野狼居然知道地下通道的位置，而且地下通道還能直接通往研究所內部，這一點為什麽荒原狼最開始的時候，一點都沒有透露呢？
或許像荒野狼說的那樣，他有所保留，但因為現在情況緊急，他們已經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不得不坦誠地說出所有信息。這個解釋聽起來也很合理，畢竟作為荒野盜團的人，戒備心強也是正常的，但紀眀燭總覺得他還有其他的事瞞著自己。
不過，荒野狼的確只是個普通人而已，有天璣在，即便荒野狼有什麽其他的心思也不用擔心會對搖光他們造成什麽危險，況且紀眀燭讓阿修一直鎖定著搖光的位置，即便有意外情況，他也能很快駕駛機甲去支援，因此他也沒有太過擔心。
想到這裏，紀眀燭看著研究所內那兩人的身影，啟動了機甲。
暗灰色的虛空裂紋重新運轉起來，輕輕一躍，身形從高樓上如燕子般掠過，同時反偵察系統也一並開啟，屏蔽了研究所內的所有掃描信號，阿修也在同一時間嘗試接入研究所內的系統，短暫屏蔽了數字信號，沒有驚動任何人和任何警戒，虛空裂紋就這麽悄悄地進入了研究所上空。
……
“見到他了嗎？”
聽到面前的人的聲音，苗飛燕有些詫異地擡起頭，意識到對方是在問自己，點點頭，道：“嗯，見到了。”
旁邊的人撐著傘，雨滴順著黑色的傘面流下，他的語氣淡淡：“感覺怎麽樣？”
“他……很強。”
苗飛燕思索片刻，說：“操作細節，精度，還有反應力……都是頂尖水平，而且，我感覺他似乎還沒有盡全力，在和我機甲刀對位的時候，他接的很穩，好像我的馬歇爾次級卷刀術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壓力一樣。”
他早就聽說過紀眀燭的名字，在見到本人之前，苗飛燕其實是並沒有怎麽放在心上的。
同為泰坦駕駛員，苗飛燕對自己的操作相當有自信，而且紀眀燭年紀尚輕，再強又能強到哪裏去？
可直到真正見到本尊，還和對方打過一場戰鬥後，苗飛燕才意識到。
原來一個人的天賦，真的可以強到這種地步。
這讓苗飛燕有了一些挫敗感，他一向是認為努力大於天賦的，自己也是經過了長久的訓練，在其他人休息的時候，自己依然還在模擬訓練場上鏖戰，一個動作與技巧練了千八百次才將其掌握，這才走上了泰坦駕駛員的層次，踏上了駕駛員的巔峰領域。可這次他被明明白白上了一課，原來在自己眼中，那些需要千萬次訓練才能掌握的技巧，不過是別人一眼便能輕松模仿的東西。
“不要太氣餒。”
身旁的人察覺到苗飛燕有些低落的情緒，道：“這個世界本來就不是公平的，不論天賦，階級，又或者是種族……我們總要去接受這些人的存在，而改變世界的契機，往往就存在於這些人身上。”
兩人來到一處建築前，門口的警衛向他們點頭示意，隨後進去通報，建築前的廣場只剩下撐傘的兩人。
“你說對吧？”
那人轉過身，擡起目光，看向上空：“眀燭？”
苗飛燕悚然一驚，後退一步，擡頭看向上方。
頭頂的建築上，一臺暗灰色的機甲正靜悄悄地潛伏在那裏，沒有發出一絲響動，輕微的動力核心的嗡鳴也被雨聲掩蓋，冰涼的雨滴從外裝甲上滑落，就像一尊雕像靜靜蟄伏在上方，機甲頭部冰冷的目光正註視著兩人的位置。
“紀眀燭？”
苗飛燕認出了這臺機甲，作為黑市地下機甲賽的王牌選手，苗飛燕從貝老大口中得知了這臺虛空裂紋的買家，正是和他戰鬥過的紀眀燭。此時這臺虛空裂紋出現在這裏，裏面的駕駛員的名字自然也呼之欲出。
哢——
頭頂的機甲出現了輕微的響動，駕駛艙緩緩打開，一個人影從中走出，順著駕駛艙旁的鋼索滑落，輕輕落在地面。
紛飛的雨打濕了紀眀燭的衣服和頭發，他看著面前撐著黑傘的兩人，朝其中一人點了點頭。
“紅衛長。”
紀眀燭問候道：“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你。”
傘面下是個中年男人，五官威嚴，一雙劍眉橫飛入鬢，這張臉對於大部分人而言都不陌生。
他便是數年前所有人公認的最強泰坦駕駛員，衛星城當之無愧的守護神，現任平禍司紅衛長，左泉宗。
紀眀燭看了一眼旁側的苗飛燕。
他早該想到的……苗飛燕的身份是前上京城泰坦駕駛員，在九勝城內，紀眀燭又沒有什麽認識的人，唯一和苗飛燕有交集的，恐怕也就只有上京城的平禍司了。
“我倒是也沒有想到，你會來九勝城。”
左泉宗笑了笑，道：“不過看上去，你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煩。”
對於紀眀燭，左泉宗一直是抱著欣賞的態度。
不論是紀眀燭在駕駛員領域的天賦和實力，還是他的心性。左泉宗一早是將紀眀燭作為接班人培養的，即便紀眀燭後來身份暴露，左泉宗也沒有想過要放棄他，在紀眀燭被數個泰坦駕駛員包圍之際，左泉宗還讓李黎開著機甲給他創造逃跑的機會。
紀眀燭同樣尊敬眼前的人，聞言他也沒有隱瞞，點了點頭：“嗯，是遇到了一點小麻煩。”
“進來吧。”
左泉宗點點頭，看著面前被雨淋濕的少年，將傘往前移了一些，替紀眀燭遮住雨：“外面不方便說話，跟我來。”
紀眀燭只是猶豫了一瞬，便乖乖跟左泉宗進了眼前的這棟建築。
……
“上面就是研究所了。”
地下通道內，荒野狼將他們帶到一處隱蔽的地方，看上去像是一個廢棄的地下電梯，周圍安靜無聲，只有微小的光亮提供著些許照明。
搖光看了一眼全息地圖，的確，地圖顯示他們已經來到了研究所的範圍內。
“這是什麽地方？”
搖光問：“研究所這種地方，還會有這種漏洞嗎？”
“我也是聽之前那個研究員說的。”
荒野狼道：“這棟研究所在創立之初，前身是一個能源工業工廠，結構非常覆雜，在成立研究所後，大部分地方都已經重新修繕了，但這個地方因為位置隱蔽，而且最初的設計草圖上也沒有這個地方的標識，所以被遺漏了。”
頓了頓，荒野狼繼續道：“從這個廢棄的電梯井往上，就能到研究所內部的廢棄零件處理間……走吧。”
說完，荒野狼率先走了進去。
天璣和搖光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然而他們剛剛走進去，荒野狼突然一個閃身，從另一頭的位置鉆了出去。
嘩——
天璣心中一驚，下意識拔出槍，然而下一秒，數個鐵柵欄從上方落下，將兩人關在了裏面。
“砰！”
天璣拔槍射擊，荒野狼低下頭，子彈並未命中。他朝天璣和搖光笑了笑：“不好意思了，兩位。”
嗤——
“你……”
搖光一怔，陡然大怒，還沒等他開口，就見荒野狼似乎按下了某個按鈕，從上方開始噴出大量氣體，轉瞬就充斥滿了整個空間。
“我知道改造人的身體素質比一般人要強，甚至對麻醉氣體的抗性也高於常人。”
荒野狼的聲音響起：“所以這是特制的麻醉氣體，直接作用於神經，就算是改造人，也堅持不了幾秒……”
意識恍惚中，天璣和搖光看到荒野狼臉上的表情從原本的戰戰兢兢，變成了平淡中帶著戲謔的樣子。
“解決了麽？”
另一個聲音突然傳來，搖光恍惚間覺得這個聲音十分耳熟，他極力睜開眼，在濃郁的煙氣中看到荒野狼身邊出現了另一個身影，但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看不清長相。沒等他思考這個人究竟是誰，下一秒，意識便陷入混沌。
……
“這是您創立的研究所嗎？紅衛長。”
紀眀燭跟著左泉宗進入建築內部，他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空間，問道。
這棟建築內和紀眀燭想的完全不同，看上去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倉庫，周圍堆放著一些機甲零件，空氣中彌漫著機油的味道。
“算是吧。”
左泉宗點了點頭：“負責建立這間研究所的人，是九勝城平禍司的雷部部長，也是我曾經的學生，在建立完畢後，這間研究所的負責人便轉交給了我。”
“所以，研究L級機甲，也是您的計劃？”
面對紀眀燭的提問，左泉宗怔了一下，詫異地看著紀眀燭：“你的消息還挺靈通……是的，泰坦維修與養護只是一個幌子，這間研究所的真實目的，其實就是為了覆刻泰坦。”
“天空城對於泰坦的管控十分嚴謹，只有九勝城情況較為特殊，這才有機會讓我們接觸到泰坦的核心技術。”
左泉宗說：“不過，泰坦的覆雜程度遠超想象，以我們現在的技術，很難覆刻出真正的泰坦。換句話說，是受限於材料水準，泰坦的外裝甲與內部構造科技並不覆雜，但是它的核心卻並不屬於科技產物，我們花了幾年時間，依然無法找到這種核心材料的來源。”
因為它的核心，是異種母體的身體啊……
紀眀燭心裏暗道。
“不過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在泰坦構造的基礎上，找到了新的方向。”
左泉宗繼續道：“在S級機甲的基礎上，進行了全方位的性能升級，利用這種從泰坦身上提取的生物材料，制作出了新的L級機甲，雖然和真正的泰坦還有很多差距，但如果能應用量產的話，人類一方就不需要再依賴天空城了，我們自己也能獲得對抗異種的能力。”
紀眀燭想到他曾經進入平禍司的時候，和紅衛長的對話。
在上京城的平禍司內部其實並不統一，各種勢力盤根錯節，除了有無常司的臥底外，平禍司的高層也各有想法。有的人信仰天空城，認為平禍司就是為了服務於天空城的統治而成立的機構，不願意改變現狀。而有一部分人則是像左泉宗這樣，雖然服務於天空城，卻在暗中積蓄著自己的力量，真正為了人類的命運和未來而努力。
顯然，L級機甲就是左泉宗的一個嘗試，如果真的像他說的那樣，人類一方可以擁有屬於自己的機甲技術，那或許真的可以不用再受制於天空城的控制，為了自己的命運而戰。
那這樣看來，苗飛燕也是站在左泉宗這一方的人。
紀眀燭加入平禍司的時候，苗飛燕已經離開了平禍司，雖然明面上說，苗飛燕是因為瀆職而被開除出平禍司了。但以平禍司的作風，苗飛燕作為一個珍貴的泰坦駕駛員，甚至和常北能夠平起平坐，哪會因為這點錯誤就被直接開除？想來這背後一定有左泉宗的授意，為了制造出L級機甲，需要一名經驗豐富的駕駛員在旁協助，於是左泉宗就派苗飛燕來到了九勝城，成為他的“暗子”。
“現在九勝城已經不太平了。”
左泉宗說：“九勝城的平禍司，已經被無常司侵蝕了個幹凈，平禍司的各個部長已經投靠了無常司的陣營，要幫助無常司對抗天空城。”
紀眀燭沈默片刻，道：“紅衛長您對無常司的做法怎麽看？”
站在現在的新人類一方的角度，無常司是做法無疑是頗為正義的，他們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人類的意志，因為不甘受到天空城統治，於是選擇反抗，特別是當天空城的不朽族是人工智能的秘密被揭露並公之於眾後，無常司的支持者便愈發多了起來。
左泉宗搖了搖頭：“推翻統治，重建人類榮光……聽起來很美好。可是美好的東西，往往都代表著虛假，這麽多年，難道平禍司從來沒有想過要這樣做嗎？當然是有的，只是這代價太大了，以我們現在的能力，要如何對抗天空城？若是戰爭開打，各個衛星城又將要死多少人？”
是的，無常司看似站在了人類一方，鼓動著所有人和他上同一條船，和天空城開戰。可若是這麽簡單，其他人早就做了。天空城的鎮壓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沒有了天空城，以及天空城的泰坦，新人類一番又該如何對抗異種？當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勢必會面對血流成河的結局，除非一番徹底勝利，又或是一番徹底在這個世界上被抹除，否則便沒有休止的道理。
左泉宗想要依靠L級機甲尋找另一條路，他甚至已經看到了在減少沖突的情況下獲得勝利的希望，可惜，站在他這一邊的人並沒有那麽多，祁零已經將其他人拉上了賊船，他們已經回不了頭了。
“到了。”
左泉宗說。
他們穿過倉庫，來到一棟隱秘的內部入口，通過重重身份驗證，來到倉庫的地下，這裏的構造類似於平禍司的機甲庫，周圍擺放著無數機甲，但這些機甲都只是半成品，還能看到無數細密的線纜與零件從機甲的缺口中暴露出來，顯然，都是L級機甲制造過程中的試驗品。
而機甲庫的正中間，兩臺機甲正靜靜的躺在那裏。
“L級機甲。”
左泉宗目光落在它們身上，眼中流漏出幾分惋惜。
“紀眀燭駕駛員。”
左泉宗回過頭，對表情有些震撼的紀眀燭道：“我希望你能如實的回答我的問題。”
左泉宗深深地看著面前的少年。
從他見到紀眀燭的第一眼，就知道這個少年並不簡單。
他很像年輕時的自己，年紀尚小，充滿活力，天賦驚人，心思也足夠深，他在紀眀燭的身上看到了某種希望。只是不同的是，年輕時的左泉宗，並沒有能力改變什麽東西，他出身貧寒，只能按部就班地從宗秉一院一路到平禍司，然後靠著自己的能力往上爬，成為泰坦駕駛員，再到紅衛長。
只是隨著時間推移，他的位置越高，有些東西就越是不能改變，人類、異種、不朽族的關系盤根錯節，平禍司內部也並非一派和平，他早已失去了曾經那一腔想要改變世界的意氣，成了自己當初最討厭的圓滑的樣子。
“紀眀燭……”
左泉宗嘆了口氣，問：“你希望這個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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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門口，兩個人影正緩緩向研究所的大門走去。
他們撐著黑色的傘，看不清長相, 研究所的門口的警衛卻很快給他們打開了大門，表情恭恭敬敬。
兩人進入研究所後，大門重新關閉。
……
研究所附近的高樓上, 一臺暗灰色機甲正攀附在樓側, 兩只貓科動物般的後肢緊緊吸附在光滑的玻璃墻面，它周身的氣息全部斂去, 暗灰色裝甲沒有反射出一絲光線, 就像和周遭的場景融為一體，除非有人特意往頭頂看去，否則根本發現不了它的存在。哪怕只是目光粗略掃過, 也很難察覺到這臺無聲無息的如鬼魅般的機甲。
眼前的顯示屏記錄下那兩個人影進入研究所的畫面, 紀眀燭目光看著屏幕，露出思索的神色。
雖然看不清臉, 但其中一個人的身形以及服裝，紀眀燭還有些印象。
修長高挑的身材比例, 以及黑傘下露出的及肩長發……不是苗飛燕又是誰？
紀眀燭剛剛在黑市裏還和他打過照面, 對此人印象頗為深刻, 很快就認出來了。
可是, 苗飛燕又怎麽會在這裏？
紀眀燭想起先前苗飛燕對自己的“忠告”, 總覺得他應該是意有所指。
苗飛燕勸他趕緊離開九勝城，還說這是受熟人之托的勸告。
這個熟人又是誰呢……
紀眀燭偏了偏頭，想了想，打通了搖光他們的通訊。
另一頭很快被接通，搖光的聲音在駕駛艙內響起。
“你們到研究所了嗎？”紀眀燭問：“有沒有什麽異常情況？無常司的人還在麽？”
“被我們甩開了。”
搖光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地下通道中響起了回音：“荒原狼對地下通道這裏很熟，我們很快就甩開了無常司的人，一時半會他們應該找不到我們的位置。現在的話……”
搖光看了一眼光腦上的全息地圖：“地圖上顯示，我們現在距離研究所只有不到一公裏的距離了，很快就能到。”
“嗯，我已經到研究所的位置了，你們到了跟我說。”
紀眀燭叮囑道：“小心一點。”
他隱隱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荒野狼居然知道地下通道的位置，而且地下通道還能直接通往研究所內部，這一點為什麽荒原狼最開始的時候，一點都沒有透露呢？
或許像荒野狼說的那樣，他有所保留，但因為現在情況緊急，他們已經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不得不坦誠地說出所有信息。這個解釋聽起來也很合理，畢竟作為荒野盜團的人，戒備心強也是正常的，但紀眀燭總覺得他還有其他的事瞞著自己。
不過，荒野狼的確只是個普通人而已，有天璣在，即便荒野狼有什麽其他的心思也不用擔心會對搖光他們造成什麽危險，況且紀眀燭讓阿修一直鎖定著搖光的位置，即便有意外情況，他也能很快駕駛機甲去支援，因此他也沒有太過擔心。
想到這裏，紀眀燭看著研究所內那兩人的身影，啟動了機甲。
暗灰色的虛空裂紋重新運轉起來，輕輕一躍，身形從高樓上如燕子般掠過，同時反偵察系統也一並開啟，屏蔽了研究所內的所有掃描信號，阿修也在同一時間嘗試接入研究所內的系統，短暫屏蔽了數字信號，沒有驚動任何人和任何警戒，虛空裂紋就這麽悄悄地進入了研究所上空。
……
“見到他了嗎？”
聽到面前的人的聲音，苗飛燕有些詫異地擡起頭，意識到對方是在問自己，點點頭，道：“嗯，見到了。”
旁邊的人撐著傘，雨滴順著黑色的傘面流下，他的語氣淡淡：“感覺怎麽樣？”
“他……很強。”
苗飛燕思索片刻，說：“操作細節，精度，還有反應力……都是頂尖水平，而且，我感覺他似乎還沒有盡全力，在和我機甲刀對位的時候，他接的很穩，好像我的馬歇爾次級卷刀術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壓力一樣。”
他早就聽說過紀眀燭的名字，在見到本人之前，苗飛燕其實是並沒有怎麽放在心上的。
同為泰坦駕駛員，苗飛燕對自己的操作相當有自信，而且紀眀燭年紀尚輕，再強又能強到哪裏去？
可直到真正見到本尊，還和對方打過一場戰鬥後，苗飛燕才意識到。
原來一個人的天賦，真的可以強到這種地步。
這讓苗飛燕有了一些挫敗感，他一向是認為努力大於天賦的，自己也是經過了長久的訓練，在其他人休息的時候，自己依然還在模擬訓練場上鏖戰，一個動作與技巧練了千八百次才將其掌握，這才走上了泰坦駕駛員的層次，踏上了駕駛員的巔峰領域。可這次他被明明白白上了一課，原來在自己眼中，那些需要千萬次訓練才能掌握的技巧，不過是別人一眼便能輕松模仿的東西。
“不要太氣餒。”
身旁的人察覺到苗飛燕有些低落的情緒，道：“這個世界本來就不是公平的，不論天賦，階級，又或者是種族……我們總要去接受這些人的存在，而改變世界的契機，往往就存在於這些人身上。”
兩人來到一處建築前，門口的警衛向他們點頭示意，隨後進去通報，建築前的廣場只剩下撐傘的兩人。
“你說對吧？”
那人轉過身，擡起目光，看向上空：“眀燭？”
苗飛燕悚然一驚，後退一步，擡頭看向上方。
頭頂的建築上，一臺暗灰色的機甲正靜悄悄地潛伏在那裏，沒有發出一絲響動，輕微的動力核心的嗡鳴也被雨聲掩蓋，冰涼的雨滴從外裝甲上滑落，就像一尊雕像靜靜蟄伏在上方，機甲頭部冰冷的目光正註視著兩人的位置。
“紀眀燭？”
苗飛燕認出了這臺機甲，作為黑市地下機甲賽的王牌選手，苗飛燕從貝老大口中得知了這臺虛空裂紋的買家，正是和他戰鬥過的紀眀燭。此時這臺虛空裂紋出現在這裏，裏面的駕駛員的名字自然也呼之欲出。
哢——
頭頂的機甲出現了輕微的響動，駕駛艙緩緩打開，一個人影從中走出，順著駕駛艙旁的鋼索滑落，輕輕落在地面。
紛飛的雨打濕了紀眀燭的衣服和頭發，他看著面前撐著黑傘的兩人，朝其中一人點了點頭。
“紅衛長。”
紀眀燭問候道：“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你。”
傘面下是個中年男人，五官威嚴，一雙劍眉橫飛入鬢，這張臉對於大部分人而言都不陌生。
他便是數年前所有人公認的最強泰坦駕駛員，衛星城當之無愧的守護神，現任平禍司紅衛長，左泉宗。
紀眀燭看了一眼旁側的苗飛燕。
他早該想到的……苗飛燕的身份是前上京城泰坦駕駛員，在九勝城內，紀眀燭又沒有什麽認識的人，唯一和苗飛燕有交集的，恐怕也就只有上京城的平禍司了。
“我倒是也沒有想到，你會來九勝城。”
左泉宗笑了笑，道：“不過看上去，你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煩。”
對於紀眀燭，左泉宗一直是抱著欣賞的態度。
不論是紀眀燭在駕駛員領域的天賦和實力，還是他的心性。左泉宗一早是將紀眀燭作為接班人培養的，即便紀眀燭後來身份暴露，左泉宗也沒有想過要放棄他，在紀眀燭被數個泰坦駕駛員包圍之際，左泉宗還讓李黎開著機甲給他創造逃跑的機會。
紀眀燭同樣尊敬眼前的人，聞言他也沒有隱瞞，點了點頭：“嗯，是遇到了一點小麻煩。”
“進來吧。”
左泉宗點點頭，看著面前被雨淋濕的少年，將傘往前移了一些，替紀眀燭遮住雨：“外面不方便說話，跟我來。”
紀眀燭只是猶豫了一瞬，便乖乖跟左泉宗進了眼前的這棟建築。
……
“上面就是研究所了。”
地下通道內，荒野狼將他們帶到一處隱蔽的地方，看上去像是一個廢棄的地下電梯，周圍安靜無聲，只有微小的光亮提供著些許照明。
搖光看了一眼全息地圖，的確，地圖顯示他們已經來到了研究所的範圍內。
“這是什麽地方？”
搖光問：“研究所這種地方，還會有這種漏洞嗎？”
“我也是聽之前那個研究員說的。”
荒野狼道：“這棟研究所在創立之初，前身是一個能源工業工廠，結構非常覆雜，在成立研究所後，大部分地方都已經重新修繕了，但這個地方因為位置隱蔽，而且最初的設計草圖上也沒有這個地方的標識，所以被遺漏了。”
頓了頓，荒野狼繼續道：“從這個廢棄的電梯井往上，就能到研究所內部的廢棄零件處理間……走吧。”
說完，荒野狼率先走了進去。
天璣和搖光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然而他們剛剛走進去，荒野狼突然一個閃身，從另一頭的位置鉆了出去。
嘩——
天璣心中一驚，下意識拔出槍，然而下一秒，數個鐵柵欄從上方落下，將兩人關在了裏面。
“砰！”
天璣拔槍射擊，荒野狼低下頭，子彈並未命中。他朝天璣和搖光笑了笑：“不好意思了，兩位。”
嗤——
“你……”
搖光一怔，陡然大怒，還沒等他開口，就見荒野狼似乎按下了某個按鈕，從上方開始噴出大量氣體，轉瞬就充斥滿了整個空間。
“我知道改造人的身體素質比一般人要強，甚至對麻醉氣體的抗性也高於常人。”
荒野狼的聲音響起：“所以這是特制的麻醉氣體，直接作用於神經，就算是改造人，也堅持不了幾秒……”
意識恍惚中，天璣和搖光看到荒野狼臉上的表情從原本的戰戰兢兢，變成了平淡中帶著戲謔的樣子。
“解決了麽？”
另一個聲音突然傳來，搖光恍惚間覺得這個聲音十分耳熟，他極力睜開眼，在濃郁的煙氣中看到荒野狼身邊出現了另一個身影，但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看不清長相。沒等他思考這個人究竟是誰，下一秒，意識便陷入混沌。
……
“這是您創立的研究所嗎？紅衛長。”
紀眀燭跟著左泉宗進入建築內部，他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空間，問道。
這棟建築內和紀眀燭想的完全不同，看上去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倉庫，周圍堆放著一些機甲零件，空氣中彌漫著機油的味道。
“算是吧。”
左泉宗點了點頭：“負責建立這間研究所的人，是九勝城平禍司的雷部部長，也是我曾經的學生，在建立完畢後，這間研究所的負責人便轉交給了我。”
“所以，研究L級機甲，也是您的計劃？”
面對紀眀燭的提問，左泉宗怔了一下，詫異地看著紀眀燭：“你的消息還挺靈通……是的，泰坦維修與養護只是一個幌子，這間研究所的真實目的，其實就是為了覆刻泰坦。”
“天空城對於泰坦的管控十分嚴謹，只有九勝城情況較為特殊，這才有機會讓我們接觸到泰坦的核心技術。”
左泉宗說：“不過，泰坦的覆雜程度遠超想象，以我們現在的技術，很難覆刻出真正的泰坦。換句話說，是受限於材料水準，泰坦的外裝甲與內部構造科技並不覆雜，但是它的核心卻並不屬於科技產物，我們花了幾年時間，依然無法找到這種核心材料的來源。”
因為它的核心，是異種母體的身體啊……
紀眀燭心裏暗道。
“不過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在泰坦構造的基礎上，找到了新的方向。”
左泉宗繼續道：“在S級機甲的基礎上，進行了全方位的性能升級，利用這種從泰坦身上提取的生物材料，制作出了新的L級機甲，雖然和真正的泰坦還有很多差距，但如果能應用量產的話，人類一方就不需要再依賴天空城了，我們自己也能獲得對抗異種的能力。”
紀眀燭想到他曾經進入平禍司的時候，和紅衛長的對話。
在上京城的平禍司內部其實並不統一，各種勢力盤根錯節，除了有無常司的臥底外，平禍司的高層也各有想法。有的人信仰天空城，認為平禍司就是為了服務於天空城的統治而成立的機構，不願意改變現狀。而有一部分人則是像左泉宗這樣，雖然服務於天空城，卻在暗中積蓄著自己的力量，真正為了人類的命運和未來而努力。
顯然，L級機甲就是左泉宗的一個嘗試，如果真的像他說的那樣，人類一方可以擁有屬於自己的機甲技術，那或許真的可以不用再受制於天空城的控制，為了自己的命運而戰。
那這樣看來，苗飛燕也是站在左泉宗這一方的人。
紀眀燭加入平禍司的時候，苗飛燕已經離開了平禍司，雖然明面上說，苗飛燕是因為瀆職而被開除出平禍司了。但以平禍司的作風，苗飛燕作為一個珍貴的泰坦駕駛員，甚至和常北能夠平起平坐，哪會因為這點錯誤就被直接開除？想來這背後一定有左泉宗的授意，為了制造出L級機甲，需要一名經驗豐富的駕駛員在旁協助，於是左泉宗就派苗飛燕來到了九勝城，成為他的“暗子”。
“現在九勝城已經不太平了。”
左泉宗說：“九勝城的平禍司，已經被無常司侵蝕了個幹凈，平禍司的各個部長已經投靠了無常司的陣營，要幫助無常司對抗天空城。”
紀眀燭沈默片刻，道：“紅衛長您對無常司的做法怎麽看？”
站在現在的新人類一方的角度，無常司是做法無疑是頗為正義的，他們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人類的意志，因為不甘受到天空城統治，於是選擇反抗，特別是當天空城的不朽族是人工智能的秘密被揭露並公之於眾後，無常司的支持者便愈發多了起來。
左泉宗搖了搖頭：“推翻統治，重建人類榮光……聽起來很美好。可是美好的東西，往往都代表著虛假，這麽多年，難道平禍司從來沒有想過要這樣做嗎？當然是有的，只是這代價太大了，以我們現在的能力，要如何對抗天空城？若是戰爭開打，各個衛星城又將要死多少人？”
是的，無常司看似站在了人類一方，鼓動著所有人和他上同一條船，和天空城開戰。可若是這麽簡單，其他人早就做了。天空城的鎮壓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沒有了天空城，以及天空城的泰坦，新人類一番又該如何對抗異種？當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勢必會面對血流成河的結局，除非一番徹底勝利，又或是一番徹底在這個世界上被抹除，否則便沒有休止的道理。
左泉宗想要依靠L級機甲尋找另一條路，他甚至已經看到了在減少沖突的情況下獲得勝利的希望，可惜，站在他這一邊的人並沒有那麽多，祁零已經將其他人拉上了賊船，他們已經回不了頭了。
“到了。”
左泉宗說。
他們穿過倉庫，來到一棟隱秘的內部入口，通過重重身份驗證，來到倉庫的地下，這裏的構造類似於平禍司的機甲庫，周圍擺放著無數機甲，但這些機甲都只是半成品，還能看到無數細密的線纜與零件從機甲的缺口中暴露出來，顯然，都是L級機甲制造過程中的試驗品。
而機甲庫的正中間，兩臺機甲正靜靜的躺在那裏。
“L級機甲。”
左泉宗目光落在它們身上，眼中流漏出幾分惋惜。
“紀眀燭駕駛員。”
左泉宗回過頭，對表情有些震撼的紀眀燭道：“我希望你能如實的回答我的問題。”
左泉宗深深地看著面前的少年。
從他見到紀眀燭的第一眼，就知道這個少年並不簡單。
他很像年輕時的自己，年紀尚小，充滿活力，天賦驚人，心思也足夠深，他在紀眀燭的身上看到了某種希望。只是不同的是，年輕時的左泉宗，並沒有能力改變什麽東西，他出身貧寒，只能按部就班地從宗秉一院一路到平禍司，然後靠著自己的能力往上爬，成為泰坦駕駛員，再到紅衛長。
只是隨著時間推移，他的位置越高，有些東西就越是不能改變，人類、異種、不朽族的關系盤根錯節，平禍司內部也並非一派和平，他早已失去了曾經那一腔想要改變世界的意氣，成了自己當初最討厭的圓滑的樣子。
“紀眀燭……”
左泉宗嘆了口氣，問：“你希望這個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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