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左泉宗的問題, 紀眀燭難得的語塞了一會。

他希望這個世界是什麽樣子的？

這個問題其實過於空泛，紀眀燭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事實上，他這一路幾乎都是被各種力量推著走, 為了自己的生存，為了尋找某個答案與真相, 紀眀燭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他站在能夠左右世界走向的位置，要如何做決定。

拯救世界, 拯救蒼生什麽的……紀眀燭沒有那麽遠大的理想，事實上，懷抱著這種想法的人, 往往只會讓一切往更壞的方向去。

但如果什麽都不做, 只是以旁觀的姿態看著一切，未免也過於自私了一些。紀眀燭是有能力做點什麽的, 他也應該做點什麽。

左泉宗靜靜地看著紀眀燭陷入沈思。

紀眀燭和他年輕時很像, 但卻又不完全一樣。雖然紀眀燭總是一副對任何事情都不怎麽在乎的態度，但每每在關鍵時候，他依然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或許連他自己也沒有註意到。

上京城異種潮那一戰, 紀眀燭登上泰坦，或許還能用“他是為了潛入平禍司, 成為泰坦駕駛員”來解釋。但陽淵城與祝融的戰鬥，本來是和紀眀燭沒有任何關系的, 可他依然選擇站了出來, 直面高大如山巒般的泰坦, 就像敢於向神明挑釁的凡人。

目睹了這一切的左泉宗認為, 紀眀燭是難得的, 在擁有能力的同時，又具有恰到好處的悲憫心的一類人。

他在等紀眀燭給出一個答案。

良久後，紀眀燭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紅衛長。”

紀眀燭說：“我不知道我希望的世界是什麽樣子的，但至少……”

“我只是希望它不那麽壞而已。”

聽到這個答案，左泉宗揚了揚眉。

“跟我來。”

過了一會，左泉宗轉過身，對紀眀燭道。

紀眀燭不明所以，跟在他身後。

當兩人走到那兩臺L級機甲面前，紀眀燭這才看到了L級機甲的全貌。

這兩臺機甲的體型極為龐大，即便它們現在的半跪的姿態，也有接近二十多米的高度，幾乎碰到了機甲庫的穹頂，需要擡頭仰望才能看清它的樣子。可想而知，當L級機甲完全站起，高度至少能達到五十米，這比大部分S級機甲都要大了。

兩臺L級機甲一藍一紅，形成了鮮明的色彩對比，一個蔚藍如海，一個明紅似火，它們體態修長，呈現標準的九頭身，流暢的機械線條，充滿了讓人著迷的美感，宛如兩座天神般的藝術品，即便沒有啟動，光是靜靜地跪在那裏，都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與威嚴感。

它們身上的外裝甲不知道是什麽材質的，雖然動力核心沒有啟動，但仔細看去，能發現裝甲外層似乎是由一個個細密的小鱗片構築的，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緩慢開合著，給人一種像是正在呼吸的感覺。除了機甲本體，這兩臺L級機甲的背後還裝載了浮游炮，像是四片巨大的機械翅膀漂浮在身後。

“它們叫什麽名字？”

紀眀燭擡頭仰望，忍不住問道。

任何一個駕駛員，都無法抗拒這樣的機甲，滿滿的機械感與破壞力幾乎撲面而來，和紀眀燭初次見到泰坦時不同，泰坦更像是天神的武器，正如泰坦的外號“人間神明”那樣，充滿了獨立於世外的神性與超然。而L級機甲更像是科技發展到極點的產物，每一個零件與細節都充滿了人為制造的藝術感。

“藍色這臺名為【暴雨】，紅色這臺名為【破曉】。”

左泉宗道：“都是我起的名字。”

說話間，一群人迎面走了過來。

這群人中基本都是年輕人，看上去十五六歲左右，都是充滿青春氣息的少年少女，身上穿著貼身的機甲服。

“紅衛長！”

“紅衛長好。”

“苗大哥好！”

這群年輕人恭恭敬敬地對左泉宗和苗飛燕打了招呼，然後用好奇地目光看著左泉宗身旁的紀眀燭。

左泉宗朝他們點點頭，對紀眀燭道：“這些人都是我從各個衛星城中發掘的，擁有駕駛天賦的年輕人，他們大部分都和我一樣，空有天賦，卻沒有好的出身，得不到資源傾斜。我將他們收攏過來，培養他們的駕駛技巧，希望有朝一日，他們能成為真正的戰士。”

機甲駕駛員的考核相當嚴苛，不管是平禍司，還是各大財閥，本質上都很看重出身，一般家庭的孩子沒有優渥的條件，幾乎接觸不到現實中的機甲，哪怕有才能和天賦，也很快會被埋沒。像左泉宗這樣的人畢竟只是少數，事實上，哪怕天賦恐怖如左泉宗，在成為泰坦駕駛員的路上也充滿了坎坷。

被同輩排擠，被財閥子弟看不起，甚至因其出色的天賦被一些權貴子弟視作攔路虎和絆腳石，處處刁難。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左泉宗真切的知道一般人想要實現機甲駕駛員夢想的艱難。

左泉宗一直在努力實現自己的想法，他成立了這個研究所，在平禍司之外培養有天賦有才能的年輕駕駛員，研究L級機甲，以及從內部改變平禍司……可惜的是，他的想法並沒有得到足夠多的支持。

紀眀燭不免有些惋惜，他看了一眼那邊的一群年輕人：“L級機甲的駕駛員，也是從他們裏面培養的嗎？”

“原本我是這樣想的。”

左泉宗點點頭，又搖搖頭：“可惜無常司的動作，讓我們與天空城對峙的局面提前了無數倍，我們沒有時間再慢慢改變了。”

那群年輕人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紀眀燭。

他們以為紀眀燭也和自己一樣，是被紅衛長挖掘過來培養的駕駛員。他們平常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裏訓練，很少和外界接觸，因此也沒聽說過紀眀燭的名字。紀眀燭成為泰坦駕駛員到現在，不過短短幾個月而已，他的名字對這群年輕人來說全然陌生。

“那個是誰啊……”

“看上去跟紅衛長很熟的樣子，應該很快就會成為我們的同學了吧！”

“看上去弱弱的，他會開機甲嗎？”

“紅衛長對他的態度很好誒，很少看到紅衛長對別人這麽溫和……”

紀眀燭察覺到左泉宗話裏暗藏的意思，詫異道：“您的意思是？”

“你來研究所，應該不是想來看望我的吧？”

左泉宗笑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一開始的目標，就是為了L級機甲吧。”

從九勝城的黑市拿到虛空裂紋這臺特殊作戰型機甲，又悄悄潛入研究所內，答案顯而易見。

紀眀燭也沒有隱瞞，點頭道：“嗯。”

“L級機甲是我的心血，也是研究院多年來唯一的成果。”

左泉宗看著紀眀燭，道：“想要我的L級機甲，可不是那麽簡單的事情，就算是你……紀眀燭，也需要通過我的考驗才行。”

苗飛燕聽到左泉宗的話，臉色微變：“紅衛長……”

左泉宗擺擺手，制止了苗飛燕繼續說下去，目光盯著紀眀燭的臉，等待他的回答。

“什麽考驗？”

“第一個考驗，剛剛已經結束了。”

左泉宗意有所指，然後道：“如果是其他人，唯一的結果就是被我從研究所裏趕出去，而如果是你的話，我會給你一個機會，前提是你要像我證明，你比所有人都強，你才有資格坐上這臺機甲。”

紀眀燭看向左泉宗身後那群滿臉好奇的年輕人：“您是說他們？”

那群年輕人也聽到了左泉宗的話，紛紛興奮起來。

“紅衛長，我來！”

“我來吧，我上次考核可是拿到了第一名！”

“我來我來……”

某種程度上，他們都是左泉宗的學生，在左泉宗的教導下，他們的駕駛技術足以超過外界大部分駕駛員，而坐上L級機甲同樣是他們的夢想，聽出左泉宗的意思後，頓時自告奮勇。

紀眀燭掃了他們一眼，眉毛一揚：“您是說他們……未免有點太看不起我了吧。還是說，要我一個打他們全部？”

苗飛燕在旁邊抽了抽嘴角。

你還真狂……

這番話也激怒了那群年輕氣盛的小朋友。

“餵，你說什麽呢！”

“忍不了了，這也太狂妄了吧？”

“靠，這副欠揍的模樣……來來來，咱倆比劃比劃！”

雖然紀眀燭只是說了實話，但這群心高氣傲的年輕人還是認為自己受到了侮辱。

就算是苗飛燕，也不敢說自己能一個打全部，你以為你是誰啊？

“不是他們。”

左泉宗搖了搖頭：“你的對手，是我。”

紀眀燭怔了一下。

那群原本群情激奮的年輕人更是當即楞住。

紅衛長要親自出馬？

我的天……

左泉宗是誰？曾經的最強泰坦駕駛員，世界公認的駕駛員領域的王者，也是駕駛泰坦經驗最豐富的駕駛員，沒有之一。在左泉宗曾經還在任職泰坦駕駛員的年代，哪怕是上京城之外的泰坦駕駛員，也不敢與左泉宗正面對上。光是他一個人，就幾乎守護了一個時代，他駕駛的泰坦，斬殺了不計其數的災殃級異種，乃至於那段時間，衛星城有十數年時間沒有再受到災殃級異種的侵犯。

技巧方面，左泉宗更是公認的機甲領域的神，他創造出了無數的實戰技巧，以及機甲刀的高難度微操技術，紀眀燭蘇醒後，在平禍司內也學到了不少左泉宗開發的機甲駕駛技巧，之前在荒野上對戰沙河庵蟲，紀眀燭用的左氏三庭彈刀，創造者就是左泉宗本人。

雖然左泉宗現在已經不是泰坦駕駛員了，他的身體已經無法再承受泰坦的濁化侵蝕，但這並不意味著寶刀已老。即便是現在，左泉宗在所有駕駛員心目中，依然是不可戰勝的存在。

而現在，左泉宗居然向紀眀燭發起了挑戰？

所有目光投向場中那個年輕人，目光中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有不解，有好奇，還有同情。

“打贏了您，就能開走L級機甲麽？”紀眀燭問。

左泉宗察覺到紀眀燭語氣中的自信，笑道：“如果你能做到的話。”

紀眀燭點點頭：“好，我接受。”

苗飛燕被紀眀燭的狂妄刺激的頭皮發麻。

不是吧，你們認真的？

雖然他敗給了紀眀燭，也知道紀眀燭很強，但如果對手是紅衛長，苗飛燕還真不認為紀眀燭會贏。

“跟我來。”

左泉宗深深看了一眼紀眀燭，轉身道。

兩人來到機甲庫的另一側，這裏放著幾臺模擬機，左泉宗讓苗飛燕將模擬機接入兩臺L級機甲，將L級機甲的數據轉入模擬機內。

很快，模擬機上顯示【數據接入成功】的提示。

L級機甲極為珍貴，直接拿去實戰未免太過奢侈，而且左泉宗已到中年，在實戰上身體素質肯定不如正值年輕的紀眀燭。但如果是模擬戰，就沒有那麽多限制了，雙方只拼技巧，無需留手。

兩人在模擬機旁站定。

一個是已過中年的老將，一個是冉冉升起的新星，兩人遙遙對視，都在各自的眼中看到了濃濃的戰意。

他們像是各自代表了兩個時代，最終在此交匯碰撞。

左泉宗摸了摸旁邊的模擬機的機艙，冰涼的觸感讓他目光中流露出幾分懷念。

“不要留手。”左泉宗看著紀眀燭，說道。

紀眀燭笑了笑：“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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